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眨眼，距那日雨后改名弃姓隐入竹林，到如今，已过去了整整十年。
那四个日夜勤习苦练的孩子，也已长成了十七八岁的郎朗少年，本该意气风发、潇洒昂然的灿烂年华，却终日与刀剑为伍，隐于草木山林之间，骨子里凝着沉郁，心口满怀仇怨。
但他们从未后悔当年的选择，且他们，别无选择。
因为有了这满腔恨意，也就有了那份使命，有了彼此，也就有了此生的意义。而几人待在一起的时日，便也如同这阴暗天空中透出的，一束暖阳。
那些光，足够将四道尚未完全熄灭的目光照亮。
“无厌，你瞧我的。”断念山深处，满地落黄的一片竹林中，不灭拍了拍眼前那根长竹，仰头转向躺卧在一根斜倾瘦竹之上的无厌，挑眉笑道。
见他解开交叠枕在脑后的两只手掌，坐直身子，饶有兴致地望了过来，不灭便一挥衣袖，先抬起右脚贴住竹身，随后左脚轻轻往上一蹬，令整个身子完全垂直起来，竟还能自如地沿着竹身挪动脚步，如履平地。
无厌摆出一副鄙夷神色，无奈般摇了摇头，与其余二人对视一眼，配合着故作惊讶，拖长了尾音的言语之中，却透着赤裸裸的敷衍：“不愧是天下无敌的不灭，真是叹为观止，小弟甘拜下风。”
“此话听着，怎么有些……”
一旁的未绝一听，出口截断不灭的话，却边说着边往后退了几步：“不会不会，要我说，难怪无厌道出如此发自肺腑之言，还是你武艺高强，不可谦虚了。”
“当真如此？”
就在不灭喜上眉梢，放松些定在脚下的内力，正欲再换几番动作之时，只听叮地一声细响，竹顶青叶微颤了颤，接着咔嚓一下，那根长竹竟从根处断裂开来，倾斜倒地。
不灭脚下一滑，没来得及施起功力，便也一并坠了下来，摔得那叫一个龇牙咧嘴。
“呀，竟然断了！”
“你该少吃点荤了……”
看见几人满脸幸灾乐祸的神情，他顿觉蹊跷，低头一看，脚边那根长竹根处插着半截暗镖，周围还泛起了一圈焦黑。
“好啊，你们三个竟合着伙欺负我！”不灭扭头瞥见非乱忙反手将衣袖藏进背后，恍然一个顿足，指着几人忿忿叫道：“看我如何收拾你们……”
话毕，他握紧双拳，竖起两指叠合触在眉心一点，左右划转几圈，凝目聚神，口中念念有词。
“不好，他又来了，快走！”
没等无厌飞下竹去，不灭周身便涌起一阵浓烟，积郁而黑，翻滚着散向四周，刹那间就如猛兽般将他团团包裹。
他刚要抬手捂住双眼，耳边就炸开一阵钻心嘶鸣，扰得心神恍惚，强忍着迈开脚步，却险些一个趔趄；定睛看去，乌黑迷幻的雾气中，自己竟只身立于一根即将断裂的铁链之上，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不远处的未绝和非乱同样也着了道，一个困于一间四面石墙正缓缓向中心挤压封闭的阴森牢狱，手足无措，一个则陷进一片满是枯骨残肢的无边沼泽里，挣扎不已。
闭目细听了几人的慌乱叫声片刻，春风得意的不灭才执起手势，四指并拢逆画一个扇形符号，口中默念几道密词，收起了术法。
倏地一下，烟雾尽散，一片煞白渐渐暗下，三人才看清自己分明仍是身处竹间，安然无恙，哪里有什么深渊沼泽和牢狱。
“如何，我这禁幽术，可是真算得上一个叹为观止？”
“好小子，又使障眼法！”
不灭吐了吐舌头，趁机转身拔腿就跑，惊魂未定的三人未等平定心绪，随即跑往那个方向，穷追不舍。
“别跑，看我饶不了你……”
山外掠过一群飞鸟，在竹林上空扬翅盘旋，忽然间，只见得竹林中一阵异动，一位周身窜起淡淡黑烟的少年冲破林障，纵身越至竹枝叶间，一路踏叶而去。
分秒之间，后方又追来三个身形相似的少年，同样是凌空奔腾，身手了得。
