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她接过兰花灯端详了一番。这盏灯她一直小心收着,生怕磕碰坏了,但其实私下里没少把玩。灯光流影曼妙,跃动着轻盈柔软的身形,恍惚间将她从大年夜带回了那个星汉皎皎的夏夜。
“哧——”
烟花清亮的鸣叫声在耳畔响起,熙澜抬头,夜空中那缤纷的华光正好与她的瞳光相映成辉。她看着烟花想起了将她面具掀开的少年,却不知少年被她的瞳眸惊艳,那是,他生平仅见的光华之最。
烟花绚烂,映照少女多情眼眸;光影纷杂,描摹情人温柔轮廓。熙澜给自己斟了一盏酒灌下,清甜从舌尖顺着喉管一路到了心里头,化为了愈来愈浓烈的辛辣苦涩。
踏青、乞巧、除夕……惊蛰、夏至、霜降……从春到夏,从秋到冬,他们一起走过了这么长的路,但也只有这么长了。等到了明年的现在——熙澜叹气,右手轻抬,对着云归、对着烟花、对着天边的明月举起了酒盏: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她笑,“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云归啊云归,我知道我心里舍不得你,可我终究不会为了你更改决定,这样的不舍,其实一文不值。
既然如此,就抛开不舍、不如归去。倦鸟思归林,孤魂归幽冥,将一切过往都交给黄泉,用结束来忘记一切。
一片喧嚣之中,云归回首望向那边喃喃自语的熙澜,他看到了她向自己举起的酒盏,却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她的笑总能刺痛他的眼睛,可他却毫无还手之力。到底要怎么做,她才能不像现在这样?
喧嚣渐渐归于寂静,熙澜却依然有一杯没一杯地喝着。这一夜早已过半,熙澜却兴致丝毫不减,到后来居然还哼起了戏腔。云归无奈,他走到熙澜身旁一把捏住了她端酒盏的腕子,“不许再喝了,我们出来的时辰已经够久,该回去了。”
熙澜不理他,她一把挣开他的辖制,将酒液送入了自己口中。
“阿兰!”他眼中微微起了火气,言语上也多了几分严厉,“你是醉了吗?喝果酒也能影响神志不成?”
熙澜冲他微微一笑,继续给自己倒了一杯。云归气结,正要夺过她手里的酒盏,越桀却无声地出现单膝跪在二人脚边:“主上,城楼此处即将换防,请您与陛下回去吧。”
云归神色看不出喜怒,只轻轻“嗯”了一声。越桀抬头匆匆看了熙澜一眼复又低头,“末将告退。”
身后的人大步流星地离开,云归劈手去夺熙澜的酒盏,却在俯身的刹那终于听清了她一直呢喃的戏文唱词:“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她将酒盏贴近了唇边,眼角溢出似乎被辛辣酒精刺激出的水光,“……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云归眸光猛然凝住,他有一瞬的不敢置信,怒火在下一刻将他的理智灼烧,若不是存了心病,区区果酒又怎能将她灌醉?
“阿兰……”他的目光危险又可怖,左手轻轻抬起,手刀一横将她手里的酒盏劈成了两截。瓷片破碎的脆响在藤椅边炸开,里面的酒液溅在地上,散发出诡异的清香。
越桀带着两个亲兵从城楼拐角处往出走,不期然听见了酒盏碎裂的脆响声。他立刻抬手示意两个亲兵停下,强自按捺下如鼓擂般的心跳从拐角探出了头。
清朗的月华下,陛下被困在了藤椅和主上之间,喝过果酒的双唇被她身上的那人不容抗拒地掠夺着,似被狼吞食的美味猎物,只剩下了徒劳的挣扎,和满腔心事不被人知的痛苦。
翌日天刚亮,熙澜就醒了。她醉酒并不十分厉害,是以昨夜最后发生了什么都还记得。他的吻太过让人心惊,他越是情深,她越害怕,就越想逃。
而且……熙澜用手掌撑住发晕的额头,眼底余光看到今日殿中添了不少侍奉她的人。不用说,这定是云归派来的。
“才睡这么短时间就醒了?”云归从殿外走进来,一挥手殿中的宫人都退了出去。熙澜揪着一颗心看着他径直走到她床边坐下,一手拿过披风将她裹住,微凉的指尖贴上她的太阳穴,“果酒都能让你宿醉,是不是头疼了?”
熙澜讷讷不能言。他的态度太过温存,不像是要将昨夜的事翻篇,倒像是……想逼她说实话。
“我只是觉得现如今处境不太乐观,有些消极丧气罢了。”熙澜以手扶额挡住他投来的视线,“虽多喝了两杯,你也不能笑话我吧?”
云归拿下她的手握在手里摩挲,那双潋滟的眸子一直认真地盯着她:“所以,并不是你想逃跑离开?”
熙澜心跳漏了一拍。她随意地笑了笑,眼神有些疲惫却还是暖的,“你胡说什么呢,这种关头我怎么可能想着离开,况且这外面这么乱,我能去哪儿?”
“我只是……有些担心罢了。”她垂眸,“我怕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不在一起……”
云归轻轻地笑了,声音里有隐约的如释重负,“只要你想和我一起,你就完全不用担心。阿兰,我希望你对我再多些信任和坦诚,心里有什么不要藏着,我们都一起经历这么多了,难道现在还不如之前吗?”
“嗯……”熙澜不易察觉地收拢起左手,手背因为用力隐隐泛起青筋。“昨夜一切安好吗?”
“帝京城内安好,但四面郊外却有暗流涌动。”云归倒是一夜未睡还很精神,“不过我倒认为他们不是真想动手,而是想不时骚扰,耗费我们的精力,让我们在未打之前成为疲兵。”
“这是可以想见的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人防不胜防。”熙澜拧住了眉头,这就是他们在明敌人在暗的坏处,防贼辛苦却不得不防,实在太被动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有千日做贼的,没千日防贼的,必须改变现状。”熙澜迫切希望速战速决,“引蛇出洞也好,暗渡陈仓也好,哪怕是打草惊蛇,都一定要做些什么。”
云归知她心切, 好在这些天他也有了一些进展,正可以让她开始知晓了。“你若是实在没有困意了,那就起来,跟我去见一个人。”
熙澜被勾起了兴趣,“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