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来,该敬酒了!”熙澜有意笑得轻松愉快,城歌提议大家划拳行酒令,这又让熙澜想起了前世说真心话的游戏。屋外爆竹之声不绝,屋里人们笑声不断,热气腾腾的锅仔一上来更是将气氛推向了顶点。
这顿饭着实吃了不短的时间,可熙澜还没有完全尽兴,又叫人在空地上搬出烟花来放。绚丽的色彩划过夜空,云归想起了七夕乞巧时的一幕幕,看向熙澜的眼神里充满了柔光。城歌默默地退到一边不做打扰,云歆则好不容易找了个空子把小亭子拉到了一边。
“亭公公,烦请你告诉我,江嬷嬷去哪里了?”云歆怎么也放不下这件事。
小亭子叹了一口气,“公主,江嬷嬷被带进了司正司。”眼看云歆睁大了眼睛,小亭子边叹气边摇头,“总之这事是陛下与江嬷嬷之间的事情,与公主无关,还请公主不要去陛下和羡阳公面前去问。”
云歆张了张嘴,小亭子知道她要问什么,又补充道:“公主且放心,江嬷嬷过几日就放回去了。”
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云歆也只好点点头。夜已深沉,她拢紧了身上的披风,前去跟熙澜告退。想到之后还要跟云归一起登城楼,熙澜很爽快地就放人了,就连城歌也一并放了回去。
见没有多余的尾巴了,云归牵起了熙澜的手:“阿兰,我们走吧。”
熙澜温柔一笑,“好。”
两人向皇城城沿走去。宽大的袖沿盖住了他们相牵的手,云归看看前路又看看熙澜,像是对她说又像是对自己说:“阿兰,以后我们都会一起走下去。”
他这话说得笃定,熙澜让自己脸上牵起一丝笑,“那不就是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对。”云归很喜欢这句话,“今年,明年,再之后的每一年都是这样。”
熙澜抬头望了望天边的月亮,明年的这时候月亮还会挂在这里。可惜了,还有一句话,叫做“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啊。
时间越是流逝,人就越是明白物是人非的道理。熙澜无声叹息,明年站在云归身边的人又是谁呢?
站在城楼上俯瞰巍峨的皇城以及更远处的景色,耳畔那些喜庆的声音更加清晰,仿佛伸手就可触见。 今夜的风并不似往日那般冷,云归选了个赏城中烟花的好位置叫人搬上来两条藤椅,又布置了炭盆火炉,还给熙澜准备了一个手炉并一条厚厚的貂绒毯子。
眼下,熙澜手里抱着小暖炉,身上被貂绒毯盖得严严实实,正和云归并排躺在藤椅上仰望着夜空。
“冷吗?”云归简直不能再贴心。
“冷,我两只眼睛冷。”熙澜逗他。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并排躺着欣赏烟花夜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小会儿,云归又打开了话匣子:“阿兰,你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在做什么呢?”
“明年这个时候啊……”熙澜眸光微黯,“我也不知道。”她想象不出来,“你说吧。”
“我想,明年我们已经肃清了贺兰闳的叛党势力,你帮扶我坐上了九覃殿的那张龙椅,”云归看她,“你安然逊位,对外宣称自己游览民间,实则恢复女儿身留在了我身边。到时候天下风云变幻,需要你我一起面对的还有很多。北燕将乱,到时我们一起救出母亲,让你们两个见见面,还有我师父,你迟早会见到他的……”
熙澜默默地躺在那里听他说话,脑海里按他说的那般想象,却一片空白。她不由得叹了口气,看来潜意识里知道自己注定选择离开,就连蒙骗自己都不能了。
云归听到了她叹气, 心头不由一紧,“为什么叹气?”
熙澜垂眸无声苦笑,少年啊少年,不知道未来都是禁不住幻想描绘的么?果然就是心性沉稳老练如他,也离成熟尚早啊。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说的那些离现在还远,将来的事,谁知道呢?”熙澜目光沉寂,勉强也只能死水微澜,“你知道吗,待你登上帝位以后,有很多事情就变了。”
“但我待你的心不会变。”云归目不转睛地认真看着她,“别人或许不能,但我就是敢笃定。阿兰,即使你恢复女儿身,我也不会将你困在后宫那方狭小的天地里,你想做什么,我也都会支持你,陪着你。”
熙澜吸了吸鼻子,云归能有这般心思实在难能可贵,她若说不感动是假的,可她这人有个毛病,就是太过清醒,永远骗不了自己。世事难料,大争之世难逍遥,这近一年她做的各种事更像是在完成使命,待信念燃尽、力气耗空,她就注定再没有任何想留下来的念头,即使这个世界里有他也留不住。
可惜,这个道理云归不明白,她也不想让他明白。她爱云归吗?爱,可她最爱的还是自己。 她不想为了他勉强自己留在这个世界,也曾一门心思地想过以后会有别人代替她守在云归身边。
她一想到这个可能就会心痛,可她心中翻涌而起的愧意明白,她其实连心痛的资格都没有。
她努力地压制住自己心里的波涛汹涌,压制着,沉默着,沉默到让一旁的云归渐渐觉得不安,他一个不善剖析心迹的人都把心里话全说给她听了,她怎么还是不回答?
“阿兰,你怎么不说话?”
熙澜不敢看他的眼睛,她能说什么,难道告诉他,自己不想做他的红颜知己、不想以一个无根无萍的身份留在他身边?就算他真的做了皇帝,就算真的可以做他的皇后,她也没那个心理准备。
嗳,熙澜自嘲自己想太远。庙堂太高,高处不胜寒;江湖路远,行行重行行,又有何可堪留恋?有何值得向往?
“云归啊,我想让你亲自放烟花给我看,然后让小亭子再给我带一些果酒上来。”熙澜突然如此要求。云归站起身看了她良久,终究拿她没办法,“好,你等等。”
他留她在城楼上单独呆了会儿,没多久,小亭子带着两个小宦官抬了一张小几上来,前者把带来的果酒并杯盏往小几上一放,便带着手下下去了。熙澜拿过来将果酒开了封,又有几个玄龙卫搬上来许多烟花。
“将这些烟花放得离陛下远一点。”云归最后一个上来对他们吩咐道。他手里提着一盏精致漂亮的花灯,熙澜定睛一看,这不是七夕时他送给她的那盏兰花灯吗?
待那些人全都下去,熙澜忍不住指着他手里的花灯问:“你带它出来干什么?”
“烟花配花灯,声色两相宜。”云归私心里想让她回忆起两人之间的那些美好时光,他把花灯递到她手里,“你拿着,我给你点烟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