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丘廉离开之后,程吉利眉头深锁地拨通了一通电话。
“程总。”
“你那边谈的怎么样?”
“还可以,就是…… ……”
电话那边的人简单汇报了一下沟通情况。
程吉利拎起公文包,边走边说:“钱不是问题,只要肯接这个项目,我们可以不计成本。他对基因再造科技了解多少?”
他的公文包里,一直夹着一寸厚的开发方案,这套方案没能在郑丘廉面前展现出价值,那么无论如何,他都要找到下一个可以接手的人。
“他说研制药品没有问题,但实验这一块要怎么解决。既然是给人吃的…… ……”
樱花会所的东洋音乐在他身后缓缓奏响,昏暗沉闷的光线与白昼交迭,刺痛了程吉利的眼。
他的温润亲善的面貌发生了一点细微的改变。
“这个问题——”
手机里紧随其后传来一条消息,消息的提示音很特别,是他单独为一个人设定的。
“你等一下。”
程吉利点开消息。
“订金打到你卡上了,东西什么时候能做出来。”
一行小字,像在他心头烧起了一把大火,他的客户已经就位了。他这次是真的抢占了市场先机。
“我会尽快解决。”
他给了两边同样的回复,随即戴上墨镜,背驰于嘈杂的人流,直至没入黑暗。
郑颜喻等人根据手机里的导航提示,很快找到了一家二流法式餐厅。
做出这个选择不是想省钱,而是实在太饿了。他们所在的这条街道,过去是商界常来常往的应酬之所,现在街道翻新,改成电子商品体验区了,大部分店面都是方便速食馆。
郑颜喻不想吃得太将就。有心往远处寻一寻,老东西的胃又经不起折腾,他必须赶在头晕目眩,血压降低,心慌无力这些病症出现之前吃点什么。
“欢迎——”
侍者的礼刚行到一半,就被两阵洒着汗腥味的“香”风生生逼退了一步。
郑张两位大爷手拉着手相携前进,紧随其后的,就是拿着手机给郑丘廉发消息的郑颜之。
—晚饭前回家,不用接我。
—好的爸爸,你们吃上饭了吗?
—没有,刚找到一家。
—吃完要去哪里?最好不要远走,尤其不要去人多的地方,尤其不要…… ……
郑颜之发了一句语音,语气似笑非笑。
“管这么宽,是想当我爹吗?”
郑丘廉瞬间闭嘴。
“这个来四份。”
法餐的特色是精致考究,缺点是分量太小。如果不是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郑颜喻是不会在饿的时候选择这种仅供塞牙缝的精细地方的。为了将牙缝尽数填满,他点了吃饱的量。
侍者抬起眼皮将他从头打量到脚:“您点的这几样都是前菜。”
“我知道。”
他十几岁的时候就在吃地道的法餐,当然分得清什么是前菜什么是主菜。
侍者又看了张大爷一眼,主要观察的是他的发型。
“那这位先生…… ……”
老张正在研究桌上的那堆“武器”。
这个“柳叶飞刀”难道是李寻欢的?
“按我刚才点的,一模一样给他来一份。”
郑颜喻替老张点了菜,顺便吩咐侍者:“把这些刀具都收走,留一个勺子跟叉子给他就行。”
法餐是最讲究用餐礼仪的地方,什么菜配什么刀叉,用错一样都会沦为假洋派,真粗俗一类。
这家餐厅一直是对中产阶级开放的,这类人有一个特点,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品不出优胜劣汰,但极喜欢讲究面子工作。
侍者在这两个人身上看了一个来回,理所当然的带了几分轻视。
周围的几桌客人,也渐露鄙夷之色。
他们不太理解这种人为什么会来法式餐厅。街边的卤煮和羊肉泡馍不是更适合他们吗?
“这位先生,您也跟他们一样?”
另一位倒是有点富家子的意思,可惜年纪太小,坐在这里就像个过早继位的小公侯。因为封地之内没有大辈,只能由他主持大局。
郑颜之放下手机,接过菜单看了两眼。点了三道前菜,三份主菜,一份奶酪和两份甜点。
他要的也是吃饱的量。
侍者很快带着菜单报到后厨,并为他们实况转播了三个土豹子的野蛮点法。
后厨的人跃跃欲试的透过玻璃窗,悄悄查看了一番,随即推出一个担忧。
“他们吃得起吗?”
