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皇帝这么问,皇亲国戚们都纷纷低头,不敢吭声。
五皇子和六皇子,一个十三岁,一个九岁。五皇子从小残疾,手臂肌肉萎缩,不能用力。六皇子正在给他的小哥哥剥虾仁。被父皇这么一看,他们不敢动了。哥俩并排坐在小几背后,呆呆地,不知如何是好。
赫连韦真看了眼他三弟,只见人无动于衷,冥想般安静坐着,好像大殿上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十分无语。
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这也太渣了吧?
他的女人他自己不救,反倒是兄弟几个帮他救?
他哽着一口气,索性站起身说,“父皇,儿臣也觉得大哥说得对,先办寿诞要紧。”
皇帝狠狠一拍桌子。
“很好。你也为她求情?”
殿内众人的魂儿都被拍没了。
赫连韦真也是吓一跳,不知所措看向皇帝身后坐着的淑妃。
淑妃狠狠给他使眼色,一双美目都皱成了缝。赫连韦真这才反应过来。
父皇哪是要听他们求情?
父皇这是在试探,苏婉婉影响了哪些人。
求情的人越多,父皇就越生气。
现在有三个皇子加上皇后为她说话,苏婉婉岂不是显得法力无边?
蛊惑了那么多位高权重之人,父皇还能留她吗?
赫连韦真暗叹失策,可说出去的话又收不回来。他毫无办法,看向赫连明睿,期待他能有些说法。
可这冷淡的家伙依然不动声色,望着不知什么地方。
眸子漆黑冰冷,深不可测。
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赫连韦真只好硬着头皮说道,“父皇,儿臣不打算为苏婉婉说情。儿臣只是单纯觉得大哥的话有道理。”
皇帝冷冷看了他片刻,没有说话。
长公主以为皇帝还在犹豫,非常着急,捏茶杯的手指血色全无。
楚王为苏婉婉求情的事把她气坏了。她甚至能想象太子是如何对苏婉婉言听计从的。
她的两个女儿都要输在这贱婢手里,让她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不论如何,苏婉婉今天必须死!
得罪皇后、淑妃?统统抛掷脑后。她不再管三七二十一,火上浇油道,“陛下,方才红鸢撞见苏婉婉在佛堂里,衣冠不整,意图勾引二哥儿!”
此话一出,殿内哗然。
皇帝侧头,冷冷盯着红鸢。皇后赶紧问,“可有此事?”
红姑姑浑身冒汗。看刚才这出,她晓得皇后不想让苏婉婉死。可当时宁庆宫的宫人在场,她又不敢说自己没看见,于是只得打哈哈道,“奴婢确实看见苏婉婉和二殿下在佛堂内,但奴婢不晓得他们做了什么。”
苏芷忍不住笑了一声。她惊叹于此人瞎说的功力。同一件事情,被她说出三个版本,可真是舌灿莲花,了不得。
她也懒得辩解,只想安静看戏。
看看这些人为了弄死她,都能演出些什么花样。
反正辩解也是浪费口水,不如养精蓄锐,一会儿跑路。
听红姑姑那么说,众人纷纷看向赫连韦真。
赫连韦真在皇帝和太后的严肃注视下,额头直冒冷汗,大声反驳,“苏婉婉只是在换衣服,儿臣恰好路过,我们并没有发生什么。”
长公主冷笑,逼问道,“二哥儿,那些太监宫女可都看到了,你可想清楚了再说。你们二人衣冠不整,拉拉扯扯,若不是她勾引你,莫非是你强迫她?”
话至此,众人都清楚,洛阴王若是想全身而退,势必不能再为苏婉婉说话。
淑妃见长公主利刃直指自家儿子,急得香汗直冒。公开场合一向少言的她,开口说道,“陛下,您晓得,真儿一向拘谨本分,不近女色。臣妾相信他断断做不出这种事情。”
说着她看了眼赫连明睿,小声补充,“苏婉婉心系太子,您也清楚……”
她想提醒皇帝,琼玉宫里苏婉婉为保太子,毅然喝下毒药的事。这样一个贞烈女子,又怎么会轻易委身于其他人?
