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进屋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幅景象。她跟着夫人进府早,对老爷那几个姨娘与夫人间的恩恩怨怨都很了解,此刻看到赵姨娘一反常态,将当年的衣裳都拿出来换上了,心中不由叹了一口气。
“赵姨娘,”她福身说道,“夫人请您往明心院去一趟。”
赵姨娘微微笑了起来。她长得有些老相,此刻一笑,脸上却焕发出了别样的光彩。鸳鸯看着她,仿佛透过了一张苍老的面具,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容光焕发的女子。
“好。”她说。
赵姨娘施施然站了起来,秀荷想扶她,她笑着摇摇头,昂着头径自走了出去。今天是个好天气,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抬头看了看天,只觉得自己这一生过得竟是那样的荒唐,如今这一辈子终于快过完了,她不用再那样遮遮掩掩了,有些事情,骗得过别人,却终究是骗不过自己啊!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向明心院的方向走去。
楚夫人坐在主位上,春桐正在替她按着额头。这些日子以来,她这头痛的毛病越发严重了,每每动了气,便会疼上半天,请了大夫来看,都说是当年生产的时候月子没有坐好落下的病根,开了几副汤药,又嘱咐每天按摩,闲暇时多通通头发,旁的也没有什么好法子。
赵姨娘走进来的时候,楚夫人正用一只手撑着额头,闭着眼睛,眉头紧皱。听见了下人的通传,她睁开了眼,赵姨娘那一身茜红便映入了她的眼中。
许多年没有见过赵姨娘穿这样鲜嫩的颜色,她乍一看间怔了一下,从前她是穿过一段日子这茜红的衣裳的,许许多多往事纷至沓来,她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奴婢给夫人请安。”赵姨娘却十分从容,楚夫人不说话,她便盈盈下拜,虽然年纪大了,可从未生过孩子,身段仍然纤细,此刻拜下去,楚夫人只能看见她的头发,那中间也有些银丝了。
楚夫人心中憋着的那一口气忽然间就消散不见了。她挥挥手,丫鬟们纷纷退了出去,这屋里只留下了她与赵姨娘两个。
“素心。”她叫道,这名字尘封多年,此刻从她口中说出,有着说不出的陌生感。
赵姨娘一怔,眼里慢慢涌上泪来。她咬着嘴唇不说话,只是看着楚夫人。
“素心,”楚夫人又唤了一声,声音里也带上了凄楚,“这府上我谁都不信,唯独对你还放心几分,你为何要这样做呢?”
“奴婢若是说今日的事与奴婢无关,夫人会相信吗?”赵姨娘并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楚夫人定定的看了她半晌,最后缓缓摇了摇头。
赵姨娘的泪流了下来,可她却笑了,边笑边说道:“原来……原来夫人对我的放心,也就真的只有几分。”
楚夫人心中酸涩,却不得不继续说道:“今日桓儿往我这里来了,回去一路上,只见过你一个。他刚到院门口便吐了一口血,人也昏死过去,若不是你,为何好端端的会这样?”
赵姨娘只是看着她笑,那眼神刺的楚夫人不敢与她对视,最后撇开了脸去。
“吟秋,”赵姨娘叫她的名字,“你还记不记得你刚入府那一年的中秋?”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呢?那时候她满心都是楚老爷,欢天喜地的嫁了过来,谁知成亲之后才知道,他早有两个通房在身边了。她伤心之下与楚老爷大吵了一架,楚老爷一连半个月没来她的院子,一直宿在通房哪里,她心中又惶恐了起来,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善妒了,这世上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更何况楚家这样的人家呢?她想去服个软,只是又抹不开面子,整日里以泪洗面。
正巧那时候是中秋,她想着中秋宴上,楚老爷总不会带着那些个上不得台面的通房来,她与他说上两句软话,晚上再拉他到明心院来,两人这场别扭也就过去了。谁知道,楚老爷虽然没有带她们来,却在席上对老夫人说,要抬那两个女人为姨娘。
她下意识的就拒绝了,老夫人当场便翻了脸,说她罔习女德,竟如此善妒,楚家人丁单薄,她不允楚老爷纳妾,岂不是想断了楚家香火?
她满腹委屈,只是那时才刚嫁入楚家,不敢开口与婆婆争辩,只能咬着牙应了。楚老爷遂了心意,席间谈笑晏晏,她却再也吃不下一口东西,只觉得胸口堵得难受,找个借口便先回去了。
那晚夜凉如水,鸳鸯扶着她慢慢往回走着,她边走边掉着眼泪,只觉得自己心心念念的良人,竟是如此不堪。她心里难受,不想回去,便赶走了鸳鸯,自己往花园里走去。
那时候楚家的园子虽没有现在这般大,却也比她娘家大上许多了,她才嫁入楚家不久,许多地方还没有去过,走着走着,便走到了一片桃林中去了。
她漫无目的的走着,忽然间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了一声尖叫,随后就是树枝折断的声音。她被吓了一跳,不顾脸上仍挂着泪,连忙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正抱着腿躺在地上低声呼痛,身边一个略小上几岁的丫鬟急的都快哭了,听到响动,回头正看见了她,惊惧之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怎么了这是?”她见那躺在地上的丫鬟满脸痛苦的神色,抱着腿不敢动,额头上都是冷汗,连嘴唇都发白了。她快步走了过去,蹲下来帮她看看那条腿。
跪着的小丫鬟认得她,知道她是府上前些日子才过门的夫人,心中害怕,“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告饶。
她从那小丫鬟断断续续的话中知道了大概,原来是她嘴馋,想要吃桃子,便央求这个倒在地上的丫鬟趁着中秋家宴的时候,偷偷来这桃林摘桃子吃。那个丫鬟也是个胆大的,竟然直接爬到了树上,谁成想那树枝禁不住她,从树上跌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