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小时的山路,郑颜之只用了一个半小时就开上去了。
郑颜喻带着一脸别扭和一脸故作的理直气壮将他们让到了房间里,指着桌上的咖啡机说:“你们看看,都坏成什么样了?这个是德国进口的,我都没用过几次!”
咖啡机是整个被掰开的,郑颜之可以想见,郑双喜“手动开颅”的全部过程。而郑颜喻肯定是在这个过程前告诉“他”:“把盖子打开。”
郑双喜是一定要精确到——把咖啡机上红色按钮下的玻璃盖子打开,才能完全理解的程度。
“多少钱?”
他看着那堆“残骸”,直接让郑颜喻开价,顺便将他接下来的废话一并堵在了喉咙里。
他不打算兜圈子,他最后也别绕。
“多少钱?”
疯子老张也抻着八角“脑袋”凑过来,郑颜喻差点被他支出来的头发当场扎死。
“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他没好气儿的嗤了老张,然后,对郑颜之指了指楼上。
“上去谈?”
郑颜喻的卧室是整栋洋房最小的所在。
整间房间一目视之,整体没有任何风格,只在书桌前的位置裱着两句诗。
月既不解饮,影独随我身。
是李白的《月下独酌》,由孤独到不孤独,再由不孤独到孤独。
郑颜喻是在自己跟自己较劲。
架子床旁边置着一张太师椅,郑颜之没在周围发现其他椅子,就把太师椅让给他,自己倚在书桌边。
郑颜喻抬起眼皮掀了他一眼,找茬似地问:“你是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才这么谦让的吧?”
“你这辈子是不是没好好跟人说过话?”
郑颜之翘起一条腿半坐在桌子上。
他知道郑颜喻在别扭什么。一件被自己斩钉截铁地拒绝了那么久的事情,突然改变了主意,不止是脸疼那么简单。
这就像一场胶着的生意一样,谁先喊价谁就矮了半截。
卧室开着半扇窗户,有风进来,郑颜喻的头发被迫从一侧被拨到另一侧,花白的头发蓬成几团没有朝气的发卷,滑稽地拦住了他一半眉毛。
他烦躁地理了理头发,
“如果我领养了你,你会住在这里吗?”
这个问句含糊得像嘴里含了口胶水。他问地支支吾吾,几乎不像一句话。旁边那位看似没认真听的,却很快给了他答案。
“不会。”郑颜之说:“我得上学。”
郑颜喻愣了一下,继续埋头摆弄他的头发。其实心里知道不可能真留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在深山里陪他度日,虽然这个孩子看上去也不像什么念书的料。
“但是我会一个月过来看你两次。”郑颜循序渐进的喂了一点甜头。
科学院离乌云山不远,他可以在复查的时候过来看看他。
“两次管什么用。”郑颜喻仍然不满意。
郑颜拨开一颗水果糖扔到嘴里,腮帮子上很快现出一个稚气的圆形凸起。
“科技时代的文盲是会被人笑话的,你也不想你儿子长大以后没出息吧。”
会谈,也会哄。
他在诱导他,你有了我就有了儿子了。你会跟所有爸爸一样,有一个望子成龙的希望。
郑颜喻整理头发的手一顿,任凭小凉风再次将它们吹乱。
他得承认,郑颜给出的这个“希望”很有诱惑力。
“你过去上过学吗?”
“当然上过。”
“成绩怎么样?”
“凑合吧。”
凑合……就是还有上升的空间。
郑颜喻锁眉,踟蹰良久,方对郑颜道。
“领养证明带过来了吗?”
郑颜嚼着糖块,左手往裤子口袋一捞,就捞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证明书。
郑颜喻接过来,在他跟证明书之间看了一个来回,语带讥讽地说,“有备而来啊。”
“郑先生让带的,他说你这通电话的意思就是要儿子。”
“哼,没人比他精!”郑颜喻冷哼,拿出笔,在领养证明跟郑颜之间又看了一个来回。
“你其实根本没有达到成为我儿子的标准,我是看在郑颜之的面子才收养你的。”
当然,达到他标准的,抚养费和生活费也不会全免。
证明书的纸有一点发皱,那是郑颜之初次来乌云山惨遭拒绝,蹲坐山头时团成那样的。
郑颜喻提笔,找到最下方的空白页,深吸一口气,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郑颜一直维持着坐在桌上的动作没动,郑颜喻把证明书交还给他。看着他接过来,一行一行地扫过上面的小字。自即日起,郑颜正式成为郑颜喻养子,本证明书具备法律效应…… ……
他终是如愿以偿的把户口本迁到了他弟弟名下。
如愿以偿之后,这日子就有意思了。
“谢了。”
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嘴角逐渐上扬,最终定格到一个祸害人间的,似笑非笑的表情上。
郑颜喻被这一笑蜇了一下,仿佛自己不是刚收了一个儿子,而是放了一个什么妖怪出山。
“我怎么感觉你要疯啊,你不是不愿意我领养你吗?”
