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你知道现在这个时代,人类最大的需求是什么吗?”
程吉利显然不是专为吃饭才请郑丘廉的,他的车都是专门为他而“坏”的。他需要这个老朋友的一点技术支持,但是在技术之前,他得跟他谈一点理想,以及一点利国利民的远大抱负。
“永生。”
他跟郑丘廉肯定的说:“人类的价值越高,对健康的需求也就越高。出生率的降低,注定了老龄化社会的壮大和成长。但是我们的老人真的不如年轻劳动力吗?显然不是,相比年轻的一代而言,他们甚至更有优势和经验适应这个社会。”
郑丘廉只觉得今天的炸虾不错。
他在专心致志享用之余,顺便对程吉利的理论做了一个点头式的肯定。
程吉利以为受到鼓舞,进一步对郑丘廉道。
“为了维护现代社会的平衡发展,我们应该将更多的心思放在老年人的健康问题上。出生率的降低和老龄化的延续,其实是两个问题,我们应该在增强出生率的同时,将如何延长寿命也提上日程。”
郑丘廉夹了一片和牛刺身。
“药品不再是治疗类为主,我们应该更多的——”
“再来一盘这个。”
郑丘廉朝服务员招手。
“老郑,你能不能等会再吃。”
程吉利不是心疼那点菜钱,而是心疼他编了一路的苦口婆心,他好歹也废了功夫的,他应该稍微尊重他一下。
郑博士素来以为吃饭就是吃饭。
“这个真不错。”
他给看似不太开心的程吉利让菜。
他在家吃不着这些,他爸不爱吃生食,菜式从意大利排到中国路边摊也排不到日本,并且最爱的“街头零食”是炒肝。
“炒肝。”
另一边。
自从把自己注册成司机,郑颜之的脸上就笼了一团压抑的黑气。虽然车最终还是由他叫来的,并且成功的以客户的身份使用,他依然接受不了刚才那个错误对他的挑衅。
“吃什么炒肝。”
自驾型汽车在自动驾驶模式下是没有方向盘的,整个车室就是一间小型的休息室。郑颜喻泡了杯免费提供的速溶咖啡,边喝边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怎么也得去私房厨来一桌。”
他之所以这么大方,是因为今天这趟的消费全部由郑颜支付。
老张今天是个豪迈的“江湖侠客”,吃什么都无所谓,能填饱肚子就行。
自动驾驶的时速不高,郑颜喻一杯咖啡喝完,车子还在环山路上。
他随即不满的抱怨道:“快饿死了,路上又没车,开得这么小心翼翼的干什么。郑颜,你来开吧。”
郑颜恰好正有此意,反手按了一个按钮,他所在的椅子便原地转了身,方向盘从正面推出来。
换挡的同时,他开了天窗。
“系安全带。”
他通过后视镜叮嘱车室里那两个人。
全部系好之后,车子犹如一支离弦的箭,头也不回地冲上了高速。
郑颜喻有一点后悔让郑颜开车。他打理的还算整齐的头发,在下车之后已经跟老张差不多形状了。
他在从地下车库前往外界的途中,以手为梳,尽量地将它们往下压了压。
车库尽头现出一缕亮光,光线越走越大,越走越宽广。
白噪声冲进耳朵里,紧接着,是高楼林立的商铺,和车水马龙的喧嚣。广场上,夹着公文包的白领踏着小高跟,疲惫又自信的穿梭在各个办公楼之间。西装革履的商界精英,正在听着电话,埋首于摊开的文件之间,低头赶路。
悬浮式电车游走在人类的头顶,管道式列车也逐渐取代飞机和高铁,成为了时速更快,更安全的出行工具。飞行器体验店正在进行概念推广,但是真正使用,要等空中交通部推出一套健全的空中飞行法规才可以实行。
三个老头站在广场上缓慢地眨了眨眼。
科技确实改变了这个时代的全貌,但是于他们而言,着实有些陌生了。
郑颜喻茫然地道:“去哪吃啊,我十五年没下过山了,哪条路是哪条路都找不着了。”
“我也差不多。”郑颜之想,他缠绵病榻的时间,甚至比他的十五年还要长。
“老张呢?”
老张摸着下巴,气定神闲地说:“我常在此地走动,如果要下馆子的话,我们可以考虑前面那个路口左转。”
没有人考虑他的建议。他在家门口都会走丢。
“你说这个世界上有没有返老还童丹?”
