饶儿看了看外边的天,她忽的想起今天的日子,原本还勾着的笑的脸一瞬沉了下来,她抿抿嘴,没有再多说一句,转身走了出去。
饶儿在走廊里顶着风往厨房走,抬眸看到曲锦在院子里站着,风吹得他身上绑着的白色裘衣飘在半空里,墨发在风里被肆虐着,饶儿看得出了神。
莺歌从厨房走出来,看见发呆的饶儿,过去戳戳她,“饶儿姐姐?”
枯木上的寒鸦在窝里发出凄惨的叫声,空气里都是被风刮起的尘沙,饶儿突然红了眸子,推开莺歌,朝着曲锦跑去。
她声音有些哽咽,低声道:“少爷”
她也不知为何,心里慌乱的厉害,多日未见到曲锦,他消瘦了许多。
十六看着饶儿发白的脸庞,有些不解,看着饶儿问道:“饶儿,你这是怎么了?”
饶儿摇着头不敢抬头,“没事,多日未见少爷,现在见了,有些高兴。”
曲锦并没有多大的情绪波动,只问道:“她今日如何?”
饶儿答道:“姑娘还好,跟往日没有区别。”
曲锦又说道:“照顾好她。”,话完,他带着十六转身离去,他并未打算与洛如是说话,哪怕是今日。
“少爷。”
曲锦听见身后饶儿的喊他,他停住脚回过头看她,他从未多注意过这个丫头,只知她对洛如是很忠心。
他的突然想细细看她的样子,却被风吹得迷了眼,她也不走过来,只在原地站着,离得他远远的,让他只能看到她孱弱的身板,和发上那对粉色的桃花笄。
她张口对他说话,狂风灌入她的口中,呛得她发不出声音,但是曲锦懂了,只略略的点点头,转过头往离开西苑的方向接着走。
曲锦走了一会儿之后,突然转过身往院子里瞅,却只看到空空的院子,好似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十六不解的问他:“爷想看什么?”
曲锦摇摇头,他也不知他想什么,也不知为何刚刚那个丫鬟为何告诉自己,让自己好好待洛如是,他心里有种呼之欲出的想法,却又怎么都抓不到。
屋里洛如是全然不知外边的状况,她此时已经梳洗好了,她今日只穿了一件素色棉袍,袍上没有任何的绣花印纹,也没有一件配饰,发上也没有带多少发饰,只插了一根长长的褐色木簪,下面的头发贴在白色的肩头。
饶儿和莺歌进来,莺歌不明白情况,看着洛如是在水银镜前坐着,一身白衣,只觉得气氛诡异。
饶儿红着眼去柜子里拿出一条狐狸毛领的白色裘衣。
她走到洛如是身旁,蹲下给她系上,“姑娘,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好好活着,我相信你爹爹当初的愿望也是希望你好好活着……”
洛如是看着她,握着她的手,“莺歌,你也来。”
莺歌走过去,垂着泪搭上手。
“等过了今天,我就安安分分的,不再让你们担心,咱们三个,都好好的。”洛如是捂着她们俩的手,屋里的火炉火烧得很旺。
洛如是今日一整日都没有出去一刻,她也没有让人进来,没有人知道她这一整天在想什么。
外边的风还刮得厉害,白亮的窗纸一点点褪了色,饶儿和莺歌进来点上灯。
外边的风小了许多,洛如是打开了窗户,在一旁坐着,眼睛瞅着窗外的天,只看到黑漆漆的一片。
又过了许久,窗影一晃,屋里多出一个人,孙文摘下斗篷说道:“走吧。”
“好。”
洛如是戴上帽子,刚抬脚,门外突然有敲门声,洛如是把孙文躲在里面的房间里,又出来开门,见是饶儿。
洛如是开门,让饶儿进来,又关上门,疑惑地问道:“饶儿,怎么了?”
