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熙澜在没日没夜地奔波了六天之后,终于在天黑之前抵达了京郊。四面的城门被封锁,熙澜派越桀带着燕倾的信物潜进城中找简宁,自己却终于坚持不住一头昏倒在城歌怀里。
她再次从黑暗中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处在一顶简陋的帐篷里,身边围了一圈的人。为她诊治的是简宁,见她醒过来松了口气:“您终于醒了。”说着他抬起了她的手,熙澜这才发觉自己被针灸了。待他一根一根取下银针,熙澜立刻向他询问起了城中的状况。
“……皇宫北边的贞顺门距离贺兰闳掌控的区域最近,他若是想渗透进皇宫一定会选择这里。自您离开帝京后,于孟连便加大了对整座皇宫的防御和控制,尤其严密监视舞阳宫的一举一动,以至于现如今我们对皇宫的了解变得十分有限。”
“这个于孟连……”熙澜有些气恼又有些无奈,“现在没工夫说他,我要你立刻回去联系卢尚彦和江圣阳,让他们无论如何都过来见我一面。”
“是。”简宁一收到命令就立刻起身,熙澜则支撑着要下床:“去给我把京城的地图取来。”
“我不去。”玉灵倔强地站在原地不动。熙澜头疼地扶额,当初是她硬要跟回来,现在她又不听自己的话,是谁给了这丫头这么大的胆子。罢了,她转而又指指一旁的城歌,“那就你去。”
“陛下,你已经忙了太久,不能再劳累了。”城歌这次也不听她的了,他把铜镜拿到了她面前:“你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之前从战场上回来都还好好的,现在却瘦了一大圈,你再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熙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她都快认不出自己了。她一直撑着一口气这么拼命,为的就是完成自己必须要做的事。她确实已经太累了,而她已经厌倦了自己的命运,那么在解脱前不如燃烧一把。若非怀了必死之心,她才没那么崇高呢。
“没关系,再坚持坚持,就快到头了。”熙澜没力气跟他们犟,“那越桀你去拿。”
越桀沉默地往出走,玉灵急得上前一步拦住了他,“你敢!”
“玉灵!”熙澜沉怒道。
“陛下!你全然不想爱惜自己,这副身子是不要了么?”玉灵终于忍不住哭吼出声。
她这一吼竟误打误撞地说中了真相。熙澜想回避她的眼神,但看着她眼里闪出的泪花却怎么也动不了。“玉灵,你知道我不是你原来的小主子,为什么这么在意我,对我这么好?”
“我就是想心疼您呀。您这么好的人却活得那么苦,这不应该!我每次没大没小自作主张的时候,都是您在纵容我,”玉灵抹了抹眼泪,“您自己不知道,您的心太软了!”
我自己心太软?笑话。熙澜明明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却故意把脸板起来:“说什么废话,朕饿了,去给朕找吃的来,朕还要洗漱,别到时候等卢大人和江大人过来了看笑话。”
玉灵破涕为笑,“哎。”
然而事实上一切并没有熙澜想得那么顺利,在江府里,卢尚彦来找江圣阳一起走,却没想到江圣阳固执地不肯去。
“让那个舞阳宫的人在外面等着吧!要去你去,我绝不走。”江圣阳面色铁青地拂袖坐下,“皇帝已经背叛我们了,瞧他瞒了我们多少事!他已经成了北燕竖子那边的人,我决不再效忠于他!”
“你这是什么话?陛下就是我们的陛下,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贺兰闳篡权夺位吗?”卢尚彦急得直摊手掌,“陛下定有他不得已的苦衷,这些事我们都可以放到以后再说,陛下他需要我们!”
江圣阳怒极反笑,“好啊,他需要我们,他通敌叛国需要我们!我们若真的跟他里应外合放他们进来,放进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北燕竖子的玄龙军?”
卢尚彦说不过他,自己也恼了:“你到底走不走?因为一个北燕质子你就这样,你算哪门子忠臣?难道你忘了先帝和大长公主的嘱托了吗?”
江圣阳陡然从椅子上站起,他嘴唇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双眼盯着卢尚彦闪过仇恨的利光:“别逼我做贰臣!!”
“你!”卢尚彦气得胸脯上下起伏,话不投机半句多,他再不迟疑,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这里。
他们两个都在气头上,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书房的屏风后面,有只小手偷偷地扒着木架子,一个小姑娘懵懂地望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疑惑地歪了歪头。
卢尚彦进来帐篷的时候,熙澜正跟城歌商量着先怎么潜进宫中救出云歆和后宫里的那些妃嫔。之前简宁来的时候带给了他们更坏的消息,贺兰闳已经占领了帝京城中的大多数地方,正在城中四处搜寻胡苏一行人的下落。卢尚彦不得已将兵力收缩回皇城,整体情况进一步恶化。
“陛下!”卢尚彦又是激动又是审视又是惭愧,还有一些难以启齿,“臣没想到您这么快就能回来。”
“再不回来皇位都要不保了。”熙澜揉了揉眼底的青黑,“朕知道城中情况危急,皇宫不知还能撑多久,所以决定让你和江圣阳兵分两路带后妃们和那些新晋官员撤出……江圣阳呢?”
“他……他不肯来!”卢尚彦猛地低下头来,不敢去看熙澜的神情。
熙澜眼神闪了闪,原来是这样。她早就猜想过回来会有这种局面,但无论如何,该办的事还是要让他去办的。“无妨,回头朕亲自去找他。现在要紧的还是怎么进宫里去,眼下的情况是这样:朕这次回来带了五万玄龙军的重骑兵,朕想先将宫里的人和一批官员们撤出,再……”
“陛下……”卢尚彦缓缓抬起头,“你真的……”
熙澜忽然停下了一切动作。她面色平静地看着他,目光威严:“卢尚彦,你忠君爱国吗?”
“当然!”卢尚彦眼里闪过一抹悲愤的亮光,神情坚定决绝如磐石,他就想要一个答案。
“忠君爱国,是效忠君主、热爱家国。”熙澜目光如炬,“人为何要忠君?他效忠的是君王背后的家国和百姓;人爱的是何国?他爱的是国家的土地和人民。忠君爱国,不是忠于一人守一代王朝,该心怀的也不是庙堂朝廷,而是天下。朕问你,你是要效忠那护佑不住百姓的君主还是朕这种通敌叛国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