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熙澜什么也没问乖乖坐好，现在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她自己要少添麻烦。
一路迅速地出了城，外面的动静终于停了下来，帝辇的帘子再次被人掀起，不过这次是江城歌：“陛下，已经没事了。不过，没留住活口。”
熙澜听到“没事了”三个字时终于放下心来，她努力扛住随之袭来的疲惫，“公主怎么样？”
“尚好，并未受伤。”
“嗯，继续上路，别误了棺椁入皇陵的时辰。还有，留部分人回去给朕处理好回程的事，朕不想再看到此类事情发生。”熙澜压下情绪尽量平静地吩咐，在心里默默地对他道了声谢。
“是。”
“请陛下移驾换辇。”于孟连终于得空上前。熙澜一听倒是立刻从帝辇里出来了。外面厮杀留下的痕迹还甚是明显，她尽量收敛目光避开。
“陛下，户部江大人等人求见。”刚坐稳，外面又响起了通报声。
“不见，告诉他们，有这时间给朕好好查查五城兵马司！”恐惧散去随之而来的是怒意，熙澜这一怒，辇外通报的人冷汗直流。
队伍再次启程时缩减了不少。不多作停留，一行人到了京郊放开了行进的速度，直奔皇陵而去。上了潜龙岭，熙澜被江茉引去简单地洗去身上的血腥味，换了身干净的缞服，心情这才好了些。
一套繁琐的丧葬礼仪下来，熙澜看着大长公主的棺椁被封入皇陵，知道这送葬之事总算结束了。返回的途中，经历了一整天的折腾，她不多时便累得昏睡过去。
……一片死寂的无边黑暗中，那散发着血色光芒的是什么？不，那不是血光，是森冷的白，她今日见过的，那是毫不犹豫就夺人性命的白刃箭簇，它们射过来了！不，不要过来，再过来她就把手里的石块砸过去！等等，这不是石块，黑与白如此分明，这是人的眼珠！是那个死掉的御林军的眼球！那大片的眼白和那些箭簇一样，都那么森冷——
熙澜从梦中惊起，单手扶额却摸到了一手的冷汗。环视周围，才发觉自己还在辇内，辇中燃起了两盏灯。看着昏黄的灯光，她才慢慢呼出了一口气。掀帘往外一探，才知道天已经全黑了，自己回到了宫中，帝辇也正在宫道上缓缓行进着。
“陛下醒了？”江茉出现在她面前，“公主已被送回云裳宫，请陛下放心。”
“她还好吗？”
“回陛下，公主受了些惊吓，精神看着不大好，奴婢已请了太医去看了。”
“嗯。”熙澜敛下双目看了看自己的手心，视线一转却对上江城歌的目光，心下不由得一安。
“回宫吧，今晚早些休息，明日还要早朝呢。”熙澜放下帘子，帝辇又缓缓地继续前行。不多时，一行人回到了重华宫。
用晚膳时熙澜只草草吃了几口，玉灵在一旁劝了好几回也不管用。晚膳过后熙澜早早躺在了榻上，很快就再次入了梦乡。
她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眉头一直紧锁，额上又冒出了虚汗：“不，不能……没有死，没有……”
“陛下怎么了？”玉灵听到动静快步走进寝殿，看到熙澜惊起坐在榻边额上虚汗密集，满脸倦容，不由得心疼起来：“今儿的事奴婢也听说了，一切都过去了，陛下别怕，奴婢给您擦擦汗。”
熙澜摆摆手，从玉灵手里拿过巾子自己随便擦了擦，心里悄然叹气，看来今夜自己是睡不成了。苦笑了一下，她把巾子放在一边，“玉灵，把朕的大氅拿过来吧。”
“陛下？”
熙澜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然，“朕就是想出去走走。”
“陛下，现在都过了子时，您——”玉灵一开口却被熙澜打断，“去拿。”
忽有一阵悠扬的笛音飘来，熙澜和玉灵双双一愣，这笛音——
“谁在吹笛？”熙澜眉眼一舒，眸中染上愉悦。
“谁在吹笛？”玉灵眉头微皱，语气颇为不善。
“去看看。”熙澜披上玉灵拿过来的大氅，二人一同出了寝殿。
今夜月明星稀，白日那般阴沉的光景晚上却出人意料得好。宫中西北角一棵高大的老杨树上，虽还未长出什么新枝嫩叶，枝干却很粗壮。江城歌身着一袭素青长袍仰躺在枝干高处，白皙的指间一支短笛青翠欲滴，他柔嫩的双唇轻贴其上，吹出一曲清柔悠扬的调子，似惬意温暖的春日午后，似能飘来淡淡青草香。
一曲毕，他缓缓睁开眼睛，唇角扬起干净柔和的笑容：“好听吗？”
“好听。”熙澜的目光难得柔软，她无视一旁玉灵不满的神色，仰头向他问道：“这是什么曲子？”
“青都曲。”江城歌的目光投向遥远天际，“百年之前，这天下还是一家，由云朝执掌。当时云朝的国都称之为青都。因前朝暴政，云朝的开国皇帝在家乡虞城起义。那场‘碧野之战’中死伤无数，血染红了山野。来年，那里却长出了更茂盛的青草，那位开国皇帝更是在城毁之后重新建立了一座繁华的国都，一个清明的王朝。为纪念他使百姓从血火中重生的功绩，虞城改称青都，也就有了这青都曲。”
熙澜静静地听着，她眼前浮现出一片生机勃勃的青草地。暖风拂过，青草愈发柔韧挺拔，空气中飘来淡淡的青草香，好闻得让人难忘。
真好，她想。
宁泰三年元月二十六，惠贵妃贺兰氏入宫。
白日行了那颇为体面的贵妃册封礼，到了晚间便该行侍寝的周公之礼了。贺兰嘉儿的一身繁复华贵的嫁衣鲜艳得如同开到极盛的芍药，精致美丽的妆容更衬得人比花娇，可惜那双抓揉手帕过紧的手却破坏了这份美感。她知道自己是被家族安排进宫的一枚重要棋子，只要入了宫就能为贺兰家在宫中挣得一份势力，而自己以后也会做皇后。家中的姐妹都为了得到这个机会明争暗夺了不知多少次，那么多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机缘最终落到了自己身上——
可是，那个在她眼中懦弱无能的傀儡皇帝却要成为她的夫君，这让心高气傲的她如何能接受！她不想嫁给这样的人，可此事由不得她。她也想过在入宫前藏把剪子或自行了断或弑君，可皇宫禁卫森严，她的剪子一定还未近皇帝的身就会被搜出，到时候什么都做不成还徒惹一身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