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颜喻是愿意在不花钱的前提下吃他们的饭的,可惜这种好事不是天天都有。因为老张是一个丰富多彩的人类,他有无数的角色和人生要过完。
“无名小卒,也配跟我在一个桌子上吃饭?”
第三天中午,老张就变回了琴魔,并且记忆力很好的记住了他们初次见面时,郑颜喻对自己无门无派的介绍。
郑颜喻看看他,再看看菜。
今天的主菜是葱烧海参和澳洲龙虾,前一样他爱吃,后一样贵。利益当前没什么是不可抛弃的,他很正式地向老张重新介绍了自己。
“我乃古墓派嫡系传人,你刚来那天不是还说过我这栋房子像棺材吗?这里其实就是终南山。”
“放屁!”
郑颜喻没想到琴魔不好糊弄,当场指着他的发顶“揭穿”道,“古墓派历代都是传女不传男,你这种“地中海”怎么可能是古墓派的传人?”
郑颜喻的头发从五十岁开始就自动分开向两边扩展了,但是他周边的毛发很茂密,甚而有杂草丛生之相,以至于他从来没有认为自己很秃。他认为他的发型跟老张的八角比起来,还是略胜一筹的。
“你不觉得你这个地方特别像被电推子推过吗?你应该剃成秃子。”
老张还给他提供了修改意见。
郑颜喻抬手摸了摸略显稀薄的中间地带,确定自己是被一个疯子侮辱了。
“他到底脑子好使不好使?”他问郑颜,“他不是江湖中人吗?江湖中人为什么要管别人发型好坏?梅超风头发乱成那样,也没见哪个人建议她洗个头烫个卷再吃饭的。”
“你不是不能吃饭。”老张是个讲理的人,“你是不配跟我一起吃。”
“你怎么不配?我在名利场推杯换盏的时候,你连门都进不去!”
郑颜喻决定无视老张,当着他的面拉开椅子坐下。
老张紧随其后,伸手一捞,收走他的筷子。他转而用勺,老张就挪菜。桌上“乒铃乓啷”一番“对决”之后,郑颜喻险胜一筹,吃到一口龙虾。他这一吃,老张不干了,使了蛮力要掀桌。菜盘子在四十五度角的倾斜下险险划至桌尾。
“杨过不是男的吗?”
郑颜看着与他失之交臂的那块牛肉,终于不紧不慢地开了腔。
他跟老张说:“杨过是古墓派第一个男徒,从他开始,他们这一派就男女兼收了。”
“所以。”老张现出一脸傻相。
“所以他真的是古墓派传人。”
桌子腿重新挨回地面,郑颜把盘子捞回来,重新找到刚才那块肉,夹到嘴里。
郑颜喻他爸总说,志同道合的人才能做朋友。然而以郑颜喻这么多年交往“抠货”的经验来看,同类之人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因为他们总是在涉及到自身利益的时候,相互嫌弃彼此的人品,并且很难选出一个最差的。
他三十出头的时候,也交过一些正常朋友,正常朋友的想法就很统一了,他们统一都嫌弃他。
他不知道他跟郑颜、老张算不算朋友,他们既不正常也不与他道合。但是他能跟他们玩到一起。
促成这个“一起”的中间人是老张。老张经常喊他玩,老张又跟郑颜玩,三个人就这么玩起来了。不过这种玩并没有改变他们原本的个性,他们依旧是三个想翻脸就能当场翻脸的任性货色。并且脸一旦翻开,就一定不会控制,有时候是老张跟郑颜喻,有时候是郑颜跟老张,有时候是郑颜和郑颜喻,次次都是两人一组,以指责的方式天翻地覆地骂街。剩下那个没事干的,就会闲得发腻地打两句圆场。
大约正是多了一个打圆场的,才让他们这个“团队”幸存了下来。
“你让我一下会死吗?”
疑似有了朋友的郑颜喻总是喜欢抱着棋盘找他们下棋,郑颜的棋下得很绝,一个子儿都不会让他,他每次都被他杀的片甲不留。
“你怎么能悔棋呢?你到底会不会下棋?”
老张是个臭棋篓子,扔子弃子,一不高兴就把棋盘掀了,郑颜喻跟他下棋,同样被杀得片甲不留。
虽然两边都片甲不留,郑颜喻仍然会不死心的跟他们玩一会。
他像个过了期的小朋友一样,带着一点童心,一点试探,和一点陈旧腐朽的坏脾气,推开了一扇挂着蛛网的大门。
迟暮难得三两伴,发白方觉近黄昏。
他本是没有意识到,他越来越依赖这两个人的。直到有一天郑双喜找上他说:“你已经三天没有骂我了。”
“他”最近的使用频率直线降低,“他”不知道这个结果代表着什么,“他”只是根据数据显示进行例行报告。
“9月27日上午9点到11点,你跟朋友喝茶下棋。中午12点与朋友吃饭,下午2点跟朋友老张大吵一架,迅速和好。下午4点与朋友郑颜吵架,第二天和好。28日上午9点继续跟朋友玩耍……”
这个报告的结果,让郑颜喻沉默了很久。如果他现在对他们的需要已经高于郑双喜了,那他们走了之后他要怎么办?
