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颜,你必须把你昨天逃课的理由原原本本的写下来。老师不是为难你,老师是在挽救你!”
郑颜之第三次冒出辍学念头,是在第二天乔星河让他写检讨的时候。他知道她是本着教书育人的出发点,想要将他这个“学渣”从散漫的泥泞深渊中拉到正途。
可惜他只想自生自灭。
出了办公室的大门,他给郑丘廉打了一个电话,说他下周一之前需要一封检讨。
郑丘廉的语气是无奈中带着一点小脾气的。
他说:“爸,我作业还没写完呢,您怎么又要检讨。”
“那就把作业暂时放一放,那个是周三交,周一要检讨,五百字以内,务必情真意切感人肺腑。这次这个不用朗诵,你可以写得肉麻一点,以便老乔少找我一点麻烦。”
上次的检讨书,是在一个晴朗的周一朗诵出来的。郑颜不记得自己是以什么表情,什么状态念出来的了,反正挺丢脸,话筒还有漫长的回音,在崇礼高中广阔的操场上回荡了很久。
“我不该打架,不该无视学校的纪律,不该辜负老师及家长——”
这种事最好下辈子都不要再想起来,他好歹也106岁了,实在是难以言喻的不光彩。
“您这次又是因为什么事?”
“逃课。”
“为什么逃课。”
“闲的。”
挂断电话以后,郑颜之走回班里,靠在书桌上开始百无聊赖地听戏。乔星河用了半堂课的时间在办公室教育他,剩下半堂只能靠“本事”打发了。
“郑颜,第三道选择题的答案是什么,你来回答。”
那个叫薛灵玉的英语老师又在提问他了。上次他从她的课上出来,她没告诉老乔,反而是在老乔追问时,以他身体不舒服为由为他打了马虎眼。
这是个很会“做人”的老师,课上的一般,人做得不错。但若以正确的角度评定薛灵玉,她并不是一个好老师。
严厉的老师或许当时不讨好,但多年以后,学生们在外面吃了亏,一定会记得那些对他们挖心掏肺的人。比如老魏,比如林培言,比如乔星河,如果郑颜是一个真正的17岁的孩子,他会记得他们的好。
“我不会。”
“很好,坐下吧,老师喜欢你的坦诚。”
第四节课是自习课,班主任乔星河亲自坐镇分发卷子。
桂花香了一季,眼看就要开败了。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执笔的手上。手在纸上印下一个类似握拳的影,有的拳头在奋笔疾书,有的在凝神静思。
郑颜填完所有选择题就开始转笔。笔尖冲下掉落,就会留下一个黑点,黑点越来越多,乔星河就会走过来敲敲他的桌角。
他抬头看看她,忽然觉得这种日子他过够了。他难道真要再考一次大学不成?他明明可以现在就继承自己的几十亿资产。
继承以后要做什么。
玩,挥霍,周游“东周列国”?
花不完的。
再活一次也花不完。
而且,他还能花多久,有没有那么长的命花吗?万物归元,他还得尽早屯药,防微杜渐才行。
“白隽,来了怎么不出声呢?”
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学生,乔星河愣了一下,随即加快脚步,将人带了进来。
白隽姓白,白丞、白凝与也姓白,但白隽显然跟这对父女一点关系都没有。白隽没一个具体出处,她是独自一人来报道的。
白隽长得很小,从上到下的小,猫似的裹着一根棒棒糖靠在门边。校服似乎大了一点,依旧在袖口以及裤腿处卷了两圈。之所以用依旧,是郑颜看过她穿棉裤时卷着绒边的样子。
笔尖再次从手上滑下来,郑颜之这次没捡。心中腾起一点意料之外的新鲜。
他跟“棉裤少女”又见面了。
“白隽。”乔星河的接引方式跟上次一样,都是将人带到讲台上,让大家热烈欢迎。
白隽牙口很好的加速嚼碎糖块,没什么表情的告诉乔星河:“我不想做自我介绍。”
“啊,不介绍也行,那大家鼓掌吧,以后白隽就跟我们一起学习了。”
猫一样的白隽,有一副很御的冷嗓,似乎天然不爱热情。
乔星河依照个头将她安排在了第一排。
对于这个安排别说白隽,连郑颜之都不大满意。
他是最后一排,如果白隽坐第一排,那他观察她的时候,就只能看见一个黑漆漆的后脑勺。
“我想坐那儿。”
白隽伸手,笔直的指向薛昊身后的空位。
薛昊心花怒放,几乎想要用袖子擦干净最后一张桌椅。
白隽比秦袖好看,比秦袖好看的白隽主动要求坐到他后桌来,她真是太有眼光了。
“但是你——”坐到后面恐怕看不到黑板。
乔星河的话还没说完,白隽就背着书包走下去了。
“我眼神可以。”
她坐直了。
但是以乔星河的角度看,只能望见一颗渺小的脑袋。
最近的转校生怎么都这么不听话。
乔老师有点头疼的张了张口,暂时听之任之。
下课后,薛昊问前桌林新月借了把梳子,梳顺以后便朝白隽桌上搭了条胳膊。其实他的头发根本不用梳,长相摆在那里,长头发都是一种浪费。
“欸,你从哪个学校转过来的?你爸妈为什么没陪你一起过来?”
