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柳县的最后一夜。
程鹤予在基地工作到很晚,入夜后的柳县十分寂静,昆虫窸窸窣窣的,夹杂着野狗的叫声,月朗星稀。
汪思晴疲惫地拿着记录手册,跟程鹤予做最后一次核对。
仪器还在嗡嗡作响,简陋的实验室里地上有来不及清理的尘灰。程鹤予半只手沾了污渍,就没碰记录手册,汪思晴在旁边帮他翻页,两人凑得很近。
李博闻睡着了,在简陋的行军床上,呼噜震天响。
他熬了好几天,估计是真累着了,程鹤予也没叫他。汪思晴跟他核对完数据,说,“老师,您晚上也没吃什么东西,饿了吗?我去煮点夜宵?”
程鹤予腹中空空,但也不可能让学生做饭,只说,“不用了,回去休息吧。”
基地是几个月前临时搭的,住宿条件简陋,王老师甚至只能睡在工作车上,汪思晴是女孩儿,分到一间板房。
板房里有个烧水壶和电饭煲,有时他们忙起来也凑活做点饭。
汪思晴笑了笑,“我去泡泡面吧,一会儿李师兄也要吃的。”她希冀地看着程鹤予,程鹤予垂下眼帘,“你去吧。”
“诶。”她欢欣地拿着泡面去烧水了。
等汪思晴煮好泡面回来,只有李博闻还在,闻到香味就从床上起来了,顶着鸡窝头,兴奋道,“有泡面!师妹你真好!”
汪思晴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勉强地笑了笑,“老师呢?”
“好香啊,我好饿!”他睡的正迷糊,也不知道程鹤予去了哪,只说,“不知道啊,回去睡觉了吧。”
说完,他伸手去接泡面碗,汪思晴脸色不霁,没松手,她对上李博闻纳闷的眼神,才把碗放他手里,“师兄你吃,我也回去休息了。”
“谢谢师妹!”李博闻开开心心吃泡面,没注意到汪思晴的脸色。汪思晴回过身,眼里酸涩一片,她想,为什么程老师就这么冷淡呢。
哪怕是施舍一个眼神给她。除了在她有了新进展时,她能听到程鹤予的两句褒奖,师生关系就像是束缚在她身上的网。
但是抛开这层关系,她甚至连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程鹤予此时已经出了基地,心情郁卒。
几个数据对不上,还有样品在实验中出现的反应,跟理论数值差的太远。他找了原因,心中隐隐有了放弃的决定。
但柳县这个项目已经持续了很久,投入了这么大的人力物力,他所有精力都在这上头,星川的希望也在这上头。
基地离城区有一公里,程鹤予出来透气,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几户人家亮着灯,如星子错落,刚下过雨,脚下泥土湿润,触感并不好,小巷里有几株海棠,清丽出尘,有花瓣委地。
前方是搭起来的棚子,摄影架,还有打光板,以及收音话筒,探照灯照得四周亮如白昼。程鹤予听见导演叫着,“穆心,走过来一点!位置错了!”
程鹤予渐渐走近拉警戒线的地方,入目所及是女人穿着旗袍的绰约身影。
他听不清穆心在说什么,但是她一颦一笑十分鲜活,灯光下的表情,纤毫毕现,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上,她嘴唇翕动,和旁边一个男演员说台词,先是隐忍克制,然后歇斯底里,配合着动作,她被男演员推到地上。
这一场,来来回回拍了五次,程鹤予站在那里,腿有点麻,但是穆心还没有结束。
原来这就是演员么?程鹤予若有所思,每一次都是以那样澎湃的情绪,去演绎一个片段,他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感受。
穆心就像是他世界里的外来者,将他的规则搅乱后,又潇洒抽身,这是演员的自我修养么?
不合时宜的,他想起在A大的那场戏,他偶然置身戏中。
《青梅寒雨》播出后,热搜事件之前,李博闻那小子大呼江铃好可怜,如果现实中有又美又有钱的校花追他,他一定答应了。
当时王博士也在旁边,毫不留情地说,现实中怎么会有这么瞎的人,会看上你。李博闻憋得脸红,又不敢顶撞师兄。
李博闻的电脑开着,有时播放着《青梅寒雨》,他边吃饭边看,见程鹤予过来还鬼鬼祟祟把屏幕切换到桌面。程鹤予看的好笑,眼角余光扫到屏幕上的穆心,那个角色和穆心本人倒是有几分相似,蛮横的,直接的, 就像多年前在星川一中一样。
但现在在另一部戏的穆心又换了一个人,她憔悴,沉重,身上那点鲜活气儿都没了。
他站在片场外,警戒线把他和她隔开,一边是柳县的偏僻宁静,一边是戏中世界冲突横生。他就站在那里,隐在黑暗里,路灯坏了,忽明忽暗,使他变成了一个随时会消失在黑暗里的幻象。
他冷眼旁观她的世界,想,她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回到星川市,他没有再联系过穆心。
生活照常进行,与过去的二十五年来并无不同,只是宋惜经常找过来,以各种理由,让他拒绝不得,有一次宋惜直接到了A大,学生们八卦的目光令一直都置身事外的程教授有了厌烦的情绪。
宋惜又说,“你放心,不会有人拍到出去乱说的。”
他又生不起气来,只冷着一张脸,宋惜也没在意,语气中透着亲昵,“小程哥哥,你别赶我走么,我最近好不容易有个假期,想找你玩儿。”
“我工作走不开。”
“可是这是周末呀,而且之玫姐要生宝宝了,你有帮她挑礼物吗?”
