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郑颜之的城府
赵宝钗2019-10-06 10:233,386

  郑颜喻拿眼睨着那只薄坯茶碗,没看出它跟普通白瓷有什么不同,不过就是多了几分旧气。

  这样东西要是郑颜的,黄毛小儿红口白牙,郑颜喻肯定不信它值这么多钱。但他是从郑颜之那儿拿来的,他就不得不揣着小心了。

  郑颜之就爱摆弄这些老物件。

  想到郑颜之,他状似无意的重开了一个话题。

  “他对你真是挺好的,什么好东西都给你用。你研没研究过,他为什么对你好?”

  是为了让你忠于他,还是单纯喜欢你?以他对郑颜之的了解,他是从来不会不计成本的对什么人好的。

  谁不对自己好?

  郑颜放下报纸,拉下眼镜,长驱直入地道:“你到底想问什么?”

  “什么问什么?”郑颜喻装傻。

  郑颜把报纸叠了,随手扔在茶托边,开始认认真真地跟他说话。

  “你想知道,老张是不是我故意送来缓和我们之间关系的。你还想知道,我是不是还在打让你收养我的主意。你更想知道的是,郑颜之打的是什么主意。”

  郑颜把话摊开了,郑颜喻反倒沉默了下来。这是一个心理学的问题,如果郑颜不接他的话茬,说明他心里有“鬼”。他接了,这事就没他之前想象的那么复杂。

  他向他露出一脸愿闻其详。

  他刚好愿意答疑解惑。

  不过这个惑,郑颜解的并不着急,他不能让他觉得他有所准备。于是循序渐进,加上他懒到拖地的京腔,就极为自然了。

  “我之前就说过,你收不收养我,对我而言都没太大关系。其一,我离开乌云山后仍然可以得到郑先生的抚养。我受了他的恩,自然要伺候他终老,而伺候他终老是几年之内就能完成的事情,我伺候你,至少要几十年。其次,他并没有要求我一定要让你接纳,既然不接纳也能得到抚养,我多认一个父亲不是自找麻烦吗?至于郑先生的想法。”

  他蹙眉:“这个问题我们之前就聊过了。他希望帮你养育一个孩子,希望这个孩子可以照顾你的后半辈生活,他出钱,我出力,你得利。我不知道你们兄弟间的感情是否亲厚至此,总之他养育我的条件一直是,要为你养老送终。”

  他解释的仿佛朋友之间一段不经意的闲谈,顺势把郑颜喻也带到了这种语境里。

  “可是我跟他的关系很一般!”他愁眉苦脸地跟郑颜抱怨。

  正是因为太一般了,他才怀疑郑颜之给他送儿子的动机。

  有那么一般吗?

  郑颜短暂的回忆了一下他跟这个堂弟的关系,发现他只是“吃”了他一家公司,让他打过两次白工,顺便亏了一点小钱。但这些事情的前提,都是建立在,他继续运营下去就有可能直接破产的基础上。既然早晚要破产,为什么不便宜给他?

  “我这一辈子都没在他身上捞过任何好处。”郑颜喻以他的视角评价道:“我们两个相差三十多岁,他败家的时候,我还没出生。我小有所成的时候,他已经浪子回头,从天津转回北京,成为北京城屈指可数的大商了。你听过别人家孩子的故事吗?我就是听着他的故事长大的,我崇拜过他,敬慕过他,我把他当成一过个宏远的目标去追逐过。但是你知道真实的他是什么样的吗?狡猾,傲慢,喜怒无常,他没有准脾气。高兴的时候就少坑你一点,不高兴就片甲不留。你知道他儿子为什么嘴那么笨吗?就是因为他这个爸太强势了!他们家从来都是一言堂,郑丘廉就算‘继位登基’,也还得看‘太上皇’的眼色行事。”

  郑颜之说:“要不然咱俩别聊了,你上楼歇会儿吧。”

  他怎么不知道他这么差劲呢?他儿子嘴笨难道不是天生的吗?他不保证他们再聊下去,他会不会当场翻脸。

  “我不累,就是有点渴,你那茶再给我泡一点喝?”

  郑颜喻显然会错了意。一边说着,一边吩咐郑双喜去外面乘了一壶井水。

  “你那个正山小种还有吗?”他问郑颜:“我想喝红茶,那个贵。”

  郑颜没搭理他,他等了一会没见他动,就自己在他带的茶叶匣里翻了起来。没翻出小种,倒是看见一罐碧螺春。

  “但是他这人怎么说呢。”他用茶勺取了一小撮茶叶“整个进口车市场,绝找不出第二个郑颜之来。他对市场的判断力和决策力我是服气的。”

  郑颜之在他盛茶的过程中,缓慢调整了一下情绪。

  其实郑颜喻的判断力也不差,每次都能嗅出最新风向,只是他这人只能看到小利,不肯撒大网。为商者必先放小才能吃大,他一辈子就输在一个抠字上了。

  “但是他这个人嘛。”郑颜喻絮絮叨叨又说回了郑颜之的人品。

  “这个就不用评价了。”郑颜上身前倾,面带不耐的示意他先洗茶。

  “你不愿意听?”郑颜喻抬头,随即理解道“也对,他又没亏待过你。你说郑颜之真是奇怪,老来老去居然老出良心来了。”

  郑颜掀茶盖的手一顿,面带疑惑地望向郑颜喻。

  “他过去没有吗?”