落后两步的无厌负剑而起，见不灭眼看就要没了踪影，便脚尖轻点一片翠绿竹叶，凭空一道飞跃，带风穿行，不消几步就追上了非乱未绝二人。随后一个翻身跳转，落地处，已然定于不灭身前。
转头，眉棱微鼓，睫毛扑颤，一双明眸透出光来：“你往哪里走？”
回眸间，挥袖握住后肩的剑柄，刷地一下，犹如一阵轻风倏然而过，暗影消泯之处，那把墨黑长剑已呼啸出鞘，直指乾坤。
“等等，怎么能少得了我呢！”
话音一落，未绝伸展双手作翼，独脚落地的同时，顺势抽出了悬在腰间的那两把绝痕白刃，见无厌的弃影剑指向了缓缓念起咒语的不灭，便将双刃对准了他。
林尽山前，丛风骤起，三人相向而立，不发一语。
几束目光纷乱交错，刹那之间，未绝猛然收缩瞳孔，最先挥起手上的武器，两道白光闪过，一左一右分别劈向无厌和不灭。
不灭后撤一步，运起内力，凝出一团黑烟砸向刀刃，而无厌则应声转动手腕，不躲不闪，横扫一剑，直接对上那把绝痕白刃。当啷一声，三道身影陷入迷雾之中，三束黑白刀剑穿插其间，不断缠绕变化，斗得人眼花缭乱。
非乱环抱双手立在远处，看了一阵便不觉生厌，无趣地晃了晃脑袋，垂下手去的间隙，掌间便凭空多了三枚暗镖。
看似随意地往前一指，却见三道残影划破长空，射向正打得难解难分的三人。
“行了，斗了这么些年，你们还不厌倦？”
三道脆响，将未绝的双刃和无厌的长剑打得偏向一旁，不灭躲闪之际也往后退了一步，战局已解，听见非乱的话，三人只得停住动作。
“未绝啊，若不是非乱的长恨镖，今天你定然败在我的禁幽术下。”
“哼，说得轻巧。倘若斗下去，我也不一定会输给无厌……”
无厌将弃影剑归鞘，在两人的斗嘴声中摇头苦笑一下，迈步向前，抬眼环顾了一圈四周的壮阔山川，朗声道：“你们看，山外的风景，真美。”
落日西沉，撒出一片晚霞，染红了群山和半边天际，挑眉凝目，满眼只见壮丽色彩。
再往前数步，就是一处断崖。当年那日，师父曾于此地有言，未习成武艺，几人便不得越过这断崖半步。
“可再美，我们也走不出山去。”
“谁说的，如今我们四人都已习得一身武艺，按师父所言，我们可以越过断崖，走出竹林了！”道出此言时，不灭语气变得有些急切，立于崖边，目光投向远处，眼中渐渐燃起了一团烈火。
无厌上前一步，装作不经意地拍了拍他的左肩，只是默然轻轻点一下头。这些年间，数不清不灭做过几次噩梦，又在噩梦中惊醒了多少回，每一个啜泣战兢、被仇恨包裹的深夜，无厌都在暗中陪着他度过。
眼看着父母双双惨死眼前却无能无力，那种感觉应该很痛苦吧，只是，无厌甚至无法想象那会是怎样的一份滋味。
相比于失去双亲，从未拥有过，到底算幸运，还是不幸？
但从不灭眼里，他似乎能感触到那份仇恨的气息，那便是支撑着他走下去、活下去的力量来源。
无厌暗叹细想，那自己呢；仇与恨，从何而来。
成为一名杀手，为了什么，这又真的会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吗？
也许，答案该由他自己去找。
“那不如，我们一同去问问师父。”
“也好，每日藏在这断念山间，当真是无趣。”
几人立在断崖边沿，远眺一眼，又收回目光投向身旁，各自点一点头，转身走进那片密林。霞光中，那四道身影，一如当初。
仍旧是那般悲悯决绝，可在风中纷飞的长发间，又多了几分坦然快意。
“我方才还以为，你会像那次一样，瞒着师父飞下山去呢。”
“哎，未绝，给他十个胆也不敢的，还记得那次，他可是被师父罚了整整两天不许吃饭。”
“你们二人闭嘴，休要取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