宋惜看程鹤予松动的脸色,知道自己说到点子上了,程凤予的妻子林之玫预产期在八月,程家上下都很紧张,毕竟是第一个孩子,程凤予更是应酬都不去了,一有空就回家陪老婆。
程鹤予本来没意识到嫂子生孩子跟他有什么关系,但经宋惜一提醒,还是觉得应该挑个礼物。
于是来来回回,宋惜又约了他好多次。
上次程夫人生日,程鹤予拒绝的干脆,宋惜没死心,但现在程鹤予看不看的出来要另说,很快第二天娱乐头条出现了宋惜恋情曝光这样的题目。
拍到的照片里两人同游商场,宋惜的脸还算清楚,另外的一个男人完全没有被拍到全脸。
粉丝们都炸了,毕竟宋惜一直以小女友的形象示人,第一次传了绯闻,粉丝们都坚持不官宣就不相信。
——照片里两个人也并不亲密啊!就不能说好朋友逛街吗?多关注我家小惜的新剧《夏日汽水》
——也跟的太紧了吧,能不能给我家小惜一点私人空间。
——我不相信!没有人配的上我家小惜。
——你们先别吵,还有人记得那个采访么,这会不会是小惜的口中那个邻居哥哥啊。
……
而其他路人都觉得这是宋惜上新剧的炒作,拿恋情艹热度。不过宋惜一向爱惜羽毛,这次爆出恋情,或许也是为了转型做准备,总之什么猜测的都有。
宋礼国在凤呈传媒程鹤予办公室,程凤予问,“宋叔,该帮的我都帮了,有的事情贪多嚼不烂。”
“凤予,我也算看着你长大,叔叔这次多谢你。”
“不是看宋氏的面子,是看我爸的面子。”程凤予屈起手指敲了敲光滑如镜的桌面,那上面倒映出的宋礼国模糊的影子都有一丝紧张,他笑了笑,宋礼国恍然间还以为自己看到了程谨业。
宋礼国擦了擦汗,说,“我懂了,没有老程,就没有今天的宋氏影业。”
“最近小惜和舍弟走的很近?”话锋一转,上一秒还是谈着商场诡谲,下一秒就扯到儿女情爱上,宋礼国道,“最近小惜放假,她累了,劳小鹤陪她,没打扰小鹤工作吧。”
“没有,我倒是希望小鹤多放松呢。”
程凤予虽然私心里不喜欢宋家作派,但这么多年也知根知底,小惜算得上是程鹤予身边这么多年除了工作伙伴以外难得的女性朋友。如果能在一起,他倒没什么反对的。
说不定弟弟突然发现自己不想找个照镜子一样的女朋友,还是觉得香香软软的那一型比较合适?
程凤予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宋惜那张被拍到的照片发出来之前,就已经有人把照片送到了他办公桌上,程鹤予的脸很清晰,现在发出来的,自然是经过了程凤予的首肯。
他想,或许宋惜是那个人呢。
程鹤予对此没什么感觉,他知道自己被拍了还是宋惜自己打电话来抱歉,“对不起,小程哥哥,答应你不会被拍到的。”
“没拍到我的脸。”
程鹤予语气依旧冷淡,好像并未放在心上,宋惜道,“你不介意就好,别恼了我。”
电话那头宋惜死死咬住下唇,把苦涩藏在轻快的语气里,也对,左右程鹤予也没被拍到正脸,这糊的连程夫人都不一定能认出来,他不会在意的。
程鹤予回到家,程凤予笑着打趣,“小鹤,最近不忙啊,有空去逛商场了?”程夫人也在一旁笑,“还以为你不喜欢和小惜玩呢,这不是挺好的。”
“妈,哥哥,真没有。”
程鹤予经受不住两个人轮番盘问,索性不再争论,程凤予撞了撞他的肩,“小鹤,不用不好意思。”
“真的没有,我不喜欢宋惜。”他再次无奈解释,脑海中却是另外一个女人快要崩溃的表情,尽管歇斯底里也不会看起来凶悍,她被摔在地上,旗袍下不盈一握的腰身就像夜被雨淋湿的海棠。
他躲避哥哥的眼神,白皙冷峻的脸浮起一抹淡色的红,却被程凤予当做口是心非的证明,程家后院里有程夫人栽的葡萄,顺着架子爬满了,勾勾缠缠的枝蔓,交错横生。李嫂在院子里指挥着保洁女佣,晾晒洗好的窗帘,风吹过扬起层层海浪似的,岁月静好。
程凤予想,小鹤终于要开窍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