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起始
花影i2018-11-26 09:415,094

  事情发生在四月十六日,星期二。

  那天下午三点半,我从家里出发,前往日高邦彦的住处。日高家距我住的地方不远,仅需坐一站电车,到达车站改搭公共汽车,再走上一小段路,大约二十分钟就到了。

  平常就算没什么事,我也常到日高家走走,不过那天却是有特别的事要办——这么说好了,要是错过那天,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的家位于美丽整齐的住宅区里,该地区清一色的高级住宅,偶尔可见一般称之为豪宅的气派房子。这附近曾经是一片杂树林,有不少住户依然让庭院保有原本的面貌。围墙内毛榉和栎树长得十分茂盛,浓密的树荫覆满整条巷道。

  严格说起来,这附近的路并没有那么狭窄,那是一律规划成了单行道。或许讲究行走的安全也是一种有身份、有地位的象征吧!

  几年前,当我听说日高买了这附近的房子时,心里就想,果不出所料。对于在这个地区长大的少年而言,把家安在这里乃必须实现的梦想之一。

  日高家称不上豪宅,不过关夫妻俩居住,可说绰绰有余,十分宽敞。主屋的屋顶采用了纯和式风格,边窗、 拱形玄关、二楼窗际的花坛则全是西式设计。这些想必是夫妻俩各拿一半主意的结果。不,就砖砌的围墙来看,应该是夫人占了上风。她曾经透露,一直想住在欧洲古堡般的家里。

  更正,不是夫人,应该说是“前夫人”才对。

  沿着围城走,我终于来到方形红砖砌起的大门前,按下门铃。

  等了很久都没人来应门,我往停车场一看,日高的萨博车不在,可能是出门去了。

  这下要如何打发时间?我突然想起那株樱花。日高家的庭院里种了一株八重樱,上次来的时候只开了三分,算算一件又过了十天,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虽然是别人的家,但仗着自己是主人的朋友,就不请自入了。通往玄关的小路在途中岔开来,往建筑的南边延伸而去。我踏上小径,朝庭院的方向走。

  樱花早已散落一地,树枝上还残留着些许尚堪观赏的花瓣。不过这会儿我可无心观赏,因为有个陌生的女人站在那里。

  那女人弯着腰,好像正看着地上的什么东西。她身着简单的牛仔裤和毛衣,手里拿着一块像白布的东西。

  “请问······”我出声问道。

  女子好像吓了一大跳,猛地转过身来,迅速挺直腰杆。

  “啊,对不起。”她说,“我的东西被风吹到院子里了,这家人好像不在,我就自己进来了。”她将手里的东西拿给我看,是一顶白色的帽子。

  她的年龄看来应在三十五到四十之间,眼睛、鼻子、嘴巴都很小,长相平凡,脸色也不太好。

  刚才的风有那么强,会把帽子吹掉?我心里犯着嘀咕。

  “您好像很专注地在审视地面呢。”

  “哎,因为草皮很漂亮,我在猜想是怎么保养的。”

  “唔,这我就不知道了,这是我朋友的家。

  她点了点头,好像知道我不是这家的主人。

  “不好意思,打扰了。”她点了点头,与我擦肩而过,往门那一头走去。

  大概过了五分钟,停车场那边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好像是日高回来了。

  我走出玄关时,深蓝色的轿车正倒入停车场,驾驶座上的日高注意到我,微微地点了下头。

  副驾驶座上的理惠一边微笑一边对我解释:“对不起,本想出去买点东西,结果碰到了大堵车,真伤脑筋。”

  一下车,日高马上举起手做了个手刀的姿势,表示抱歉。“等很久了吗?”

  “没有,并没有多久,我去院子里看樱花了。“

  “已经开始凋落了吧?”

  “有一点,不过真是棵漂亮的树啊。”

  “开花的时候是很好的,之后就麻烦了。工作室的窗口离得比较近,毛毛虫都从外面跑进来了。”

  “这就伤脑筋了。不过,反正你也不会在这里工作了,对吧?”

  “恩,一想到可以从那毛毛虫地狱里逃出来,我就送了一口气。啊,还是先进来吧,我们还留着一些器具,可以请你喝杯咖啡。”

  通过垂拱的玄关,我们鱼贯而如。

  屋子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墙壁上的挂画也已收起。

  “行李都收拾好了?”我问日高。

  “除了工作室外,大致都收拾好了,剩下的就交给搬家公司。”

  “今晚打算住在哪里?”

