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心恍恍惚惚出了晴合娱乐。
不知道从哪里得来风声的记者蜂拥而至,把穆心堵在门口,闪光灯刺目,镜头和话筒几乎要伸到她脸上来,她狼狈地挡住眼睛。
“穆心,请问视频里你和秦歌具体谈了什么?秦歌说提携你,是否就是指《落尘》?”
“穆心,请问你是什么时候和王海默认识的呢?”
……
“穆小姐,请你说说对王海默的新闻发布会的看法吧?”
“穆心,网传你演《落尘》是因为王海默投资了这部剧,请问是否属实?”
“穆心,对于秦歌意指你抢了她的《落尘》的角色,你有什么看法?”
……
穆心被包围在中心,那些质问像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压得她喘不过气,她转头不面对镜头,却招致更多的质问,“穆心,为什么不回答,你是心虚了吗?对于插足王海默和秦歌之间,你没有什么要谈谈的吗?”
那个记者把镜头怼到穆心的脸上,穆心挥开他的话筒,那个记者没想到穆心力气这么大,没拿稳,话筒摔到地上,其他记者眼中放光,“穆心,你是恼羞成怒殴打记者了吗?”
“我什么时候殴打记者了,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她回击,她知道自己现在很丑,很凶,指不定这些记者回去会怎么写,但她忍不下去了。
晴合娱乐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十几个记者在外头,保安上来象征性地拦了一下,却毫无作用。
穆心艰难往回退,眼见要进公司里面了,记者穷追不舍,外头有行人好奇地停下脚步看这场闹剧,不知是谁大喊,“就是她!她就是那个插足秦歌和王海默之间的第三者!”
“不要脸——”
穆心在那一瞬间好像听不到别的声音了,天空灰蒙蒙一片,整个世界黑白颠倒,有液体从天而降,她甚至出现了幻觉,脸上滑落的液体有了烧灼感。
但其实没有。
那只是一瓶矿泉水而已。一个疑似秦歌狂热粉丝的人被保安按住了,穆心被泼了一脸水,整个身上湿了一片,狼狈不堪。闪光灯还在不停的闪,她的狼狈无所遁形。
海上风浪袭来,她如孤帆,下一秒就要摧折。
她想破口大骂,想大声说,我没有,我不是什么第三者。
但她嗓子哽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不是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接了那部戏,就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穆心了。
闪光灯刺眼,黑洞洞的镜头如同怪兽张着嘴,亟待吞噬真相,那些记者看好戏的脸冷漠又嘲讽,她好像被推入一个四面都是白色的密室里,无论怎么哭喊,耳朵里只有挥散不去的恶意谩骂。
“别拍了。”
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一件外套兜头罩下来,她的世界安静了,陷入安全的黑暗里,头顶传来冷肃含怒的声音,她一双坚实臂弯揽在怀里,头被压在他的胸前,任何镜头都拍不到的地方。
他身上的气味,像是下雨后的潮湿空气,破空而来的清冷感,或许别人觉得冷,但穆心只觉得安心,她偷偷仰头看他的下颌,却被碍事的口罩挡住。
但她还是知道,是他来了。
他带着她往外走,记者不怕死地围上来,“请问你是穆心什么人?是经纪人吗?”
“请你回答问题!”
穆心心里一紧,她被保护在黑暗之中, 刚想动弹,就被他安抚地拍了拍脑袋,只听他说,“各位如果还要乱说话,大概明天就会收到律师函了。”
男人身材高大,带着口罩,垂眼看那些记者时,宛如在看一群蝼蚁,他护着她上了车,司机说,“小程先生,去哪。”
“去A大。”
上车后,他就松开了穆心,只是穆心还拽着他衣襟,不肯松手,他也任她拽着,没说话。
“谢谢你,又帮了我。”
司机从后视镜里好奇地看了一眼程鹤予的脸色,又看了一眼穆心,她头发都还滴滴答答滴着水,仿佛落难的孔雀。司机见气氛尴尬,只得开口说道,“小程先生,后座有纸巾,可以……。”
穆心道了谢,拿着纸巾细细擦拭了自己,整理好后,才说,“你衣服也湿了,抱歉。”她欲帮他擦拭,却被他躲开了,手尴尬地停在半空,有点可笑。
“我去上课,路过晴合娱乐,结果被堵在这,你是不是蠢?”
程教授开口,好像终于找到了好的说辞,他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又重复了一遍,“你是不是蠢,知道有记者还往外跑?”
穆心低头不语,眼中像是盈了一汪水,“我来的时候,还没有记者。”
“程教授,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第三者。”
“你是吗?”
“我没有。”
“那我相信。”
“真好,我还没有到人人喊打的地步。”穆心惨淡一笑。
程鹤予皱了皱眉,显然很不喜欢她的自嘲,他掏出手机上网,把秦歌的那个视频看了一遍,又找出那张所谓证据的照片,他其实已经看过一次,他问,“就凭这张照片?”
