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宋惜找过穆心以后,她清晰地感受到两人之间关系的微妙变化,这点变化或许也谈不上什么,因为两个人本就维持着不太正常的关系。
她工作渐渐忙碌起来,程鹤予也不怎么回公寓,他经常给她发信息说,今晚在A大实验室,或者说自己在研究所。
话剧两人去看了,程鹤予也大概对话剧一类的东西提不起什么兴趣,只是觉得穆心或许会喜欢,就和她来了。
两人各怀心事地进行了第一次约会。
不,应该是第二次。
穆心和程鹤予第一次约会,应该是在A 大程鹤予的课堂上,穆心玩了半节课手机,又睡了半节课。
正常的情侣关系不该如此。
《青尘刀》所有人都陆陆续续杀青了,接着就是送审,等待定档上映,她后期的宣传也多了起来,跑了很多城市,和黎昱峥的真心CP也一直经营的火。热,两人也会互动,只不过私底下却也见不到几面了。
黎昱峥约她几次,穆心面上不好拒绝,不过程鹤予知道后,霸道地不让她去赴约,表现了出人意料的强硬,他对她说,“黎昱峥目的不纯,不要跟他走太近。”
“程老师,不是所有男人靠近一个女人就是目的不纯的。”
“对别人来说不一定目的不纯,对你来说就大概率是了。”
这话差点把穆心气死,什么叫大概率就是了,她知道程鹤予指的是王海默的前科,心里没底气,便嘟囔道,“不去就不去了,拒绝影帝,我看我是不想在剧组混了。”
“你说什么?”
“没有,您是金主么,您说什么,我都听话。”
穆心看着程鹤予,有时会分不清,两个人到底是因为什么在一起。
包养只是个幌子,两人都心知肚明,偶尔挂在嘴边,穆心把它当情趣,却不知程鹤予怎么想,她觉得程鹤予是世界上最难懂的人。
程凤予说他脾气不好,连家人都难以忍受,她早就领教过,却仍旧愿意待在他身边,他热爱工作,有时在学校,跟学生争论一个问题,可以从上课到下课,近乎偏执。
看似骄傲不可一世,但是对于被这证明的错误,他又坦然承认。
他没有浪漫细胞,看电影看话剧有时都会睡着,穆心跟他聊莎士比亚,聊古典戏剧三一律,他跟她聊图灵,聊冯诺依曼,聊高斯,两个灵魂看似好像没有共鸣,但究其根本,文艺复兴和工业革命,都是历史的沿革,这些都是必然,而唯一不能确定的是,她觉得快乐的事情,或许程鹤予不觉得。
即使在身体很贴近的时刻,心尖上的暖意都被消磨了。
她终于得偿所愿,这迟来的胜利,却失去了当年甘甜的味道。
就像是很多年前,在商场里的冰淇淋店看中了一款冰淇淋,却因为囊中羞涩没有买下,很多年后终于有钱了,经过那家店时,心里埋藏的渴望冒了头,于是立刻付钱,迫不及待吃到嘴里,但那这个味道,却不是想象中的了。
他或许没变。
是她变了,她辛苦跋涉,在这红尘中打了个滚,以前的穆心多无忧无虑啊,她有爱她的母亲,有足以让无数小男生趋之若鹜的美貌,她想要什么,就可以拥有。
唯有在程鹤予这里折戟沉沙,于是这么多年,就变成了意难平。
随着时间,这点意难平都快消磨掉了,如果她再问一遍程鹤予,你喜不喜欢我,穆心也不知道,是否能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唯有,今朝有酒今朝醉罢了。
他曾经遥远如神明,伸出一双手把她拉出泥泞,最后,她却把神明亲手拉下神坛,岂不也是一件足够快意的事情?
但快意又能维持多久,靠她这一腔热忱,最终也有燃尽的一天。而这一天,竟然来的这么快。
《青尘刀》上映。
穆心,黎昱峥同时提名金梧桐奖最佳男女主角,《青尘刀》剧组成为历届大众联合电影节有史以来最大的冷门。
因为顾雪莹的犯罪片《追龙》,夏青的纪实片《我们不知道的事》,以及历史片《大屠杀》等等,都是大热门,被提名不奇怪,而《青尘刀》标榜着武术动作美学,占据了一席之地。
武打片已经沉寂了很久。
有影评人称,这是集江湖之远,庙堂之高的一部作品,新武侠时代就要来临了。
段青褐与九皇子,尘澈与段青褐,三个人之间是江湖和宫廷的缩影。
穆心尤记得有一场戏,是她去杀掉九皇子的哥哥七皇子的那一场,她杀掉了仇人的儿子,胸中浊气却始终还在,她并不觉得快乐。杀人从来都不快乐。
可是她必须去做,阴谋诡计是段青褐的,她只是一把刀罢了。
穆心杀青后很长时间都缓不过来,每天仍旧按尘澈的方式活着,像是失去了情感输出的能力,好在和程鹤予在一起,两人体温交融,情感贫瘠的程鹤予,她却好像能从荒原上开垦新的土壤,从他身体里汲取力量。
她变成一只吸人精气的妖精,日日要缠着他,那段时光好像失去了日夜,程鹤予也被迫旷班,顾岸周的电话打了无数个,都被穆心伸过手关掉了,她望着他,好像把每一次,都当做了最后一次。
大众联合电影节如期举办。
穆心走上红毯,她左手挽着黎昱峥,右手挽着导演,星光熠熠的颁奖典礼上,她看见了很多熟悉的人,夏青的座位很巧妙地安排在了她旁边,她是上一届的金梧桐影后,这次也有作品,主办方一定是故意的。
