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双喜!给我换盘子!”
思来想去,他认为这件事的罪魁祸首仍然是郑双喜,如果郑双喜能像个人似的给他做顿饭,他就不会被张疯子判定为吃猪食了。
“你为什么总跟假人吵架?”
“你能不能该干嘛干嘛去?我这儿吃饭呢,你要是想找不痛快,等我吃完再来。”
疯子还拿自己当正常人似的,他跟不跟假人吵架跟他有什么关系。
“猪食有什么好吃的?”
郑颜喻差点掀桌子。
“你以为我想吃吗?”
“那你想吃什么?”
这个问句让他想到了三天前,郑颜想吃猴脑的“故事”。他告诉老张:“我想吃狮子。”
如果他愿意现在徒步去南美洲给他抓只狮子回来,他一定不会拦着他。
“那你得先登基。”
“什么?”
老张纹丝不动地说。
“你得当了皇上才有人给你进贡狮子。中国不产狮子,你知道第一头狮子是怎么来的吗?”
他让他给他讲典故了吗?
郑颜喻瞪他瞪得眼睛都快豆到一起了,而这个“豆”不知为何被老张理解成了——他很想听。
“公元87年,中亚大月氏国向东汉朝汉章帝进贡了历史上第一只狮子。狮子一般分布在北美洲,非洲撒哈拉以南,以及印度次大陆你应该知道吧?”
“我不想知道。”他拿起勺子直指他的鼻尖,希望他能用残存的眼力见意识到他该走了。
“大月氏国的国都就在印度附近。”老张讲得声情并茂,甚至露出了一种渊博地骄傲“史料有载,月氏国遣使献狮。这只狮子是东汉章和元年被送进都城洛阳的。在那以后,西域小国也敬献过活狮。但是这种东西没人吃,一是人家送的,吃了不礼貌。二是不知道怎么做好吃,炖土豆吧,怕膻腥,爆炒吧,没那么大锅…… ……”
郑颜喻没想到他会一口气说出这么长一段话来,举勺子举得胳膊都哆嗦了,只能放下来戳到饭盆里,一边吃饭一边凑合着听。
“番邦小国年年上供,岁岁称臣,到了武则天这里,实在是收得太多了,武皇就却贡了。却贡知道吗?就是我不要你这东西了。为什么不要呢?因为人家送礼,咱们也得回礼,他们送只“摆设”,我们得还一堆绫罗绸缎,这买卖不就不划算了嘛?”
“你说得这些都是真的吗?”
郑颜喻嚼着一大口炒饭,有点怀疑这老疯子是在胡说八道。
“我哪知道啊,这都是郑颜告诉我的。他还跟我说,唐敬宗李湛也却贡过一次,不过李湛这孩子楞,直接把狮子用蒸屉蒸熟了。西域小藩王比李湛还楞,你不是蒸了我的狮子吗?我就派兵作乱,我要攻打你。但是在打之前,西域的老臣又给他出了个主意,说咱们不一定打得过人家,您呐,再给他们一个台阶下,咱们除了狮子不是还献了一颗夜明珠吗?如果他们能找到跟夜明珠一样夜间发光的宝贝,咱们就把这事儿翻篇。”
这个故事进行到这里才有了一点别样的乐趣。
郑颜喻问老张:“李湛怎么说的?”
“李湛蒸完就后悔了,那东西一点也不好吃,嚼不烂。一听西域有和解之意,就派人出去找去了。”
“找着了吗?”
“不知道。”老张摇摇头,“这书说到这儿他就打游戏去了。”
郑颜喻拿勺子舀了几口饭,本来这饭就跟白水炒出来的一样,现在后半段没了,更没滋没味了。
“你们一般几点说书?”他问老张。
他盯了他们这么长时间,怎么没发现他们有这个消遣呢?
“那得看他什么时候打游戏打腻了。”
郑颜说故事看心情,心情好了就说一两段,心情一般,就扔在那儿十天半个月不理。
在老张的记忆里,这事是没有准时候的。
郑颜喻一下午都在等郑颜打腻了开书。
这东西要是一口气讲到完,其实不那么让人惦记,烦就烦在讲到一半,后面不知道怎么回事了。他还特意让郑双喜上网查了一下,根本没有这个典故。
他像得了人家半句八卦,不知道后面是什么实锤的无知群众一样,隔一个小时就往郑颜门口转悠一圈。
郑颜直到晚饭时分才把电脑关上。
老张下午在外面转了一圈,早忘了之前说过什么话了,吃完饭就跟着郑颜搬着小茶桌,在院外一边赏景一边喝茶去了。
其实郑颜的书不是看心情说的,而是根据老张的状态决定的。
今天赶巧,喝茶的时候,老张就晕晕乎乎地要犯病。
红枫叶高高矮矮地被山风吹出了一片红浪,他盯着那片红,恍惚间便忆起玉枢该下班了。玉枢年年都是单位里的先进模范,年年都戴大红花。他把红叶看成一张集体合影了。
“她们拍完照片了,我得去接她了。”
他要去接她,就得找车,车钥匙放哪了呢?
