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颜喻不知道自己已被归纳为果脯一类。
他还有另一样事情要“忙”,就是在备菜前,冷静地分析一下目前的局势。
他确实想要一个儿子,并且早在十几年前就动过领养孩子的心思。2到3岁的孩子是他当时的首选,可惜他身边没有任何可以帮忙照顾的女眷,交给保姆不放心,自己带又不会,思来想去就放弃了。
3岁以上的孩子也不是没考虑过,但是他怕跟他不亲,因为他分外了解自己不是一个容易让人喜欢上的老人。
此去经年,十二载春秋转瞬即逝,他身边可供参考的人类,就只剩下了交往不久的老张和郑颜。老张已经过了成为他儿子的年纪,并且患有严重痴呆,郑颜是他唯一的备选。
郑颜这孩子怎么样呢?
郑颜喻经过一番思忖,找到一个极其精准的词汇——精分。
白天喝茶听戏,晚上喝可乐打游戏。没有哪个雅致的人物会因为队友太菜,接连摔坏三个鼠标,他根本不像一个正常“东西”。他拎着大茶缸子,背手遛弯的背影,比他还像一个老头儿。
再观察观察吧。
郑颜喻想,如果在接下来的相处中,他能像一个真正的儿子一样孝顺他,他是可以考虑收下他的。
“菜切好了,什么时候出来炒。”
“不知道,还没打完。”
“你没打完我就得饿着?”
一旦有了“考核”的理念,他对郑颜的要求就水涨船高。
郑颜从电脑后面伸出一颗脑袋,面无表情的告诉他。
“饿了就让郑双喜给你做饭,没人逼你等我。”
他跟他的关系缓和了不假,但是他想让他像欠了他似的,规规矩矩的装孙子当儿子,想也不要想。
郑颜喻一直没学会什么叫适可而止,一旦发现对方示好,就会予取予求。
郑颜依然没学会服软,在他眼里,想让他伺候就必须得看他心情。
这番对话让郑颜喻气闷了很久。
他要冷他几天。
可惜他忘了,一个月的租期已经到了,郑颜要回家了。
郑颜回家的当天,是没有任何征兆的。
山中无日月,郑颜喻从来没记过日期,在他的时间概念里,只有白天,中午,和晚上。
郑颜跟老张是晚上吃完饭后走的。
郑颜的行李不多,只有一个行李箱,一部录音机,和一些常用小件。茶托上的古董被郑丘廉一样一样的收进一口木匣子里,匣子里分式着很多小格,每个小格都有防摔软包。盒身是红酸木的,上雕九龙图,下刻云纹环。郑颜没诓他,这套东西确实贵。
老张是昨天来的。由于对今后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里无知无觉,他在桌上留了半局残棋,告诉郑颜喻,明天再下。
一切收拾妥当之后,郑双喜开始合账,郑博士支付了一个月的吃用花费。
郑颜喻扭扭捏捏的抹了一个零头,因为他一直在跟着他们吃,而且吃的特别多。
不过他那个零头只有几百,所以,他还是忠于自己的本心的。
郑双喜把人一直送到院外,郑颜喻没出去,就在门口瞥了一眼,摆了一下手,就算告别了。
他没有留下郑颜,郑颜也没求他留下他。
仿佛就像他一直说的那样,他本来也没指望他领养,他的一应开销都由郑颜之承担,他确实没必要多要一个爹。
房门关闭的声音,像是再次分隔出了两个世界。
他们有他们的热闹,他有他的孤独。他不觉得自己应该感谢谁,也不觉得该留恋谁。
环山路那段仍然是郑颜之开下去的,老张坐在副驾上,一个劲儿的看后视镜。
“他是谁?”他问郑颜。
郑颜从镜子里看了郑丘廉一眼。
“我儿子。”
他有时会跟老张说一些半真不假的真话,反正说了他也记不住。
“房子里的是谁?”
他又问郑颜喻。
“我弟弟。”
“你跟你儿子在算计你弟弟。”
郑颜之用余光看了老张一眼,单手打方向盘,转入下一个弯道。
“怎么看出来的?”
“不知道。”
他就是有这种感觉。
“你有驾照吗?”老张又问。
“我有驾照吗?”郑颜把问题抛给郑丘廉。
他之前让找杨莫城帮他办过,不知道办下来没有。
“有。”郑丘廉上身前倾,规规矩矩地回道:“驾照,身份证都办好了。”
他爸叮嘱下来的事,他向来不敢含糊。
郑颜之点点头,穿过蛇形山道,很快上了高速。
车窗外的景色,逐渐从青山绿树蜕变成林立高楼。老张按下车窗,向后望了一眼,忽然生出了几分不舍。
“我们以后还能跟他玩吗?”
