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灵芝。”
郑颜坐回到茶桌前，把玩着巴掌大的茶宠道。
“动植物界能发夜光的有很多，最著名的就是萤火虫。但堂堂李唐王朝，拿一萤火虫出来媲美宝石，多少有点投机取巧，王守澄就提到了灵芝。
木威喜芝，参成芝和七明九光芝都会自己发光。王守澄说得就是七明九光芝。这种灵芝据说吃一斤就能活一千岁。王守澄这两天正准备吃，就遇上这么一件糟心事。事关国体，他又是著名奸臣，为了隔三差五地洗白一下自己，他也得站出来解这个围。至于说要等三天时间，是因为这样东西是别人送给他的，送的时候已经连根拔下来了，他得让人重新种回土里。”
“种回去就能活吗？”
“那谁知道？”郑颜伸了个懒腰，不怎么走心地说：“植物又不像动物，抽一嘴巴就能呲牙，喂点东西就会张嘴，皇上说它是活的，它就得是活的。”
故事讲完之后，天就差不多黑透了。郑颜没让老张回去，多加了点钱让他在客房睡下了。
郑颜喻坐在客厅一边泡脚一边看电视。电视光在人跟沙发上泼了一层重彩，没有灯，就让它在夜里成了精，迅速以万夫莫挡之势，将客厅布置成了阴沉的86版西游记式的妖怪洞府。
只差一抹白烟，郑颜喻就能现原形了。
郑双喜检测到此时的光线不利于眼睛的健康发展，悄悄伸出了一只“小胖手”，点亮了主灯。
“啪！”
“关上！谁让你费电的！电视里不是有光吗？！说了多少次了我不爱开灯，你是耳朵聋了还是眼睛瞎了？！”
这一下开关好像按在了爆竹上，劈里啪啦炸了一地。郑双喜还不懂用‘不识好歹’这四个字去形容郑颜喻。“他”快没电了，“他”还得留着一点电量给他送睡前药。
为了省电，“他”只能勉为其难地省去一段长句，对着郑颜喻的脸骂了声：“啊呸！”
按照过往的套路，这声简单的“啊呸”就足以让郑颜喻追着郑双喜骂到没电，但他今次却难得大度的没有回骂。
他一直在想郑颜说的那个故事。
他想，以王守澄当时把持朝政的局势来看，确实有可能有人给他送灵芝。西域小国也确实有朝贡的惯例，但是李湛除了爱踢球爱打大狐狸以外，没听说有吃奇珍异兽的怪癖啊。
他总觉得这故事有点扯淡，查了半天正史野史也没有任何记录。
“你说得那些都是真的吗？”
他擦干脚丫子，飞奔到郑颜屋里，再次提出了疑问。
郑颜正在电脑前面打游戏，蓝光映在他脸上，鼠标晃得飞快。
“郑颜，我跟你说话呢。”
郑颜喻有一颗求知的心，最关键的是，他得让他那二十块钱物有所值。买本书还得有个注释，他不能让他就这么糊弄了他。
郑颜抽空看了他一眼，摘下半边耳机。
“什么？”
“我说，你今天说得那些都是真的吗？”
耳机里有脚步声临近。
“砰！”
郑颜盲狙点杀对面一个对手，紧跟着包抄过去，穿箱爆头，又解决掉一个。本来可以乘胜追击，可惜——
“你上过学吗？”
他把耳机整个摘下来，滑到脖子上，顺手按下关机键。
带不动。15V15的局，开局3分钟队友就死剩了6个，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游戏比得是谁死得快呢。要不是郑颜喻家里装不了体感游戏，他连这台老式电脑的键盘都不想碰。
“我是哥大金融系本科毕业的，怎么了？”
“哥大都教了你点什么？”
郑颜撬开一听可乐，边喝边往沙发上走。
“七明九光芝的记载最早出现在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上，李时珍是明朝人，明朝跟唐朝隔着宋元两代，你觉得王守澄会知道它后世的称呼吗？他又不是穿越过去的。”
“那西域的事到底怎么解决的，李湛不是把人家狮子蒸了吗？”
郑颜在沙发支起一条腿，神情比他还莫名其妙。
“李湛疯了？没事儿蒸狮子玩儿。”
“那你说…… ……”
“我说的就一定是真的？”
他不过是把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揉在一起了而已。
“不是。”郑颜喻气闷道，“你没事编故事干什么？”
