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郑先生
赵宝钗2019-12-02 13:433,187

  “柯敏?”

  记忆在静默中倒退。

  这不是现在的郑颜之在叫她,而是六十多年前,初见她的郑颜之在叫她。

  她那时刚上高三,正因为忘带了练习试卷在校门口徘徊。柯敏的爸爸是郑颜之一个叔伯的朋友,刚好听说郑颜之要往学院路来,就将卷子托他送一趟。

  碳灰色跑车在她面前缓慢停下。

  帕加尼幽灵之子,7分32秒完成纽博格林赛道的豪跑,柯敏在一次车展上看过它,知道这部车,很贵。

  很贵的车里坐着一脸倦怠的郑颜之,大概刚从某场应酬上回来,带着一身放浪的酒味,和浓烈的烟草气。

  他的领口解了两颗扣子,从副驾上伸出一只手把卷子递给她。

  “你爸让我给你的。”

  柯敏那时就知道他任性,因为即便面对一个稚拙的高中生,他也没有任何收敛。他在她面前点了一支烟,乜着眼叼着。

  “你是——”她怔怔地看着他,忘了接过卷子。

  烟和酒的气味一股脑地冲上空白的大脑,留下一个狠狠的辛辣印记。没闻过,没见过,没接触过。

  他挑起眼皮,忽然嗤出一声笑,似乎认为不会跟她再见面,根本不打算介绍自己。

  “拿着。”他说。

  语气不温和不友善,但是她再耽搁下去,他大约就要把卷子扔到地上扬长而去了。

  柯敏当时并不了解他,但就是觉得他会这么做。

  他的耐性一看就不好。

  人的一生会经过无数次的邂逅,有的平淡,有的意外,意外和平淡都是为了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一眼万年,没经历过这种情景的人谁会信。

  “郑先生,下一站我们去哪。”

  她听到司机恭敬地问他。

  可他看上去真的不像一个先生,被叫做先生的人难道不该是老头子吗?

  柯敏不知道,那个放荡如少年的人,那年已经四十三岁了。

  “柯敏。”

  这次,是面前的郑颜之在叫她,是真正的少年郑颜之在叫她。她曾在自己17岁的时候,无数次幻想他17岁的样子,为了一探究竟,她搜集过无数他在那个时期的照片,甚至设想过,如果他跟她是前后桌,她盯着他后背的样子。他喜欢支起椅子向后靠,椅背推动她的桌子,他一定不以为意,也许还会伸出一条胳膊肘,拄在她的桌子上。

  这片被拄过的地方,就成了他与她亲密的见证。

  少女心事总是这么卑微又奢望。

  她早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可谁又能想到,生命竟然真的可以重拾起点。可惜的是,只有他回了,她仍是老得不堪入目。

  “这件事你别管。”他这样吩咐她。

  “郑先生…… ……”

  柯敏是读完博士以后,才敢应聘到郑颜之的公司的。再见他时,他给她的印象已从放浪形骸追加到喜怒无常,这人有一副狗脾气,只要呆在他身边的时间够久,就一定会领略到他“操控四季”。

  她在第一次参加会议时,就见识了他春山如笑的入场,面对新增项目的问题,对相关中层面沉如水的训话。会议结束之后,他不知怎么又灿如夏花,高高兴兴的跟对头公司的冯墨阳吃了顿饭。

  时间正值深秋,他难得奉献了一点余光给她,说,湖光秋色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

  郑颜之还童了,这是柯敏不需详细过问,就一目了然了的事实。郑颜之没对她讲述任何过程,只叫她不要插手。她向来听他的话,除了他叫她不要爱他。

  爱怎么可能听话呢,爱最不讲理,来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来,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她对他的爱格外特殊,一个大步流星,一个穷追不舍。

  他喝完一杯伏特加就下楼了,因为还要家事要处理。

  “郑颜之到底在哪!”

  楼下的郑丘远已经发疯了,正在不依不饶地扯着郑丘廉的衣领,连名带姓的要让郑颜之出来给他一个说法。

  郑颜之面无表情的下楼,劝架似的拍了拍郑丘远的手背说:“松手。”

  郑丘远说:“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管我!”

  他就不劝了,长臂拉弓,结结实实给了他一记脑瓢。

  他一共生了两个孩子,一个老实本分的不像他,一个奸懒馋滑的更不像他。

  “你敢打我?你是不是疯了?别以为我爸宠着你,你就敢目无兄长!”

  郑丘远被他打蒙了,写了满脸的不可置信。而郑颜之决定让他更不置信,拎着衣领向门外一抡,直接将人扔到了门外。

  “你怎么敢这么对我!!”

