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里有信息进来,郑颜之划开手机,重新进入回复界面。眼睛不离屏幕,但话是对白隽说的。
“你想玩?”
白隽等到他抬头正视自己,才斩钉截铁地说。
“想。”
郑颜眼里兴致渐浓。她刚才等他,是不肯被怠慢,如果这人真跟自己一样,是个名副其实的“科学意外”,那就真的有点意思了。
“坐这儿等一会儿,我买给你。”
郑礼家没有麻将机,郑颜之没来时,这里连围棋都没有。
“什么时候能到?”白隽摩拳擦掌。
郑颜之简单搜索了一下配送范围。
“四十分钟之内。”
“其他几个会玩吗?”
“你问问。”
郑颜之是很少主动惯着谁的,惯得时候多半是他的心情很好,连带着有人要吃要玩要买,就顺带着纵容了。
然而今次郑颜之的心情算不上好,却破天荒的给了姓白的“小不点”面子。
麻将机的配送员不到半个小时就把东西送过来了,从安装到离去只用了十分钟。
而在这十分钟里,白隽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这台机子。
人间极乐。
她拖着小板凳坐在机子前用手抓麻将的样子,就写了这四个字。
郑颜挨着她坐下,剩余三个角落分别坐着他的三位“嫡系”。“嫡系们”的水平暂时不详,但架势摆得相当不错。
郑二兴致勃勃,大有舍我其谁之势,因为郑颜之说了,赢了算郑二的,输了算他的。
玉枢是意外的同意的最快的一个,似乎也是麻坛老手,摸牌上灶,很快就打开了。
“幺鸡。”
“碰。”
“白板。”
“莫动,再碰。”
白隽有双抓财的小手,上桌就胡了三把。她说老手不欺新门生,是跟着他们打的北方麻将。打得时候双眼放光,大拇指一捻就知道是什么牌。嘴里嘟嘟囔囔,是极兴奋的一串川话。
“起牌打闲张,再打四方风。手风超二,缺幺留后更。”
“没得事来打两哈,有得事来更要打两哈。你莫动,我胡唠。”
郑颜之靠在椅子背上不时看她两眼,嘴角一弯,不知不觉就笑了。
——爸爸,您有时间吗?我想过来跟您聊一下今天的事。
手机里是郑丘廉发来的信息,郑颜之沉思了一会,想起实验室的门还没换,因此告诉他。
——月底我回去,顺便把生活费准备好。
此时距离月底不过五天时间,郑丘廉不疑有他,便暂时放下心来,预备见面以后再倒苦水。
“你怎么又吃牌?跟你说几次了,我们打得这个麻将只能碰不能吃!”
几圈之后,老张就开始耍赖了。郑二平时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耍了真钱就有点要翻脸的意思了。
他是他的下家,他要吃了,他就没得碰了。
“欸,没得事没得事。”
白隽从中打圆场,两只手伸出去,手心向下,诚心诚意了地做起了和事老。郑颜摇头,心知这东西不是劝架,就是担心走了一个,自己没得玩了。
然而老张偏偏要吃,并且大有你不让我吃,我就把你剁成肉馅糊墙的架势。郑二不肯在玩钱的方面惯着老张,顿时“揭竿而起”。
“不要以为你是痴呆就可以为所欲为!”
“我不喜欢听人叫我‘痴呆’!”
“不喜欢听就出去看电视去!”
“出去就出去!”
老张的战斗力忽高忽低,在嗓门上与郑二一较高下之后,似乎是认为音量上已经取得了胜利,因此并不恋战,吼完就真的下楼看电视去了。
郑二被老张气得吭哧吭哧的喘粗气,真把他气走了,他们就三缺一了。
白隽意犹未尽,嘴馋似的摸着麻将思量了一会,向郑颜之努了努嘴。
“你替老张。”
郑颜之随手关掉未打完的游戏。
“给我点好处。”
“你要什么好处?”