薛昊一连发出了几个问句,白隽一个字都没回。椅子背斜向后翘了一个角度,她正在埋头回信息。
“你手机怎么没被没收,你也有羊癫疯吗?”
不远处的郑颜之因为这句不顺耳的话,面沉了一下。
“问你话呢。”
薛昊用椅子背推了一下她的桌子。
白隽抬起眼皮,用一对乌黑的眼神注视薛昊,语气平平的道。
“给老子爬起。”
薛昊听出这是一句四川话,但是不明白什么意思。
“她让你滚蛋。”
薛昊前桌也是个小四川,一听这话就乐了。
薛昊摸摸鼻子,被白隽怼得有点讪,他讪讪地看了她一会,发现对方确实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就垂头丧气地转过去了。
“白隽。”
郑颜之搬了把椅子坐到她隔壁。
薛昊跟她说话肯定是自找没趣,他跟她有一面之缘,她那天还盯着他看了很久,他认为他们一定是有话说的。
“爬。”
郑颜刚坐下就把椅子拖回去了。
这人的脾气怎么这样?
郑颜之对新来的白隽有兴趣,白隽则是对所有人都不感兴趣。郑颜之连续三天试图搭话,都没让白隽关注到自己。
午休时间,学生们三两成群而出,女生挽手,男生搭肩。白隽跟郑颜之走在最后,跟谁也不好,跟谁也不挽手,当然如若他们肯跟人要好,是有很多人愿意相伴的。可惜这两个人都是特立独行,眼里没有余光的东西。
“我们在停车场见过,你记得吗?”
从教学楼到食堂需要穿越大半个操场,郑颜面向白隽,一路倒退着“前进”。
“你是天生不爱说话,还是不想跟我说话。”
食堂挤满了学生,侯敏亦伸手,示意郑颜坐到这边来,他提前为他占了位置。自从在心里认下了这个大哥,他就是他不遗余力想要付出的对象了。
郑颜抬头看了一眼,是个两人位。他当机立断地挤走忠诚的侯敏亦,把对面的位置留给了白隽。
“食堂的饭你是不是吃不惯?”
今天是他单方面陪她用餐的第二天,第一天她没在学校吃饭,被一辆奔驰接走了。
“后厨有个李大妈会做川菜。”
崇礼高中的食堂是典型的北方菜,鲜咸下饭,菜色也经常变换,但是对于吃惯了辣椒的人来说,就有些寡了。
“哪个李大妈?”
这是白隽第一次接他的话。
郑颜有些受宠若惊,随即咧开一对小虎牙,笑指着后厨方向说。
“就在后面,你想吃吗?我让她给你炒两个。”
“走!”
白隽鼓着腮帮子,咽下最后一口米饭,干脆利落地弃了餐盘。
有了一餐之缘,郑颜之跟白隽的友谊也未能如他所愿的水涨船高。他发现白隽不是不爱说话,她就是对这里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致。白隽并不像他那么嚣张,但是白隽蔫淘,上课睡觉是常态,上到一半肚子饿了,就跑到小卖部买一兜零食,在楼口一袋接一袋的吃。
可是这样的白隽从来没被请过家长,仿佛一直都是电话沟通,直到有一天数学课,她掏出了一个泡脚桶。
“白隽,你怎么能上课时间泡脚呢?”
林培言是男老师,男老师在面对女学生时总是不好太过严厉。而且白隽的成绩不错,第一次小模拟就进了年级前十。
白隽从桶里站起来,没有要擦脚的意思。
她说:“老师,我有病。”
“老师看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