穆心和夏青那点恩怨,网上也流传了无数个版本,夏青是拿奖无数,但穆心也不遑多让,绯闻和作品都很多,堪称无冕之王,最奇怪的是,粉丝们虽然暗自比较,但从来不撕逼,各自盘踞一方,井水不犯河水。
更有邪教倾心cp暗戳戳地磕着相爱相杀的糖。
镜头扫到两人的时候,夏青仍旧是温婉又大气,穆心艳丽夺目,各有各的风采,夏青礼服裙摆缀着钻石,贵气逼人。
穆心则是穿了一件中式旗袍,她似乎偏爱旗袍,暗纹金线,低调华丽,更绝的是,背部绣了一只仙鹤,丹砂结顶煜有辉,咳吐璀错生珠玑,栩栩如生,图案一直延伸到她的臀部,这只仙鹤据说是苏绣传人手工绣的,堪称把非物质文化遗产穿在了身上。
两个人相视一笑,媒体们写出了无数个刀光剑影的版本。
但实际上,穆心就仅仅是笑了笑而已,昔日的星川电影学院表演系双姝,或许真的有希望依次摘下影后桂冠呢,一切在评委和主持人公布之前都未可知。
穆心给了程鹤予请柬,邀他来现场看她,却又道,“不一定能拿奖呢,你要是忙,可以不用来。”
“嗯。”程鹤予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的时间确实错不开,GIS2012已经正式投入测试,他有时跑企业,有时跑实验室,两头不得闲,两人经过了所谓‘热恋期’过后,程鹤予又习惯了工作的节奏,除了内心常有挂念,好似也与从前并无不同。
颁奖时刻,程鹤予正在研究所,等他赶到现场,被穆心的新助理直接带到了后台。
后台穆心专属的化妆室里花篮无数,都是圈内圈外的好友送的,沈即玉也来了,他送的花篮最大最豪华,看的穆心直皱眉,骂他败家。
沈即玉妹妹上初一,抱着一沓照片过来找穆心签名,脸红彤彤的,像个苹果,穆心开心地同兄妹俩打闹。
程鹤予身上还穿着没来得及换下的实验服,也没带礼物,站在那里显得十分突兀,与穆心的世界格格不入。
沈即玉兄妹和他打了招呼,有点害怕的借故离开了,说起来,当时那笔钱还是程鹤予给的,穆心后来把沈即玉还她的钱又给了程鹤予,但估计程鹤予也并不记得了。
“你来了,看,这是奖杯。”穆心举起那座金梧桐奖杯,像个邀功的孩子,她在台上没有哭,即使她想到母亲,想到许许多多的事情,她都没有哭。
她的致辞是,“我是一个演员,奖杯是观众的肯定,不是艺术的终点。”台下掌声雷动,穆心不知道有多少真心祝贺,每个人都带着面具,虚伪的笑容下,哪有多少真心?
程鹤予歉意地看着她,“对不起,我来晚了,没看到你领奖。”
“没关系,你给我奖励就好。”
穆心没有换衣服,她还是穿着那身旗袍,嘴唇上涂了深红色的口红,她吻在他的唇上,他轻轻推了推她,说,“我没换衣服,会弄脏。”
她扫视了一眼他的工作服,确实有一些污渍,穆心笑着又靠上去,说,没关系。
她的吻似乎带了点决绝的味道,程鹤予想。
但很快,他无暇再去想,手抬起又最终落在她的腰间,那只仙鹤屈起的脚上,他心甘情愿在这里停驻。
这个吻好像持续了很长时间。
她的口红已经花了,脸上因为缺氧也泛起红色,程鹤予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胸膛起伏,喘着气,穆心身上那件昂贵的旗袍,腰间已经被他揉皱了。
这时化妆间的门响了。
两人还维持着拥抱的姿势,来不及分开,不过来人竟然是程凤予。
“胆子可真大啊,你们不关门么?不怕有媒体。”他似笑非笑盯着穆心,穆心看着程凤予,就这么冒了冷汗。
程鹤予看着穆心丝毫不意外的样子,问,“你怎么来了?”
程凤予打量了二人的神情,对穆心说,“我怎么不能来,这是我公司的艺人么,恭喜啊穆心,得奖了。”
“谢谢老板。”
的确,穆心签了凤呈传媒,程凤予是她的老板。程鹤予没纠结这个称呼,只是觉得很奇怪,三人第一次见面会在这样的场合。
“所以你该履行你的承诺了,穆心。”程凤予意味深长地说。
“什么承诺?”程鹤予不解,他疑惑的看了眼程凤予和穆心。
程凤予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说,“那这里留给你们,处理好再出来,我出去看着媒体。”
“嗯。”穆心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唇,整理得很干净,好像刚才接吻的人不是她,她看着程鹤予,“阿予,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你喜欢我吗?”
程鹤予刚送走程凤予,他面上浮起一丝难见的羞赧,他咳嗽一声,“你……”
“阿予,你喜欢我吗?”穆心又重复了一遍。
“穆心,你问过很多次了。”
“是,正是因为,你没有给我答案,所以我才一直问,在你心里,我们还仅仅是所谓包养关系么?”
程鹤予没有回答,穆心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有什么一直坚持的东西好像坍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