樱花会所的话题仍在进行中。
郑丘廉咀嚼完一口白虾羽立紫海胆,终于正式看向了程吉利。
“你也是学科学的,怎么会生出这种反科学的想法。”
他以为他要“炼丹”。
“不是你想的那种还童丹。”
程吉利抿了一口清酒,顺便滋润了一下干渴的喉咙。
“我是说,基因再造。”
郑丘廉的基因研究项目是不对外开放的保密课题,他不知道他们正在研究的项目刚好契合了他的理念,他只是依照自己的想法,提出了这个建议。
他说:“既然基因可以再造,衰败的器官自然也可以获得重生。你想过没有,一旦人体器官再度生长,皮肤状态重归于0,人类离永生就不远了!”
而永生,返老还童的成功,将会为他带来无穷无尽的财富。这些东西的最初收益人一定是处在经济至高点的人类,越是拥有一切的人,越活不够。
“我不觉得永生是好事。”郑丘廉完全不同意程吉利的观点。他说,“生老病死,新旧更替,这是自然循环。永生也是反科学的理念。”
就像科学院对他父亲郑颜之的研究,最终想要达到的目的,也是观察再造丸是否对人类的健康有一个良性的发展。如果它真的能支持细胞再生,一些不可攻克的临床难题,就有了治愈的可能。即便郑颜之可以永生,他们也不会把这项课题推广至全人类。
并且,最关键的是——
“还童的老人其实有一点可怕。”
郑丘廉心有余悸地想,如果这个世界上出现数以万计的我爸,我应该会想移民。
“是吗?”程吉利失望的为郑丘廉添了一杯酒。他没能在造福人类这项理念上获得郑丘廉的赞同,索性舍大取小。
“那郑叔叔呢?如果基因再造科技真的成功了,郑叔叔不是就能远离病榻了吗?”
他现在就远离病榻了,并且带着两个老头像出山的妖怪一样四处遛弯。
他正是因为他爸“疯了”,才对再造科技这么抵触的。
郑丘廉喝了口苦酒,对程吉利说:“万事万物都有它相应的规律——”
“我们不谈规律。”程吉利打断他的话,长驱直入地道:“老郑,同学一场我也不瞒你了。我现在生意不好做,过去一直跑的是进口药品的买卖。但是近些年,国内发展越来越快,对进口药品的需求也越来越低,我得做点别的了。”
“这个我明白。”
郑丘廉点头,甚至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我爸爸之前就是做进口车生意的,也遇到过你这样的瓶颈期。你可以跟他一样,换一个理念,把国内产品出口国外。现在是新时代了,我们也应该使把力气,将中国的产品推出国门,让更多的外国友人认识到我们的强大。”
程吉利很快意识到,他跟郑丘廉说得不是一回事。
他的弘扬国力的雄伟理念,在他这里根本一文不值。他是商人,他在乎的只是个人主义。他像个忠实的旁听者一样,面带微笑的听完了他大傻叉一样的言论,然后循序渐进地讲述了自己的观点。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实际操作起来实在是有点困难。老郑,我缺钱,缺资金,我急需研制出一样震惊世事的产品,让我的后代子孙更好的活下去。”
郑丘廉迅速从这句话中嗅出了另一层意思。
“我不知道你已经拮据至此了,老程,这顿饭我来请。”
“我不是这个意思!”
程吉利强忍着发火的冲动,对郑丘廉道:“老郑,我需要你的支持,我需要你跟我联手创造这项产品。你是科学院基因中心的一把手,没有人比你更适合研制再造科技。我连产品的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基因再造丸。只要你肯出力,我保证,成功之后的分成,你占大头。”
我现在听见这几个字就头大。
郑丘廉沉默地掏出钱包,对程吉利笑了一下:“还是得我请。”
如果他这顿饭的目的是基因再造丸的话,他这点功夫真是白费了。
“老郑。”
“老程。”郑丘廉说:“你的理念是好的,但是这不是一项适合推广的项目,更不是一个健康发展的产品。如果全世界的人都无限度的被复制,被成长,那我们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我们下一代的子孙,蒙祖荫庇护,老头子们无限掌权,我们的下一代就完了。不必思考的坐享其成只会毁了他们的将来。”
朝升夕落,这是亘古不变的自然规律,长鸣的太阳只会刺穿人类疲惫的眼睛。
他举起酒杯,感谢了程吉利的邀请,随后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