“确实无所谓有没有人领养。”‘妖怪’把证明书折好,揣回口袋,“但是多一个人也不差。”
此刻的郑颜,又恢复了“人的模样”。
卧室的房门随即被他推开,他把郑丘廉喊上来。
“堂叔,这是抚养费归属人和放弃财产继承的证明书,您过一遍,我爸爸那边已经签过字了。”
这两样东西是郑颜喻的定海神针,只要这两件事情没变,郑颜就算捅破乌云山的天,也跟郑颜喻没什么太大关系。
一张证明并两份合同均数落实在白纸黑字上,郑颜负手站在窗前,向楼下老张抬手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三万响鞭炮在郑颜喻的院子里摆成了一个巨大的8字图形,炸了足足半个小时。
郑颜喻隐约觉得这事儿不大对劲,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他有心问问他,是不是从中也得了什么好处,要不然为什么这么开心。
但是那天的郑颜特别的好。不仅没有狼心狗肺的拿了合同就走,还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好菜。
郑丘廉第二天还要上班,他就让他先回去了,屋子里三个老头推杯换盏,倒是少有的快乐和谐。
“曹孟德占天时兵多将广,领人马下江南兵扎在长江。孙仲谋无决策难以抵挡,东吴的臣武将要战文官要降。”
他眉目含笑地来了一段《借东风》。老腔老曲,却不是老人。
少年风流,正是丰盛颜色,羽扇纶巾,似在谈笑间,便能让樯橹灰飞烟灭。
郑丘廉本欲次日中午接郑颜之他们回来的。
没想到车刚驶出车库没多远,就“撞”上了半路抛锚的程吉利。程先生自称车子打不着火了,郑丘廉帮忙试了几次,学得分明不是汽修专业,却神奇的让车子恢复了正常。
程吉利以感谢他修车为由,向他约了一顿中饭。
郑丘廉是打算拒绝的,但是对方盛情难却,又加上自己没办法以:“我赶着去接我爸”这个理由拒绝他的好意,只能勉为其难的答应了下来。
程吉利是个十分周道的商人,知道郑丘廉爱吃日本菜,特意将用餐地点选在了林洋路的樱花会馆。
高档会所是很少出现人满为患的情况的,郑丘廉跟程吉利下车之后,便由侍者领进了一间包厢。
东洋乐的曲风总是如泣如愁的像一个诉不尽苦楚的和服女人,郑丘廉爱吃刺身,却不大听得惯东洋音乐,程吉利进来就吩咐人撤下去了。
“你常来这儿?”
“啊,对,生意人嘛,不见得熟记多少大字,但什么地方的菜好吃,一定得深埋到脑子里。让你见笑了。”
程吉利挽起袖子,将菜单递给郑丘廉。
“前菜想来点什么,我推荐这里的牛肉丁时雨煮和腌鲅鱼浇酸蛋黄酱。”
与此同时,乌云山那三位老爷子也在解决吃饭问题。
不过他们不准备在家吃,而是突发奇想的想到外面搓一顿。
郑颜坚决反对开婚车出去吃饭,所以他们打算叫一辆车。
叫车服务已经发展的很成熟了,如果需要司机,车行就会在客户的要求下,配备一个信用良好,且无任何违规记录的司机过来接送。如果只是单纯的要车,车行也有自动驾驶与人工驾驶双切换的车型可供选择。
郑颜不需要司机,郑颜喻就选了自动驾驶服务。只要交了押金,汽车就会自行开上环山路,精准的找到乌云别墅的所在。
但是…… ……
“弄明白没有?”
老张伸长脖子,问摆弄了半天,连注册信息都没弄好的郑颜喻。
“太阳都快落山了,还出不出去了?”
“你们家太阳十二点就落山?!”
郑颜喻也着急,但是新兴科技对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确实是有点难懂。
“你再弄一会看它会不会下山。你其实是老年痴呆吧?”
这句话哪怕是郑颜问的,郑颜喻都认了。
“你上楼照照镜子,看看咱俩谁更痴呆!”
“战争”一旦打响,没有第三个人的圆场,肯定是过不下去的。
沉默良久的郑颜之带着一脸不耐走过来,拿过手机。
这点事儿也至于弄这么久,这不就是填个身份证,过几个验证码的事儿吗?
三分钟之后——
“恭喜您注册成为司机,您有新的行程订单,是否接收。”
“要不让郑双喜试试吧。”
郑颜喻跟老张看着面沉如水的郑颜异口同声地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