  “过去还真没看出来。”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句气韵悠长的话:“但他不是个坏人。”

  这个答案倒是峰回路转地让郑颜之有些意外。

  “真的。”郑颜喻把茶漏放到茶海上,注进新茶。“我爸死的时候他随了不少份子。”

  “是不是谁给你钱谁就是好人?”

  “差不多吧,不给的我也不跟他们来往。”

  不过郑颜之的那笔份子,确实帮了他一个大忙。

  那时候他们家的公司已经出现了运营问题,如果不是他那份重礼,他们连两年都撑不过去。

  “堂哥,我爸爸没了。”

  “没了就没了,有什么好伤心的。”

  那天的雨下得像花洒里最细小绵密的水雾,阴云盖下来,是郁闷又压抑的沉腻颜色。郑颜之带人拾级而上,放了一张支票在他手里。

  “人都是会死的,活的人反而更累。”

  墨镜之下的郑颜之仍然是一张淡漠的,没什么人情味的脸,但是他在临走前,破天荒地的摸了摸他的头。

  青碧色的茶汤腾起一团茶雾,熏热了郑颜喻的一双老眼。

  年纪大了总是经不起这种回忆。他转开脸,再次更换了话题。

  “我就喝不惯这种小杯子,一口下去连点渴都没来得及解就没了。我爱用大茶缸子喝茶,过去还爱过咖啡,后来咖啡豆涨价就戒了。”

  郑颜之看了他一眼。

  他是第一次在别人嘴里听到关于自己的评价,这些评价有的他能欣然接受,有的不那么能接受。但是世人皆无完人,金秋正好仍有人要悲秋,他也就迅速忘却他对他:狡猾,傲慢,喜怒无常等负面评价了。

  反正记住了也不会改。

  “茶跟酒都是雅人之好,在品不在饮,青梅煮酒,御景烹茶都是一口雅趣。”

  “什么叫雅趣?”郑颜喻挑眉:“我爸说了,爱一样费一样钱。你看那些无爱无好的,都把钱攒下来了。”

  郑颜呷了口茶。

  其实郑家那位老爷子过去也饮茶,郑家世代从商,最早是做古董生意起家的。做古董哪有不泡茶楼的?绝大多数的买卖都是在那里谈的。

  但是行家里手亦有走眼的时候,郑二爷在茶楼里吃过一次大亏,打那以后闻见茶叶味就心口疼。

  后来天津港发展起来,郑二爷弃了老买卖,跟郑颜之他爸做起了进出口生意,酒是越喝越多了,茶是真的一口没再碰了。

  “你要是喝不惯,下次还泡你的茶叶沫去。”

  “什么茶叶沫?”郑颜喻很不喜欢他对他品味的置疑:“我那个叫高碎!”

  高碎的真正本体也是一堆茶叶沫。但是这种末不是郑颜喻那种人为压碎的陈茶,它是茶叶店筛茶时筛下来的沫子,一壶开水浇下去,沫子就飞了,所以又有个雅名叫满天星。这种东西过去老北京的平民百姓都爱这一口,现在也有爱喝的,并且越喝越讲究。几千一两的好茶叶末也是有的。

  他这是硬往自己脸上贴金。

  “你就别糟践高碎了。”

  郑颜仰靠在沙发上。仰的姿势让他挺舒服,心里也挺舒服,他很久没这么跟谁聊过天了。

  时间一点一滴的在沉默中轻转,郑颜喻连喝了两壶茶,郑颜合着眼眯了一会儿,睁开眼睛发现他还在喝,就把剩下的茶泼了。

  “你干嘛?”

  这事要是换成任何一个人做,郑颜喻都不会有这么大反应。但是郑颜是个狗脸,他有点怀疑是他刚才的哪句话说得他不高兴,让他想起来了。

  之前他们就有过几次这样的交锋,他睡醒一觉找到他吵架的时候都有。

  然而今次显然是他误解了他。

  “绿茶是提神的,你喝那么多晚上还睡不睡了?”

  现在都快四点了。

  郑颜喻绷着脸神色严峻的凝视他。

  他这是在关心他吗?

  他是不是疯了?

  “晚饭你先备菜,别让郑双喜切,上次那根排骨连肉带骨头全剁成馅儿了,谁有那么好牙口?”

  老张不在,晚饭就是郑颜做。不过他不爱备菜,老郑想吃就得自己备。

  “你干嘛去啊?”郑颜喻问他。

  “玩游戏。”他低头看表,“今天晚上我有场战队赛要打。”

  他不能老跟这个老葡萄干在一块玩儿,他比他儿子媳妇皱巴得还厉害。

继续阅读:第四十一章:别急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奇怪的插班生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