饶儿一下抱住了洛如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很慌,她总觉得洛如是这一走便是永别,但是她知道挡不住,她想好了,若是姑娘出了事,她便一头撞死,去阴间里陪着姑娘。
想着想着她忽然就止不住的哭的厉害,沾湿了洛如是的衣襟。
洛如是不知她会这样放心不下,只低声哄她,“饶儿,没事的,放心,不会有意外。”
饶儿哭着说道:“姑娘,让我看着你走。”
洛如是看她哭的难受,心里也难受,点点头答应道:“好。”
“孙文,出来吧。”
孙文从里面走出来,给饶儿一个安抚的眼神。
饶儿不放心,只哀求的看着孙文道:“求孙少爷护好我们姑娘。”
孙文点头答应,然后蹲下身,摆手示意让洛如是趴在自己背上,孙文起身往前走。
“姑娘。”
洛如是回过头,孙文也回过头看,屋里烛火通明,黄澄澄寂静静的屋里,只有噼噼啪啪的烛花爆破的声音,饶儿突然勾起嘴角,头上的桃花笄泛着粉色的柔光,眼眸里的泪在晃动的烛火影里淌流不止。
透过泪水,洛如是看到了她对自己的在乎、依赖、担忧、不舍。
洛如是唰得一下掉下泪来,她开口哽咽道:“饶儿,放心,我答应你,好好活着回来。”
饶儿笑得更灿烂,如同开在漫野的山茶花,她点头答应道:“好,饶儿等你回来。”
洛如是回过头,低声对孙文说道:“走吧。”
就只是一眨眼间,屋里就剩下饶儿一个人,风扑在她的脸上,流出的泪瞬间变得冰凉,泪水顺着她的脖颈流进她的衣服里,乍起的凉意冻的她一个冷战。
她滑着墙蹲下来,就蹲在窗下,呼呼的风吹着她的发顶,她拔下插在发上的桃花笄,轻轻放在胸口里。
这是洛如是很久之前就去玉石铺让人为她打的首饰,只是她舍不得带,上个月她突然想起来,非要她天天戴着,说是好看,她就一直戴着。
她心里的恐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越来越强烈,她一直一个人蹲着哭,窗户没有关,她怕洛如是回来。
这边洛如是已经被孙文带着来到了刘家后院的那堵墙上,等吹得她一身白衣飘的呼呼直响。
孙文把火折子递给她,看着她问道:“你可想清楚了?”
洛如是点点头,抬头看了看黑漆漆的天,她开口道:“爹爹,你可能看到,八年前,爹爹离我而去,今日,我要让他们刘府所有人都去地狱里给你赔罪。”
她刚要打开火折子,却被孙文盖上,他低声道:“有人来了。”
洛如是也学了半年的武,耳力也比之前好很多,她眼前虽看到的只有黑漆漆的一片,但是能隐约听见不远处风吹衣袍的声音,而且越来越近。
孙文从胸口里掏出刀,拔出拿在手里,警惕的听着四周。
突然洛如是顺着风闻到一股脂粉香,越来越浓,孙文也已经发现了那人的位置,正欲过去,却被洛如是急忙截住,“孙文,住手,是我朋友。”
那人已经挨着洛如是陪他们站在了墙头,孙文看不到人面,只看到他身形高大,是个男子,身上却带着脂粉香,让人闻了不是特别讨厌。
“子由哥哥,你怎么知道,你怎么来了?”
王子由拍拍她的头,笑道:“我自有我的办法,你放心,我是来陪你的。”
洛如是笑着问道,“你可知我要做什么?”
王子由答道:“不知道,但是我想应该能猜到,但是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开始吧。”
洛如是拿出火折子,一只温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让我来,你是个姑娘,做这些不好。”
洛如是并没有松手,说道:“今日不行,我要亲自动手。”
王子由没有松开手,“好,那一起。”
洛如是打开火折子,王子由用手护着那火光,夜色里,长长的火苗摇摇晃晃烧的不是很安稳。
洛如是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眸灿灿,两人默契的松开手,一点点的火光瞬间烧成了一大片,“孙文,走。”
洛如是刚说完话,腰际突然被王子由的胳膊搂住,他把她搂在怀里,踩着树枝,起起落落,直到到了很远的山上,才松开她。
孙文不知跑去了哪里,并没有跟他们一起。
王子由指着山下的火光道:“看那里。”
洛如是刚看过去,就听见“轰”得一声巨响,火势一下变得巨大,如同一直张牙舞爪的火蛇,在寂寂黑黑的夜色里,看的让人害怕。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只看到黑漆漆的一片,她突然裂唇笑了,她喃喃道:“爹爹,你看,我终于杀光了刘府的全家。”
这八年,她时常站在那堵墙头上看,只是那时她爱穿红衣,她爱曲府里的富贵,年少不知事。
如今她渐渐明白了,其实她也没有那么喜欢珠宝,她也不是特别爱穿华贵的衣服,这些只是她年少时的一场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