“堂叔,我爸让我送一个儿子给您,所有费用都由我们承担。”
“他就是想让你们培养一下感情,您实在不喜欢,我们再接回去。”
郑颜喻逐渐忆起了郑颜来这里的最初目的。他们一直没能培养出感情,一直不分伯仲的嫌弃着彼此。
“我有个朋友明天要过来,你开个价吧,不一定留宿。”
老张来的前一天晚上,郑颜找过他一次。
他当时也没多想,当做一笔生意,定好了租金,就让他过来了。
过来以后,好像他们的关系就逐渐有了改变。
如果这个改变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他乐见其成,毕竟有朋友的感觉还不错。
如果这是郑颜蓄意而为的计划——
郑颜喻眉头深锁地迈下最后一级台阶,然后,跟客厅里喝茶的“策划人”郑颜碰了个正着。
不过郑颜没在看他。
一张泛了黄的报纸一左一右的在他手里折成了两扇大门,他正在“门里”看报。
报纸是郑颜喻压箱底的珍藏之物,郑颜要看,他就给他翻出来了。一张报纸是一块钱的借阅费,他看二十张,他听书的钱就回来了。
可惜郑颜看得很缓慢,一面内容就能咽六道茶,他至今也没回本。
“这张还没看完呢?”
郑颜喻走过去,在郑颜边上的小沙发上坐下了。
郑颜从报纸里抻了下头,“嗯”了一声算作招呼,他其实是有点犯困,在拿报纸醒神。
郑颜喻注意到他鼻梁上架着一副没有镜片眼镜框。
他看书看报纸都会架一副眼镜上去,并且眼睛会下意识的眯起来,但是他的视力分明没有任何问题。
“郑颜。”
今天老张没来,只有郑颜一个人在家,只有郑颜的家就少了一点热闹。他向来不是太闹腾的人,就算闹腾,也是自己跟自己闹。
“干嘛?”
郑颜一直没听到他叫他的原因。
郑颜喻咳了一声。
他总不能直接问他,你叫老张过来,是不是为了让他撮合我们做好朋友,顺便缓和关系,让我接纳你。
这不太像一句人话。而且老张是个老疯子,谁知道疯子会做出什么事来?也许他到这儿以后一直都不理他,一直住到郑颜房租到期就走了。也许他越看他越不顺眼,用古琴砸了他,顺便被他讹了一笔。也许的可能性有很多种,老张是不可控的,如果连老张会说什么做什么都能算计到,那郑颜得精到什么程度?
“没事,你今天泡的什么茶?”
“涌溪火青。”
什么青?还带火的?
“是珠茶的一种。”
他看他发愣,又解释了一句。
这类茶第二道和第三道的口感最佳,他下来晚了,只剩下一点茶底了,他倒到茶海里给他分了一盏。
郑颜喻接过来一口就喝完了。
他其实没有饮茶的习惯,所有的茶在他嘴里统一都是炒糊的叶子味。当然好茶也能喝出一星半点的甘甜,今天这个就有回甘。
不过这口茶,他喝得不大顺心。
他跟郑颜现在的关系怪不错的,越不错,越不能如之前那么直来直往。越不能直来直往,就越觉得心里坠着一桩事。
手里的小茶盏因为这一坠,落得重了一点。刚在茶几上扣出一声轻响,郑颜的手就伸过来了。
“破茶碗有什么好宝贝的?”他看他查看杯底,面露不悦的道。
“这是官窑的瓷器。”他一边端详一边说,“在谱的,碎一个后面得跟六个零,你舍得赔吗?”
全部检查一遍之后,他倒扣回茶托上,不让他用了。
官窑是专给皇宫烧制瓷器的地方,供御捡退,一批瓷器出来之后,宫里来人挑出几样最好的,剩下全得砸碎。有的官窑会偷偷留下一批,转到外面交易。也有的窑一个都没被看上,也说是宫里挑剩下的拿出来卖的。所以但凡是官窑出来的东西,都得看它在不在谱。
谱就是一本小画册,每一套入了宫的瓷器都会进谱,只要在谱的,就是值钱东西。不在谱的,纵使留放一二百年,也只值在谱的一个零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