这个“他”自然指得是郑颜喻。
“你喜欢跟他玩吗?”
郑颜之反问。
“还可以。”老张皱眉:“但是我有很多人玩,玉枢,张闵,张扬,张诚,张思栋…… ……”
除了玉枢跟张闵,剩下的名字他一个都没念对。
不过老张有一点确实说对了,他是有伴的,郑颜喻只有自己。
“能吧。”
他给了他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老张这次没接茬,迷迷糊糊不知又想什么事去了。
“爸。”
老张沉默了,就到郑丘廉发问的时间了。他确实是郑颜之的同伙,但是他并不知道他爸具体是怎么操作的。他只知道他叫了个人去跟郑颜喻吵架,三天前,他堂叔的“投诉电话”都没间断。
郑丘廉不知道这三个老头到底相处得怎么样,如果以郑颜喻刚才关门的速度来看,应该是不大乐观的。
“别急。”
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郑颜之不疾不徐地给了两个字的答案。
乌云山每天都会在傍晚布下一片好景致,郑颜喻有时会出来看看,有时会窝在房间里骂骂郑双喜。
过去,他觉得郑双喜真好骂,他总是能变着花样的制造出一些错误,让他将他骂得狗血淋头。
今天郑双喜淘完米准备做饭的时候,他不过是随口问了一句,“洗完米应该做什么?”
“他”就把米倒掉了。
“他”知道洗完米是要煮米的,但是郑颜喻一问,“他”就开始怀疑这个程序的正确性了。“他”做了一个错误应急反应。
郑颜喻看着散落一地的大米,竟然一点都不想骂“他”。
因为就算“他”做好了,他也不想吃。
“你应该雇个保姆。至少在吃饭这件事情上,他会比郑双喜做得好。”
他脑子里朦朦胧胧的想起了郑颜的话。
黄瓜架上的第二波“幼崽”长大了,他搬了张小板凳从上面摘下一根。
他顶多就能吃一根,剩下的留给谁?
红枫树上传来一声鸟鸣,倦鸟归巢了,带着满嘴的食物,投喂到它嗷嗷待哺的孩子嘴里。天气逐渐转凉,鸟巢也失去了原有的温度,但是它们可以相互依偎。
茶桌上置着半局残棋,一个子儿都没动过,再放下去,不知道会不会落灰。
常规一旦被打破,就再难被复原。
在郑颜和老张没有出现的那段时间,郑颜喻确定以及肯定,自己是拥有一套完整对抗孤独的体系的,现在这个体系被瓦解了。
多可笑?
他才跟他们相互了短短几天就开始想他们了。
“张爱玲说,孤独的人自来有自己的泥沼。”
突然出现的郑双喜,不知道哪根螺丝搭错了,为他念了一段这样的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大脑袋,告诉他:“你给我滚进去,把米捡起来。”
他过去确实有自己的泥沼,可惜现在,他有点想爬出来了。
“郑颜之这个老东西,是不是算准了我会妥协?”
他后知后觉的发现,从他答应让郑颜入住乌云山开始,他就落进了他的圈套。
可他在这个圈套中失去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
他有一点想相信,他的堂哥郑颜之,是真的想在将死之时做一点好事,才把郑颜安排到他身边来的了。
与此同时,郑颜喻“将死”的堂哥郑颜之先生,正在家里玩体感游戏,隔壁老张一戴VR眼镜就头疼,所以选择在一边加油。
成功阻止了一场“暴动”之后,郑颜之摘下眼镜,靠在沙发上喝了一口茶水。
我堂哥应该是关心我的,即便他坑过我的钱。
居住在市中心别墅的郑颜之显然没有感受到这个信息,他只是一边喝着茶,一边计算着,郑颜喻多久会给自己打电话。
三天之后,郑丘廉接到了一通来自乌云山的电话。
郑颜喻在电话里说:“郑颜把我们家咖啡机弄坏了,你带他过来看一下,我不确定是他还是老张。你要是问不出结果,就让他们两个都过来。”
郑颜之从来不喝咖啡,老张也不喝,而郑颜喻提出这个借口,只是因为,他的咖啡机确实让郑双喜弄坏了。
“爸,堂叔刚才来电话了,说是——”
“走。”
郑颜披上外套,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就走。
说什么都不重要,只要电话过来了,这笔“买卖”就成了九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