“那谁知道?这得结账的时候才看得出来。”
“那个老头穿得是什么啊。”
“好像是练功服。”
“出来吃饭也不穿体面点。”
“他们点餐的时候看价了吗?”
大堂经理闻讯而至,也热切地参与了讨论。
“没看,扫了两遍菜单就合上了,有几个菜还是随口点的,我没听过那个菜名,就给他们推荐了别的菜。”
“他点的是什么菜?”
“好像是什么诺曼底式煎比目鱼,桂皮烤苹果和黑醋栗汁?”
大堂经理也朝外面看了一眼。
两个老头的头发都飞得跟风车一样,只有一个少年还算正常,三个人的衣服都看不出什么牌子。
“怎么这种人也放进来?”他不满的数落侍者“注意着他们几个,别让他们跑单了!”
餐桌上的三位根本不知道自己成为了餐厅工作人员重点防范的对象。工作人也不知道,他们这种三流法餐在他们眼里约等于卤煮店。
十一道前菜并十一道主菜很快被消耗完,除了老张全程使用的勺子,其他两位的用餐礼仪都不差,他们是循序渐进,并且吃相甚佳的解决完一桌子大菜的。
侍者和周围的顾客没能看到狼吞虎咽的狼藉场面,多少有一点失望。
“还知道哪个是香槟杯,哪个是红酒杯。”
学了一点洋派礼仪的年轻人们,总是喜欢以审视的眼光评价每一个用餐者。这种审视,犹如学了几句英语,就妄图展示一番的小学生,带着惯性的轻蔑,以及自以为是的半吊子骄傲,却实际连国门都不曾出过。
“吃完了吗?”
大堂经理最在意的,仍然是这一餐的饭钱能不能收的回来。就餐的这三位,其中两位已经是“一碰就倒”的年纪,一旦装傻或是倒地讹钱,他都无计可施。
“应该是吃完了。”
“他们吃了多少?”
“六千七百五。”
大堂经理脸色直降了一个度,今天这事有点难办了。
“把单子打出来。”
最后一口甜品吃完之后,三位极度受关注的客人迎来了一个主管打扮的人。
“三位好,我是法莫林餐厅的大堂经理陆和源,三位在我们这儿的用餐体验怎么样?”
郑颜之掀起眼皮,眼含莫名地看了对方一眼。
在这儿能有什么体验?这不就是家“排挡”吗?他没有强行夸赞别人的习惯,一眼之后就埋首于游戏。
老张对陌生人的态度向来是:你算什么东西?我凭什么理你。
郑颜喻则是在犯食困,背靠在椅子里,露出一点朦胧的傻相。
没有人回答陆和源的问题。
不理我,并且眼神闪躲。
遭受冷遇的陆和源迅速根据自己在培训课上学到的知识,做出了预估。
“那三位觉得,味道怎么样?”他再接再厉的道。
上世纪60年代,汉堡刚刚在二线城市流行的时候,曾有很多饭店仿照美式汉堡,做出过面包夹肉饼的“组合”,他们也称自己为西餐店,这家法式餐厅的口感就类似这一类产品。
一般,能吃。法餐最讲究烹饪火侯——浓,鲜,嫩,滑。他们家的招牌法式蜗牛一个都没占上,还多了一个“老”。束法鸡太柴,鹅肝不够新鲜,葡萄酒档次太低。
单从味道上来说,问题就有一箩筐。
算了,给年轻人一点活路吧。
三个老头很有默契的没接这个话茬,沉默的点了一下头。
他们想靠装傻逃单。
陆和源显然会错了意。
“那您对我们的服务满意吗?”
为了显示大餐厅的风采,他极力做出一视同仁的架势。他要感化他们,要以理服人,要用接二连三的平静质问,让他们不好意思白吃白喝!
可惜他忘了,他的面相并不属于温和一类,一旦笑开,就会有一种诡异的刻薄夹杂在里面。
“他为什么对着我假笑?!”
老张的话总是直白而真实,他不知道什么叫装傻充愣,只知道面前这个青年给他一种皮笑肉不笑的感觉。
陆和源在被拆穿之后,几乎只在脸上剩下了一个船型弧度。
“你别理他,他是个疯子。”
郑颜喻自认比疯子会做人,自动担起了打圆场的职责。
然而他一年四季也说不了几句好话,言语上就体现出了一点词穷的挣扎。
“菜还可以,能吃饱,对了。”片刻之后,他指着不远处的上菜机器人问陆和源:“它会做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