“照片是真的。角度问题而已。”
程教授的脸上依旧平静,他的语气很平淡,不像是质问,也没有怀疑,把握了一个很好的度,他说,“ 那天在柳县拍的是吗?”
穆心睁着那双湿润的眼睛看他,心里就像是熔岩包裹了碎屑,有一点烫,“是的,那天不知道你看到没有,我跟王海默说清楚了,既然和秦歌还在一起,就不要来招惹我。”
“然后,我们动了手,我不可能让他碰我。”
她的瞳仁很黑,像黑色玛瑙,程鹤予看着她的红唇一张一合。
“我以为王海默真的想跟我谈恋爱,所以我暂时答应了他,他便让我签了合同,演了现在这部戏,他来找过我几次,我都找理由躲了,我是不是挺……。网上有个词,叫婊,程教授,你不怎么上网,应该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吧。”
她把最不堪的自己完完整整剖给他看,车厢里只听得到她的乱了节奏的呼吸声。
穆心拽着他的袖子,袖子下是程教授骨节分明的手,那双手近在咫尺,白净无暇,她好想碰一碰,却怕把那唯一的干净给弄脏了。
不知什么时候,司机把车停到了A大,下车去抽烟了。
车厢里只有两个人,穆心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程鹤予,谢谢你今天帮我。你是来A大上课的吧,那我就先走了。”
她的手碰上了车门,程鹤予按住了她。
那只她不敢触摸的手此时正覆在她的手背上,微凉,穆心怔愣一瞬,程鹤予已经收回了手,他拨通了一个电话,“董老师,帮我代一节课吧,我临时有事情。”
穆心呆呆地看他交代完事情,他皱着眉头,像是很苦恼和那边的老师开口,但还是努力表达了自己的意思,他一直盯着穆心,生怕她又去开车门似的。
“好了,我让别人帮我代课了。”
“你,以后怎么办。”程鹤予问她。
穆心道,“大不了躲一阵呗,等热度过了……”她本想说等热度过了再说,可是经此一事,圈子里还有她的容身之处吗?
程鹤予见她颓然的样子,本来带着质问的心情减弱了几分,事实尽管不是他所看到的那样,但他仍旧不解,“穆心,你为什么要答应王海默。”
这句话问的逾矩,程鹤予站在什么立场问呢?前告白对象,普通校友,甚至连朋友都还不是。穆心却前所未有地有了倾诉欲,因为程鹤予完完全全,是一个局外人。
偶然参与她的人生,从此被卷入这个物欲横流的圈子里。
“程鹤予,是因为我的私心,我想要演《落尘》。”
“ 1990年版《落尘》的女主角之一,是我的母亲林撷芳。她是个很温柔很感性的人,遇到爱情就一头栽了进去,说结婚就结婚,说退圈就退圈, 《落尘》是她唯一一部,也是最后一部拿奖的影片。”
“但我知道她结婚后,还是想要工作,想站在幕前的,小时候她会给我讲很多拍戏的趣事,我知道她念念不忘,她那么爱美,享受瞩目,却在结婚后周旋于柴米油盐的生活。我问她既然这么热爱,为什么要退圈,她说,我的心只有这么大,只装的下一件事。”
“我虽然不赞同母亲为了爱情放弃一切的做法,她对待感情的态度,太绝对了,但同时这也是她的天赋,每次演绎一个角色,都全情投入,做到极致。”
“她说,当你爱上你的角色,你会赋予它新的生命。”
“《落尘》也是她的极致,我想要体会一下,体会一下母亲所说的那种感觉,也当圆了母亲,至死都没有再次站到荧幕前的梦吧。”
穆心说了一个很简单的故事,她捂着脸,像是要哭出来,“可是我错了。”
事情没有绝对,穆心一开始没错,她想要演《落尘》,人总是想选择简单的路来走,摆在她面前的,是王海默抛出的橄榄枝。
王海默一开始说想要谈谈恋爱。
但是一旦把‘恋爱’当作交易的筹码,就变了味。
穆心在程鹤予面前,彻彻底底地想通了,徐岚曾经问她的话还言犹在耳,振聋发聩,在这个充满浊流的世界里,她还是迷失了。
程鹤予突然伸出手抚了抚她的发顶,“知错就好。”
他不知怎么莫名其妙松了一口气,或许是听到她说她的目的只有《落尘》,她满脑子只有母亲的遗志,没有王海默,没有乱七八糟的人。
司机此时抽完烟回来了,问程鹤予,“小程先生,现在送这位小姐回去吗?”
程鹤予没开口。
“我身上湿了,想换一件干的衣服。”穆心为难地扯了扯身上的衣服,“今天真的谢谢你,麻烦送我回家就行了。”
“你回去也不安全,等晚一点再走吧。”
“是是是,谁知道还有没有记者呢,等天黑再走。”司机听了程鹤予的话,立刻心领神会,“要不然先回您的公寓?”
“不……”
“不用,现在下车,你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