郑颜之没说话,拉开老张之前的凳子坐到白隽对面。
“晚点再说。”
郑颜之的晚,指代得是两个四圈之后。他接手的时候,时针已经指向四点,白隽牌瘾再大,五点左右也该回家了。
事实证明,他低估了一个四川人对麻将的执着。
按时“上班”的白凝与把晚饭做好,碗筷尽数摆放齐整,白隽还坐在麻将机前。
“我们在这儿吃嘛。”
小白无知无觉地撒了个娇,张开双臂比了个都别走的手势。转身下楼,她像个小马达似的“哒哒哒”地跑下去,又“哒哒哒”以惊人的臂力,抱了四碗盖着菜的米饭上来。
“搞起搞起。”
她一边扒饭,一边示意郑二拿牌。
郑二本来也不想下桌,他输得最多,输得不是自己的钱,也没赢到一分钱,没赢就相当于是输。
玉枢则是悄无声息地纹丝不动,她不赢不输,没出没进,心情却是十分的愉快。
郑颜之进的不多,算上郑二输出去的,也约等于输。输赢对他来说都没意义,他就是纯为陪小白“疯”。
白凝与在门口探了个头,似乎是有话要说。郑颜之站起身迎过去,走前不忘让郑二帮忙带牌。小白爱催牌,码牌慢了她不会说,但一定会用手指敲出几声不耐烦的动静。
郑颜之倒是不怕小白,他怕的是他先不耐烦了,率先把牌推了,他们好不容易用一下午建立的“友谊”就功亏一篑了。
他得承认,他对小白的好是“心怀鬼胎”。
“小礼呢?”
白凝与由于没在房间里找到郑礼而有些忧心。郑颜之冷眼旁观,发现她担心的表情非常的长辈化,如果郑礼真对白凝与有什么想法,那这条路真是有得走了。
“他回老宅了,你爸没跟你说吗?”
郑丘廉应该预先给白丞打过电话。
“没说,可能忘记了吧,他昨天刚转去住院部。”
“严重吗?”
“还好,医生说是老毛病了。”
“静脉曲张?”
郑颜之记得白丞他爸就有这个毛病。
“是的,你怎知道我爸…… ……”
“买点迈之灵片给他,疼得较重就找中医做做理疗,泡一泡温泉。少打抗生素,打出抗体就不好控制了。”
郑颜之久病成医,自己也患有一定程度的静脉曲张,因此很有治疗经验。
廊灯昏黄,郑颜之整个背在光里,身量高了白凝与半头不止。京腔吞字,带几分闲懒,所以嘱咐的这番话也听上去并不正式。
白凝与对郑颜的印象仍然停留在初见的那一脚里,此时乍见他“大人”一般的言谈,反而有些诧异了。她在此之前刚刚叮嘱过郑礼,不要跟这个差生走得太近。
“记得住药名吗?”
相比白凝与的饭,郑颜之更喜欢吃白丞的。他希望白丞可以健康,健康的同时顺便为他做做菜。
“记住了。”
白凝与点头,走出几步,又回过身来。
“你为什么不去上课?”
“你为什么管那么多?”
廊灯里的人忽然又变成少年了,通身都是漫不经心地不耐。他是不肯听教条的人。
白凝与干脆利落的下楼,觉得她对郑礼的嘱咐是对的。
月上中天,耀出一片银白天地。蛛网在路灯下映出几条银丝,有风来,网破了,蜘蛛缓慢拖动步伐开始织网。
外出巡视领地的花无缺回家了,先看了一眼黄大锤是否安然无恙,随后怒视郑二,甩了一个又臭又硬的屁股给他。
玉枢终于乏了,靠在沙发上活动筋骨。老张看了一下午的宫斗剧,指着里面的太监对玉枢说,他终于要怀孕了。
玉枢从不会跟他争论太监会不会怀孕的问题,老张说怀了,她就说希望是个女孩。因为太监眉清目秀,明显要比被老张强行为其配对的宫女漂亮。
老张看不懂剧情,但玉枢懂老张。
忙碌了一个下午的华恒公寓忽然万籁俱寂,进入了修生养息的恬淡时刻。
郑二由于“拼死”也没赢钱,已经气得在春秋椅上睡着了。
郑颜之帮他盖了条毯子,随后问白隽。
“住这儿还是回家?”
这处公寓的客房很多,老张他们这周都会住在这里。
“回去。”白隽说:“明天我得去上课。”
“今天下午旷课怎么说?”
“我让我妈给老乔打过电话,说我生理期。”
白隽说生理期三个字的时候特别理直气壮,十六七的女孩子做不到这么“坦荡”。
郑颜之从白隽手里接过书包,率先打开门道:“我送你。”
白隽家离华恒不远,穿过一座小公园,再行十分钟左右就到了。
白隽刚出门就架了一只老花镜在鼻子上,打麻将的时候没带,是因为她基本不用看牌,全是靠摸。
十一点后的小公园早已褪去了喧闹,树影落在地上,沉下几团阴暗。
架上眼镜的白隽配上拖拖拉拉的行走姿态,很快与老太太的体态融为一体。郑颜之走在她身侧,发现她的眼镜是真的有镜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