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敏?”
记忆在静默中倒退。
这不是现在的郑颜之在叫她,而是六十多年前,初见她的郑颜之在叫她。
她那时刚上高三,正因为忘带了练习试卷在校门口徘徊。柯敏的爸爸是郑颜之一个叔伯的朋友,刚好听说郑颜之要往学院路来,就将卷子托他送一趟。
碳灰色跑车在她面前缓慢停下。
帕加尼幽灵之子,7分32秒完成纽博格林赛道的豪跑,柯敏在一次车展上看过它,知道这部车,很贵。
很贵的车里坐着一脸倦怠的郑颜之,大概刚从某场应酬上回来,带着一身放浪的酒味,和浓烈的烟草气。
他的领口解了两颗扣子,从副驾上伸出一只手把卷子递给她。
“你爸让我给你的。”
柯敏那时就知道他任性,因为即便面对一个稚拙的高中生,他也没有任何收敛。他在她面前点了一支烟,乜着眼叼着。
“你是——”她怔怔地看着他,忘了接过卷子。
烟和酒的气味一股脑地冲上空白的大脑,留下一个狠狠的辛辣印记。没闻过,没见过,没接触过。
他挑起眼皮,忽然嗤出一声笑,似乎认为不会跟她再见面,根本不打算介绍自己。
“拿着。”他说。
语气不温和不友善,但是她再耽搁下去,他大约就要把卷子扔到地上扬长而去了。
柯敏当时并不了解他,但就是觉得他会这么做。
他的耐性一看就不好。
人的一生会经过无数次的邂逅,有的平淡,有的意外,意外和平淡都是为了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一眼万年,没经历过这种情景的人谁会信。
“郑先生,下一站我们去哪。”
她听到司机恭敬地问他。
可他看上去真的不像一个先生,被叫做先生的人难道不该是老头子吗?
柯敏不知道,那个放荡如少年的人,那年已经四十三岁了。
“柯敏。”
这次,是面前的郑颜之在叫她,是真正的少年郑颜之在叫她。她曾在自己17岁的时候,无数次幻想他17岁的样子,为了一探究竟,她搜集过无数他在那个时期的照片,甚至设想过,如果他跟她是前后桌,她盯着他后背的样子。他喜欢支起椅子向后靠,椅背推动她的桌子,他一定不以为意,也许还会伸出一条胳膊肘,拄在她的桌子上。
这片被拄过的地方,就成了他与她亲密的见证。
少女心事总是这么卑微又奢望。
她早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可谁又能想到,生命竟然真的可以重拾起点。可惜的是,只有他回了,她仍是老得不堪入目。
“这件事你别管。”他这样吩咐她。
“郑先生…… ……”
柯敏是读完博士以后,才敢应聘到郑颜之的公司的。再见他时,他给她的印象已从放浪形骸追加到喜怒无常,这人有一副狗脾气,只要呆在他身边的时间够久,就一定会领略到他“操控四季”。
她在第一次参加会议时,就见识了他春山如笑的入场,面对新增项目的问题,对相关中层面沉如水的训话。会议结束之后,他不知怎么又灿如夏花,高高兴兴的跟对头公司的冯墨阳吃了顿饭。
时间正值深秋,他难得奉献了一点余光给她,说,湖光秋色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
郑颜之还童了,这是柯敏不需详细过问,就一目了然了的事实。郑颜之没对她讲述任何过程,只叫她不要插手。她向来听他的话,除了他叫她不要爱他。
爱怎么可能听话呢,爱最不讲理,来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来,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她对他的爱格外特殊,一个大步流星,一个穷追不舍。
他喝完一杯伏特加就下楼了,因为还要家事要处理。
“郑颜之到底在哪!”
楼下的郑丘远已经发疯了,正在不依不饶地扯着郑丘廉的衣领,连名带姓的要让郑颜之出来给他一个说法。
郑颜之面无表情的下楼,劝架似的拍了拍郑丘远的手背说:“松手。”
郑丘远说:“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管我!”
他就不劝了,长臂拉弓,结结实实给了他一记脑瓢。
他一共生了两个孩子,一个老实本分的不像他,一个奸懒馋滑的更不像他。
“你敢打我?你是不是疯了?别以为我爸宠着你,你就敢目无兄长!”
郑丘远被他打蒙了,写了满脸的不可置信。而郑颜之决定让他更不置信,拎着衣领向门外一抡,直接将人扔到了门外。
“你怎么敢这么对我!!”
