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尚彦被镇住了。他突然反应过来，皇帝通敌叛国对一国的君主来说是多大的笑话。即便要将权力拱手让人也心怀天下百姓，这样的君王他为什么不效忠？
他跪地向熙澜深深一拜，“臣明白了。”
“既如此，就快些起来商议进宫事宜，然后陪朕去找江圣阳。”熙澜伸手拉他站起，“宫中的人手还有多少？布防如何？贺兰闳还未控制的地盘还有哪些？”
“情况是这样的……”卢尚彦再不犹豫，把宫中的情况和盘托出。
“那好，眼下跟在我们身边的只有玄龙军，讨伐大军还在后面。今夜子时，除了玄龙军以外的人全部进城。越桀，让玄龙军注意隐蔽。”熙澜敲定了主意。
漆黑的夜里星光黯淡，才不过将近冬月，寒风刮过竟如刀割般的疼。直到眼前出现了地道入口，一行人才松了一口气。
卢尚彦在狭窄的地道里燃起了火把。熙澜只听得这里水声滴答，墙上有大片大片的苔痕，鼻端闻到的都是这种潮湿发霉的气息。这里看起来年代久远，原本人工砌出的石阶有的已经塌了。
“这是大长公主离世之前方才告诉我的一处秘密所在，乃是本朝开国那一代更改了前朝密道所建。”卢尚彦在最前方带路，熙澜和玉灵走在中间，城歌殿后，一行四人就这么走在这狭窄的密道里。“知道这密道如今还在世的只有我和皇族的隐卫首领，现在又多了陛下三人。”
“于孟连和燕倾也不知道吗？”熙澜的兴趣被提了起来，“这密道是直接通向皇宫的吗？”
“这里可以直接通向长生宫，在前面的岔路口走另一条道可以通向皇宫南边的绥化门。陛下放心，这个密道确实只有我和隐卫统领知道。”
长生宫，后宫品阶达三品之上的女子死后停灵的地方。大长公主也曾在长生宫中停过灵，所以熙澜对这个地方也有些印象。眼下他们要去江府，长生宫等回头腾出空来可以去看看，她想。
四人就这样行走了近一个时辰，终于看到了出口。出口很小，他们出去的时候像是从井里往上爬，等上去一看，他们原来竟是在一堆茂密的树丛里，树坑里都是新翻出的浮土。不远处三十步开外就是绥化门，有禁军在门口把守。
“走。”卢尚彦带着熙澜他们趁着夜色往城东走，贺兰闳尚未完全控制的区域以及江府都在城东。鉴于禁军已经不完全可信，他们没惊动这些人，而是贴着墙根偷偷往过溜。
天将明的时候，熙澜他们终于来到了江府的侧门前。江府里，江圣阳还和他夫人躺在榻上，他本人却一夜辗转难眠。卢尚彦一定已经见到了皇帝， 禀明了他江圣阳的恶劣态度，皇帝他会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他想了又想，只是越想心越乱。忽有丫鬟急促敲门，惊醒了他和本就睡得不踏实的夫人。“什么事？”
“回老爷，卢将军来了。”丫鬟不明白来客为何选在这个时间造访，房门却猛地被打开，江圣阳只穿着寝衣就出来了：“他在哪里，只他一人吗？”
“还有三个随从，都在前厅等候。”丫鬟被问得糊涂，江圣阳却直接和她擦身而过大步向外走了出去。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下，脸色铁青地返了回来。
“老爷这是怎么了？卢将军此时过来必是有要紧的事，你怎么还不去看看？”江夫人也在丫鬟的服侍下起床穿衣，江圣阳一身寝衣未换却无动于衷，“告诉卢尚彦，不见，让他回去吧！”
“老爷……”丫鬟为难地瞧瞧夫人，江夫人却摆摆手让她先出去。卧房的门被合上，两人在里面说了什么谁也不得而知，只是江圣阳始终从未出来。
天色渐渐大亮，日头升起，在前厅等待许久的四人早已不耐，他们奔波了一夜水米未进，尤其熙澜之前还累倒过，此刻脸色更是差劲。她心头有些冒火，她想嘱托给江圣阳的事本不是非他不可，如今的每一分时间都很宝贵，他再不出来那就以后也没必要用他了。
“卢大人——”管家匆匆忙忙走来，“我们老爷来了。”
熙澜乍一听闻立刻带着城歌和玉灵走到了客座的屏风后，她本来只想说动江圣阳配合自己，可现在她倒想知道他会说些什么。
卢尚彦脸色不虞地坐在太师椅上等着江圣阳走进来，没想到他竟然携妻带女过来了。“江圣阳，你这是什么意思？”此等要紧时刻，但凡他找来都是大事，江圣阳把自己的家眷带出来做什么？
“我已无意过问皇族的事情，今日携家眷出来，不过是当你是寻常朋友来招待。”江圣阳面上的表情看不出不妥，甚至还有些友善，“又或者你已见过了我们的那位陛下，说服了他放弃玄龙军进城，那样我们倒可以谈谈。”
窝在母亲怀里的江小姑娘好奇地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这个人她昨天刚见过。她扯了扯母亲的衣袖想要告诉母亲这个发现，可母亲却并不理会。
“江大人，陛下他是有苦衷的，眼下可是生死存亡之际，这些事情你能不能以后再谈？”卢尚彦不想再让他说出什么出格的话来，昨日尚且算了，今日陛下可就在身后，一旦说错什么就无可挽回了，自己再怎么帮忙也没用。
“苦衷？卢大人，不是任何事情都可以用苦衷来解释，我既守不住这慕家江山，倒不如早些看开，到时候他贺兰闳是杀是剐悉听他便，让我为这王朝陪葬，也算全了我的名节。君要当昏君，臣可不陪着他当佞臣。”江圣阳嘴角扯出一抹凄凉而嘲讽的笑，他低头目光怜爱地看着自己的小女儿，“只是可怜了我的妻儿了。”
七岁的江嫣还不懂父亲这眼神的含义，她只是觉得父亲每次见到这个人都会变得奇怪。想起上一次父亲那失控的样子，她忍不住好奇心抬头问自己的父亲：“爹，你昨日说的贰臣是什么意思啊？”
稚嫩的童音问出了懵懂的疑惑，在此时听起来格外清晰。江夫人脸色的血色霎时间褪得干干净净，她失态地一把捂住女儿的嘴，“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不许胡说！”
卢尚彦瞳孔里染上了一丝惊惧，他不敢想象此时陛下是什么表情。
“好，终于听到你的心里话了。”熙澜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人也从屏风背后走了出来，“你要是早说了，朕都不会浪费时间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