皇帝冷笑一声。
“心系太子?我看她心系朕的所有儿子。”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所有人都为之颤抖。
皇帝这么说,就等于宣判了苏婉婉死刑。
试图勾引众皇子,祸乱朝纲,她有九条命都不够杀的。
“陛下,苏婉婉臣妾不敢说个定数。但真儿的品性您最清楚,他是绝不会做出这种事的!”淑妃见皇帝给了儿子一个台阶,拼命朝赫连韦真使眼色,想让他把锅扔给苏婉婉。
赫连韦真看见长公主洋洋得意的神情,又想起小时候被她骂哭的事,一时犟脾气上头。他才不会让这女人得逞!
他没理会淑妃,往地上一跪,“父皇,儿臣与苏婉婉,并未做任何事情!若父皇不信,不如连儿臣一并罚了!”
话一出,众人简直惊呆了。
洛阴王这是疯了吗?皇帝给他台阶让他下来,他竟然往台阶上撞?
苏芷尤其不可思议。她感激地看向赫连韦真,又觉着这人怕不是傻了。
本来她一个人跑路就完事,现在莫非还要带上这家伙吗?
看他弱不禁风的样子,能跑多远是个问题……
想要救他,就只能承认是自己勾引他。哈哈,那自己还真是死定了。
反正最后都是要跑路的,这罪名多一条不多,苏芷索性说道,“长公主说得对,确实是奴婢勾引洛阴王殿下。”
这回轮到赫连韦真不可思议。
这女人有病吗?怎么把脏水往自己身上泼?
他震惊地看向苏芷,大声反驳道,“你没有!”
“我有。”苏芷向他使眼色。
赫连韦真简直要崩溃,“你真没有!”
“我真的有!”苏芷也要崩溃了。就不能配合一下吗?
这样扯来扯去,好像在为对方担罪责似的,搞不好别人真会以为他们之间有什么。
二人又拉扯了一阵。
大殿内的众人几乎要被好奇心憋疯了。这两人在做什么?他们真想知道。
李公公简直怀疑自己三十多年的宫廷经验。
这种场面,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想起紫宸殿的事,他又好似明白了什么。沾上苏婉婉的皇子,好像都有点不正常。
莫非这女子真的会用蛊?
李公公忍不住瞟了眼苏芷,顿时感觉脊背发凉,赶紧闭眼默念一声“阿弥陀佛”。
赫连明睿冰冷地望着苏芷。
本来,他想把他的小女人托付给赫连韦真。
但现在他们竟然如此互相维护……
他只感到心口一阵泛酸,顿时改变了主意。
宁愿冒险把她留在身边,也不会让她再靠近赫连韦真。
他默默调整呼吸,终于冷静下来,冷眸锋利地看向赫连永煦。
他这四弟,让苏婉婉穿那件衣服过来,引起诸多风波,究竟是想做什么?
是想逼他出手救她么?……
赫连永煦像是听见了他的思绪,回头看他,不动声色笑了笑。
大殿内,苏芷和赫连韦真还在不断扯皮,皇亲国戚们议论纷纷。淑妃想插话让他们停下,竟插不进去。
主座上飘来阴骛的气息。
太后脸上的皱纹已经挤成川字,怒喝一声,“你们闹够没有?”
苏芷和赫连韦真瞬间禁声。大殿内突然安静。
太后冷冷瞪着皇帝,“你看着办。”
皇帝脸色铁青,目光落在苏芷身上,怒极反笑,“苏婉婉,你真厉害。朕的三个儿子都在为你说话。还有一个为了你自愿受罚。朕就成全他。来人。”
话音落,几个侍卫大步走进殿内候命。
淑妃脸色煞白,跑到皇帝跟前跪下,“陛下,真儿只是一时冲动——”
皇帝挥开她。
“拖到祠堂去,跪三天,别吃饭!”
“谢父皇!”赫连韦真磕个头,起身狠狠瞪了眼长公主,又对侍卫道,“让开,本王自己会走!”