  郑丘远扎扎实实摔了一个屁蹲,臀部疼痛难忍,竟然没有一个人出来扶他。

  他向来以这个家的老幺自居,认定他是该被他们宠爱和容忍的存在。已故亲妈柳沉女士只教会了他吃喝玩乐,而他墨守成规,向来只学这四样,以至于挨了揍,都不知道用什么招式打回去。

  “你要是不想让他跟你彻底断绝父子关系就老实点。”

  郑颜之站在台阶上看他,很想敲开他的脑袋看一看,是不是装了一脑壳稀泥。郑家没亏待过他,柳家也没亏待过他,郑丘远是吃郑柳两家的饭,综合长大的。以他拥有的经济基础,以及人脉关系而言,但凡努力一点,都决计不会活成今时今日的这副鬼样子。

  柳家败了,他转而跑到他这里当孝子贤孙,他不肯无休止的灌养一个米虫,他又跑去认了个“妈”。

  “你说断绝就断绝,你算哪根葱?”

  ‘稀泥’还在那儿跟他叫板。

  他蠢得连他是哪根葱都看不出来。

  郑颜之蹲在台阶上,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而是面对面地问他。

  “猫你扔哪去了?”

  这个话题实在转得太快,以至于郑丘远反应不来,下意识答道。

  “给老汪了。”

  “老汪把猫弄到哪去了?”

  “不知道。”

  “你给的是活的还是死的。”

  “活——你怎么知道我有猫?”

  活的,老汪,再加上之前的分析,郑颜之理了一个大致的来龙去脉,认为“小白狼”的猜想应该是对的。

  柯敏要杀猫,郑丘远没舍得杀,就用安纳宝喂“傻”,交给爱猫人士老汪处理了。

  而这个老汪,很值得仔细查探一下。

  “你问这些做什么?”郑丘远爬起来问道。

  “滚蛋!”郑颜之对郑丘远说。

  他愿意问什么就问什么,他算什么东西,也敢管他!

  柯敏带着郑丘远离开后,一切都归入了平静,时逢晚饭时间,郑颜之沉默地在郑宅吃了顿饭,嘱咐郑丘廉将郑老二送回去,就单独叫了部车离开了。

  雪花依旧是搓碎的泡沫,漫无目的地落在人间各处。车内暖气十足,郑颜之坐在副驾位置,无意识地在布满雾气的车窗上画了只猪头。

  司机问他去哪里。他毫无理由地由猪头联想到了小白,就报了小白家的地址。

  小白刚刚吃过晚饭,门铃响过三次才出来开门。

  秦袖曾在她的头发上看出过灰白的迹象,其实不是被嫉妒蒙蔽了双眼,而是她的头发里真的冒出了几根白发。

  郑颜之的头发倒是没白,但是身体状态大不如前,最近一次的检查也出现了指标下降的现象。

  再造丸是有时限的,他跟白隽都知道,正因为知道,才在继续服用和爽快的享受完余下时光的选项中徘徊。

  小白的毛绒睡衣洗了,今天穿的是丘心芝买给她的公主袍。白隽不想当公主,但丘心芝很喜欢让她扮小,似乎将她当成了一个真正的孩子。

  “孩子”今天突发奇想的要自己做饭,可惜不得其法,在炒菜的时候被崩了一身的油点子。公主袍是圆领,首当其冲的在脖子上飞出一个印记,上药之后就留下了一个疑似吻痕的红印。

  “白眼狼。”

  郑颜之此行的主要意图是声讨小白的无情无义,她要是以后总遇上事就跑,他就得伸长胳膊把她捞回来了。

  他靠在沙发里,没什么好气的开了一个话头。而她揣着袖子盘腿坐在隔壁,没有任何愧疚之情,并且打开了电视。

  “谁是白眼狼?你少在那里胡说八道,我好歹是你姐姐。”

  “你是鬼的姐姐。”他冷着脸抢过遥控器,一边漫无目的的转台,一边问她:“你跑什么?”柯敏又不会吃人,她为什么在她面前一脸怂包样?

  “我哪跑了?”她一脸耿直地告诉他:“我是走进教学楼的。”

  快进去的时候分明跑的跟兔子一样,他都看见她摇臂了。

  郑颜之懒于拆穿她,把频道定格在她常看的一个动画片上,半合着眼,神色半恼非恼,脾气要发不发。

  “你的事解决完了?”

  她看了一会儿,伸出一只脚丫子踹他。

  他将腿搭在沙发扶手上,四仰八叉地躺得更深,神色里却露出几许疲惫。

继续阅读:第四十六章:有条大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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