“你没发现老张那会儿的眼神不对劲吗？”郑颜弹着可乐罐子“他这个病，疯起来比清醒的时候好控制。有一次他“醒了”，自己推开门出去了，玉枢花了小半年才在老家的一处小广场那儿寻到他。阿尔茨海默症是不能治愈的，吃药也只是帮助稳定情绪。是药三分毒，在能转移他注意力，稳定住情绪的情况下，尽量还是不让他吃药。他们在家也是这么处理的。”
“所以你那个故事，是专门编给他听的？”
郑颜没吭声，喝了一口可乐。
“你对老张还挺好的。”
“老张挺可爱的。”他靠坐在沙发上，若有所思地说，“比我们这种人可爱。”
“我们这种人？我们是哪种人？”
郑颜的评语一点都不客气。
“古怪，自私，吝啬，自我。”
郑颜喻说：“我怎么觉得你说得这个‘我们’就只是我一个人呢？”
郑颜在钱上倒真不怎么吝啬，他上次的住院费都是他交的。
“我吝啬的是其他地方。”
灯罩里飞进一只指甲大小的小虫，郑颜把它捏出来，放在可乐罐子上。小虫的翅膀折了一只，他旁观着它在那儿扑腾。
郑颜喻不止一次觉得郑颜是一个复杂的人，少年人装不出他这种老成。他像个穿着稚气皮囊的妖怪，冷眼看着世间或可笑，或可悲的人们。妖怪给人的感觉一直是没什么人情味，但当你一旦觉得他没有时，又会嗅到一丝半缕的人味儿。
他打开窗户，把小虫扔出去了。
“你编得那个故事挺好的。”郑颜喻望着他的背影说，“但是你能不能把那二十块钱还我。”
既然他讲故事是为了给老张治病，那这个故事就类似于一张中药方子。他没病还跟着旁听，不就相当于花自己的钱听了一遍别人的方子吗？
郑颜之转过身来，难得带了几分笑意地打量了一眼他的堂弟。
“其实你也挺可爱的。”
“哪可爱？”郑颜喻一脸懵懂。
“单纯的可爱。”他说，“知道什么叫有去无回吗？”
“郑颜！”
郑颜累了，一边挑选面膜一边搭了条毛巾往浴室方向走。
“以后想听故事就过来找我，增长点文化知识也挺好的。”
“你那算什么文化知识！”
挺难得的，在谈话的最终，他们没有打起来。
“把这个剁开。”
郑颜每天都会做饭，做的时候，就会把老张叫出来打下手。
老张有愿意的时候，也有不愿意的时候。不愿意的原因一直都只有一个——他会没有任何理由，没有征兆的认为自己是个厨神。
郑颜这种级别的，只配给他打下手。
“这块肉适合炖汤，你去院子里切块冬瓜。”
他剁完肉后，就把郑颜的活儿抢过来了。郑颜用余光确定了一下他的状态，无波无澜地将炒锅递给他，转身去后院摘冬瓜了。
他向来可以在他数以万计的角色中无缝衔接。
“切片还是切块？”
“切片，冬瓜不易入味，切块咬到嘴里就是一口白水味儿。”
中菜必须热烈地像居家过日子一样，葱姜蒜砸在里面，是必不可少的调剂。猛火快炒才能出好菜，热闹喜气才是百姓家。
一钵汤四盘炒菜，再加两个冷盘很快出锅。
郑颜喻背对着厨房方向坐着，面无表情地咽下一口唾沫。自从灶台易主之后，这里就多了很重的人味。他不喜欢人味，因为他一会要吃的还是郑双喜的菜。
软炸里脊，蒜蓉粉丝，他默默吸着鼻子，主菜是什么？好像有牛柳，还有……
“吃饭。”
灶台关火，老张把围裙摘下来，按约定流程来说，郑双喜就应该上灶了。
一想到郑双喜的饭，郑颜喻就有点想把自己饿死。
“吃饭了。”
老张又叫了一次。
吃饭就吃饭，显摆什么？！
郑颜喻不是滋味的戴上老花镜开始抠手。
“吃饭了，叫你两声了，怎么还不过来？”
老张的脸极其突兀地出现在了郑颜喻的面前。
郑颜喻抠手的动作一顿，差点把指甲边上的老皮全扯下来。
“你叫我吃饭呢？”
“不然呢？这屋还有别人吗？吃饭都找不着盆，打小就没有你哥的聪明劲儿。”
在老张眼里，说过两句话的就是朋友。但是朋友是有等级的，并且随时需要根据他角色的转变而改变。
郑颜喻现在是他没有天赋的二儿子，大儿子因为可以打下手，已经坐在主位上开始吃饭了。
谁是我哥，他现在是谁？我又是谁？他为什么要喊我吃饭？
“菜要凉了。”
郑颜之一边吃一边看了他们这边一眼。
这一眼的内容很丰富，郑颜喻很快就读懂了。
他“说”得是：你闲疯了，跟老张较真。
“要钱吗？”
郑颜喻仍然很谨慎，他到现在都没忘记他花一千块钱吃了一锅粥的事。
“我做的要钱，他做的不用。”郑颜拉开边上的椅子，“你吃不吃？”
“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