  “早就定好皇冠酒店了。不过我可能要睡在这里。”

  我和日高走进工作室。那是一间简约十叠大的西式房间,里面只剩下电脑、书桌和一个小书架,看起来空荡荡的,其余的东西大概都打包了。

  “这么说来,你明天还有稿子要交差?”

  日高眉头一皱,点了点头。

  “连载的部分还剩下一回,预定今晚半夜要传给出版社,所以到现在电话都没敢切断。”

  “是聪明社月刊的稿子?”

  “是啊。”

  “还有几页要写?”

  “三十页。啊,总会有办法的。”

  房里有两把椅子,我们分坐在书桌一角的两侧。不久,理惠端了咖啡进来。

  “不知温哥华的天气怎么样,应该比这边冷吧?”我向两人问道。

  “纬度完全不一样,那边凉快多了。”

  “不过能过个凉凉爽爽的夏天真是不错,一直待在空调房里对身体不好。”

  “待在凉爽的屋子里顺利工作······如果能这样就太好了,不过大概不可能吧。”日高嘲笑地笑着。

  “野野口先生,到时你一定要来玩,我可以当你的向导。”理惠说。

  “谢谢,我一定去。”

  “你们慢慢聊。”说完,理惠就离开了房间。

  日高拿着咖啡杯站了起来,倚在窗边望向庭院。

  “能看到这株樱花盛开的样子真好。”他说。

  “从明年起,我会拍下花开的美丽照片寄给你。对了,加拿大那边也有樱花吧?”

  “不知道。不过即将搬进去的房子附近好像没有。”他啜着咖啡说道。

  “说到这个,我刚才在院子里碰到一个奇怪的女人。”我本来有点犹豫,不知该不该说,后来还是决定让他知道。

  “奇怪的女人?”日高挑起了眉头。

  我把刚才的情景说给他听,结果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惊讶转为了然于胸。

  “你说的那个女人是不是长得像木刻的乡土玩偶?”

  “啊,没错,你这么一说,好像真是这样。”日高比喻得真贴切,我笑了出来。

  “她好像姓新见,住在附近。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但也应该超过四十了,有个读初中的儿子——一个不折不扣的小浑蛋,丈夫很少在家,大概是一个人在外地工作,这是理惠的推断。”

  “你知道得还真详细,你们感情很好啊?”

  “和那个女人?怎么可能!”他把窗户打开,拉起纱窗,凉风徐徐地吹了进来,风里混杂着树叶的气味。“正好相反”,他继续说道,“应该说她很恨我们才对。”

  “恨?她看起来很正常啊!是什么原因?”

  “为了猫。”

  “猫?这和猫有什么关系?”

  “最近那个女人养的猫死了。听说是忽然倒在路边,带它去看兽医,得知可能被人下了毒。”

  “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她似乎怀疑猫是吃了我做的毒丸子才死的。”

  “你?为什么她会这么认为?”

  “就是这篇,”日高从仅存的那方书架里抽出一本月刊,翻开放在我面前,“你读读这个。”

  那是一则约半页篇幅的短文,题为“忍耐的极限”,文章上方摆着日高的照片。内容主要是说到处乱跑的猫让他极为苦恼:早上,院子里一定会出现猫粪;将汽车停在停车场,引擎盖上布满猫的脚印;花盆里植物的叶子被啃得乱七八糟。虽然知道这些罪行全是一只带白棕斑点的花猫犯下的,却苦无对策,就算立了一整排矿泉水瓶挡它,也一点效果都没有,每天都在挑战自己忍耐的极限······

  “死掉的那只猫是带白棕斑点的?”

  “唔,好像是。”

  “那难怪了,”我苦笑着点了点头,“她怀疑你也不是没有道理。”

  “上个礼拜吧,她气冲冲地跑到这里来,虽然没指名道姓说是我下的毒,但话里就是这个意思。理惠很生气地说我们才不会干这种事,并将她轰了回去,不过就她在院子里徘徊的行径看来,想必还在怀疑我们。大概想找寻是否有毒丸子残余的痕迹。”

  “还真执着。”

  “那种女人就是这样。”

  “她不知道你们就要搬到加拿大去住了吗?”

  “理惠跟她说过,说我们下礼拜就要到温哥华住上好一阵子,她家的猫再怎么作乱,我们也只要忍耐一下子就好了。这样看来,理惠倒也挺强悍的。”日高好像颇觉有趣地笑了。

  “理惠的话很有道理,你们根本没有必要急着在这个时候杀死那只猫嘛!”

  不知何故,日高并没有马上附和我的话。他依然面带微笑,眺望着窗外的风景。将咖啡喝光后,他阴沉地说道:“是我做的。”

  “啊?”我不明所指,便问,“什么意思?”