“钥匙…… ……”
他逐一翻看茶托上倒扣的小茶杯,手跟眼神都杂乱无章。
“谁给我藏起来了?”
郑颜之默不作声地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势头不对,轻敲了两下茶桌。
“李湛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什么?”
老张楞了一下。
郑颜也不着急,一面示意他坐下,一面道。
“李湛不是把狮子蒸了吗?西域小藩王放狠话要弄死他,西域老臣统一觉得他弄不死,就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让他去找媲美夜明珠的宝石。”
脑子里忽然闯入的这个崭新的问题,瞬间打乱了老张接人的计划,他不觉顺着郑颜的思路道。
“找到了吗?”
对呀,找到了吗?
一直靠在窗台边上假装擦玻璃的郑颜喻也把耳朵立起来了。
“没有。因为李湛又给自己增加了一点难度,说死物发光并不足以扬我大唐国威,我要找也是找能发光的活物。”
老张的注意力逐渐集中起来了。
“那真有能放光的活物吗?”
“活物……”
郑颜目前正处在换声期,嗓音本来就偏低沉,再加上他一口京腔爱吞字,越发听不清后面说得是什么了。
郑颜喻不知不觉在玻璃窗上贴出一只放大的耳朵。
郑颜回手敲了敲窗户。
“十块钱一段,想听就搬板凳出来。”
他“年纪小”,眼睛灵,早看到他映在地上的影儿了。
“我不花钱!”
郑颜喻吓了跳,立马把后背挺直了。
说完以后就挂了点讪意,这时候要是转身上楼,他已经听到这儿了。继续在屋里站着,又怕郑颜挤兑他。郑颜喻在经历了一场天人交战之后,还是扭扭捏捏地出去了。出去之后坐得很远,不挨着他们这个茶桌。
郑颜从手机里划出一张二维码,示意他先给钱。
这个给钱的过程,才是最让郑颜喻难受的。虽然说现在物价飞涨,十块钱早跟过去一块两块差不多了,他还是一阵肉疼。
“滴。”
他给了他十块,郑颜收到了,随手把手机一放,靠在凳子上说。
“没有。”
“什么没有?”
“李湛没有找到能发光的活物。”
这故事就完了?
郑颜喻差点把茶桌掀了。
“我花十块钱就听你一句‘没有’?”
“‘没有’之前的话你不也听了吗?”
姜还是老的辣,比郑颜喻多活了三十多年的郑颜之能把他活活玩死。
“你把那十块钱还给我。”
这十块钱花得他太疼了,顺便把之前一千块钱喝的那锅粥也一并想起来了。
郑颜不理他,自顾自地倒了盏茶。
“那他没有,怎么跟西域那边交代呢?西域真来打他了吗?”
就在郑颜喻气得转圈的时候,老张提出了一个疑问。
“他没有,不代表臣子里面没人想得出主意。”郑颜给老张推过去一盏,继续说道,“就在僵持之际,权宦王守澄站出来了。他说:皇上,此样活宝尚在生长阶段,需得三日之后才能登殿。”
郑颜喻复又坐下了。
郑颜之复又拿起手机,“想知道是什么东西吗?”
想知道,就十块钱。
“你是不是有点太讹人了?”
郑颜喻额角的青筋都要蹦出节奏来了。
他“蹦”,郑颜可不蹦,脸上写着一行小字:你爱听不听。背着手朝老张一扬下颏,就带着他准备往别处去了。
他换个地方给老张讲。
“你等会儿!”
老张是人,老郑就不是人了吗?凭什么老张免费听,老郑就得花钱听。老郑钱都花一半了,为什么不听完!
“你,行!你把那个码弄出来。”
郑颜喻比着郑颜的手机,一边追上来,一边戴着挂在胸前的老花眼镜,对着上面的二维码刷了声“滴!”
他非得听听,什么活物能跟夜明珠一样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