郑丘远扎扎实实摔了一个屁蹲,臀部疼痛难忍,竟然没有一个人出来扶他。
他向来以这个家的老幺自居,认定他是该被他们宠爱和容忍的存在。已故亲妈柳沉女士只教会了他吃喝玩乐,而他墨守成规,向来只学这四样,以至于挨了揍,都不知道用什么招式打回去。
“你要是不想让他跟你彻底断绝父子关系就老实点。”
郑颜之站在台阶上看他,很想敲开他的脑袋看一看,是不是装了一脑壳稀泥。郑家没亏待过他,柳家也没亏待过他,郑丘远是吃郑柳两家的饭,综合长大的。以他拥有的经济基础,以及人脉关系而言,但凡努力一点,都决计不会活成今时今日的这副鬼样子。
柳家败了,他转而跑到他这里当孝子贤孙,他不肯无休止的灌养一个米虫,他又跑去认了个“妈”。
“你说断绝就断绝,你算哪根葱?”
‘稀泥’还在那儿跟他叫板。
他蠢得连他是哪根葱都看不出来。
郑颜之蹲在台阶上,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而是面对面地问他。
“猫你扔哪去了?”
这个话题实在转得太快,以至于郑丘远反应不来,下意识答道。
“给老汪了。”
“老汪把猫弄到哪去了?”
“不知道。”
“你给的是活的还是死的。”
“活——你怎么知道我有猫?”
活的,老汪,再加上之前的分析,郑颜之理了一个大致的来龙去脉,认为“小白狼”的猜想应该是对的。
柯敏要杀猫,郑丘远没舍得杀,就用安纳宝喂“傻”,交给爱猫人士老汪处理了。
而这个老汪,很值得仔细查探一下。
“你问这些做什么?”郑丘远爬起来问道。
“滚蛋!”郑颜之对郑丘远说。
他愿意问什么就问什么,他算什么东西,也敢管他!
柯敏带着郑丘远离开后,一切都归入了平静,时逢晚饭时间,郑颜之沉默地在郑宅吃了顿饭,嘱咐郑丘廉将郑老二送回去,就单独叫了部车离开了。
雪花依旧是搓碎的泡沫,漫无目的地落在人间各处。车内暖气十足,郑颜之坐在副驾位置,无意识地在布满雾气的车窗上画了只猪头。
司机问他去哪里。他毫无理由地由猪头联想到了小白,就报了小白家的地址。
小白刚刚吃过晚饭,门铃响过三次才出来开门。
秦袖曾在她的头发上看出过灰白的迹象,其实不是被嫉妒蒙蔽了双眼,而是她的头发里真的冒出了几根白发。
郑颜之的头发倒是没白,但是身体状态大不如前,最近一次的检查也出现了指标下降的现象。
再造丸是有时限的,他跟白隽都知道,正因为知道,才在继续服用和爽快的享受完余下时光的选项中徘徊。
小白的毛绒睡衣洗了,今天穿的是丘心芝买给她的公主袍。白隽不想当公主,但丘心芝很喜欢让她扮小,似乎将她当成了一个真正的孩子。
“孩子”今天突发奇想的要自己做饭,可惜不得其法,在炒菜的时候被崩了一身的油点子。公主袍是圆领,首当其冲的在脖子上飞出一个印记,上药之后就留下了一个疑似吻痕的红印。
“白眼狼。”
郑颜之此行的主要意图是声讨小白的无情无义,她要是以后总遇上事就跑,他就得伸长胳膊把她捞回来了。
他靠在沙发里,没什么好气的开了一个话头。而她揣着袖子盘腿坐在隔壁,没有任何愧疚之情,并且打开了电视。
“谁是白眼狼?你少在那里胡说八道,我好歹是你姐姐。”
“你是鬼的姐姐。”他冷着脸抢过遥控器,一边漫无目的的转台,一边问她:“你跑什么?”柯敏又不会吃人,她为什么在她面前一脸怂包样?
“我哪跑了?”她一脸耿直地告诉他:“我是走进教学楼的。”
快进去的时候分明跑的跟兔子一样,他都看见她摇臂了。
郑颜之懒于拆穿她,把频道定格在她常看的一个动画片上,半合着眼,神色半恼非恼,脾气要发不发。
“你的事解决完了?”
她看了一会儿,伸出一只脚丫子踹他。
他将腿搭在沙发扶手上,四仰八叉地躺得更深,神色里却露出几许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