  他将咖啡杯放到桌上,拿出了香烟和打火机。

  “是我杀的。我把毒丸子放到院子里,只是没想到事情竟然会这么顺利。”

  听到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我以为他只是在开玩笑。然而他虽维持一贯的笑脸,却不像在开玩笑。

  “你说的毒丸子怎么做的?”

  “还用怎么做?猫罐头里掺入农药放到院子里就结了,没教养的猫好像什么都吃。”

  日高将香烟拿近,点燃,惬意地吞云吐雾。从纱窗吹入的风霎时将烟雾吹散了。

  “你干吗要做那种事?”我问道,心里感觉不太舒服。

  “我跟你说过这房子到现在都还租不出去吧?”他面容一整,认真地说道。

  “嗯。”

  日高夫妇打算在旅居加拿大期间将这套房子租给别人。

  “倒是不断有中介来询问,可是他们告诉我,这里有一个缺点。”

  “什么?”

  “他们说房子前面摆了一排挡猫的瓶子,好像深受猫害的困扰。这种状况确实会影响租房者的意愿。”

  “那你把挡猫瓶拿掉不就好了?”

  “这并非根本的解决之道。如果有想租的人来看房子,看到满院猫粪,又该怎么办?若我们还在,是可以天天打扫,可明天这里就没人住了,肯定会臭得要命。”

  “所以你就杀了它?”

  “这应该是饲主的责任,不过你刚才看到的那位太太好像不明白这一点。”日高在烟灰缸里把香烟捻灭。

  “理惠知道这件事吗?”

  日高扬起半张脸,一边笑一边摇头:“哪能让她知道!女人啊,百分之八十都喜欢猫,要是我跟她讲了实话,她肯定会说我是魔鬼。”

  我不知该怎么接下去,只好沉默以对。这时恰好电话响起,日高拿起话筒。

  “喂?啊,你好,我正想你也该打电话来了······嗯,按照计划进行······哈,被你识破啦?我这才要开始写呢······是啊,我想今天晚上一定能搞定······好,我一完成就马上传过去······不行,这电话只能用到明天中午,所以我打电话过去好了······嗯,我会从酒店打过去。好,那先这样。”

  “编辑?”我问。

  “聪明社的山边先生。虽然我拖稿习惯了,不过这次他真的不放心。他怕我跑掉,毕竟我后天就不在日本了。”

  “那我就不多打扰,告辞了。”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就在此时,听到屋内对讲机的声音。我原以为是推销员之类,不过似乎不然。走廊上传来理惠走近的脚步声,接着是敲门的声音。

  “什么事?”日高问。

  门打开了,理惠一脸沮丧地探进头来。

  “藤尾小姐来了。”声音闷闷的。

  日高的脸就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一样,布满阴霾。

  “藤尾······藤尾美弥子?”

  “她说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跟你谈。”

  “真糟糕。”日高咬着下唇,“大概是听到我们要去加拿大的风声了。”

  “要我告诉她你很忙吗,请她回去吗?”

  “这个嘛。”他想了一下,“不,我见她好了。我也觉得就在这里把事情解决掉会更轻松,你带她过来吧。”

  “好倒是好······”理惠担心地往我这边看来。

  “啊,我正打算要离开。”我说。

  “对不起。”理惠说完,就消失在门口。

  “真伤脑筋。”日高叹道。

  “你们刚刚说的藤尾小姐,是藤尾正哉的······”

  “妹妹。”他搔着略长的头发,“如果她们想要钱还好办,可是如果要我将书全部收回或改写,就恕难从命了。”

  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日高赶紧闭上了嘴。门外依稀传来理惠的声音——“走廊很暗,对不起”,接着有人敲门,日高应了一声。

  “藤尾小姐来了。”理惠打开门说道。

  站在她背后的,是一位看起来二十六七岁的长发女子,身着女大学生去企业面试时会穿的那种套装,让人觉得这位不速之客在刻意维持着应有的礼貌。

  “那我先走了。”我向日高说道。我原本想告诉他“如果可以,后天我会去送行”,但还没说出口。我心里琢磨着,要是在这种时候刺激到藤尾美弥子就不好了。

  日高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在理惠的陪伴下走出了日高家。

  “招待不周,真是不好意思。”理惠合起双掌,眨着眼,抱歉地说道。由于身材娇小纤细,这样的动作让她散发出少女般的气息,令人一点也感觉不出她已年过三十。

  “后天我会去送你们。”

  “你不是很忙吗?”

  “没关系,拜拜。”

  “再见。”她说道,一直看着我转入下一个街角。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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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恶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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