说罢,他拂袖而去。
听到惩罚不重,淑妃和碟仙都松了口气。碟仙赶紧跟在赫连韦真身后,小跑着出了大殿。
皇帝揉了揉眉心,看向赫连明睿。
“太子,朕差点忘了你。你怎么说?也要加入你这几兄弟?”
大殿内一时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太子为苏婉婉做过的疯狂事,已是天下皆知。今天是要刷新记录吗?
众人屏气凝神,等待看好戏。
赫连明睿目光落在苏芷身上。冷眸中情绪复杂纠缠,也说不出是温柔,还是无所谓。
沉默片刻,他平淡地答,“有罪当罚,臣无异议。”
皇帝愣了几秒。这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苏芷也是一怔。
稍候却觉得这样也好。
别再对她好。
只有这样,她才能快刀斩乱麻,割舍掉他。
她勾起嘴角,想让自己为这结果兴奋。
但最终,她只感到有苦涩的味道蔓延过唇齿,最终停驻在心脏。
听到太子的回答,殿中气氛一下子缓和下来。
众人感觉有些扫兴。太子竟然不再维护苏婉婉。是苏婉婉失宠了吧?
也难怪她会和晋王在一起。
可晋王捡了个太子玩腻的,不膈应么?
而且,一向不惹事的洛阴王都为她跪了祠堂,也真真离谱。
女眷们小声交头接耳,得出结论:苏婉婉确实是会些妖术的。
皇帝默默看着他的太子。过了许久,他神色平静下来,指着苏芷道,“先拖出去。一会儿宴会结束,交给皇后处置。”
长公主和苏舞岚对看一眼。这事态怎么就突然缓和了?
瞎子都能看出,皇后刚才一直在保苏婉婉。交给皇后处理,不就等于放过苏婉婉了吗?
长公主不能接受这种结果,急道,“可是,陛下——”
“够了。”皇帝冷声道。
长公主被皇帝这喝斥吓得够呛,一时不敢说话,求救般看向太后。
太后沉着脸道,“你们都别争了。就按皇帝说的办。”
她淡淡瞥了眼赫连辰苍。
老二已经送到祠堂罚跪。要是再执意重罚苏婉婉,恐怕赫连辰苍也得送进去。
她不明白苏婉婉究竟有什么功夫,竟然把素来无情的老大也迷了心?
原本她以为苏婉婉只是有点小聪明。现在看来,苏婉婉的手段,远比她想象的厉害。
她必须找个万无一失的机会除掉她。
几个太监将苏芷押出大殿。苏芷带着一丝期待回头,发现,赫连明睿凑在苏舞岚耳边说话,并没有看她。
她无声笑了笑,暗骂自己没出息。
见人出去,太后道,“好了,大伙儿都用膳。”
众人闻言,脸上又都挂起笑容,一时觥筹交错,笑语欢声,好像刚才的事情没发生过。
苏听雪依偎在赫连辰苍怀里,吃他剥的虾仁。二人亲密无间的模样,让苏舞岚非常不舒服。
苏舞岚拍拍赫连明睿的手臂,小声道,“别忘了我们的交易。”
赫连明睿心不在焉剔了块鹿肉放她碗里,眼睛始终没离开过赫连永煦。赫连永煦时不时看向皇后,时不时回头冲他三哥笑笑。
云出月见她的三哥哥给苏舞岚夹菜,顿时妒火中烧,干脆搬了垫子,坐到赫连明睿另一侧,给人剥虾仁。
苏舞岚饶是生气,又不敢当着皇帝的面发作,只得皮笑肉不笑和云出月互相嘲讽。
她倒是很期待云出月给赫连明睿做侧室。到时候,她想怎么整她就怎么整她……
殿内丝竹交鸣,热闹非凡,众人排队给太后敬酒。
苏听雪给赫连辰苍斟满。只听赫连辰苍对身后宫婢道,“这虾子味道不错,你去膳房弄点,剥好了给苏婉婉送去。”
宫婢诺下。苏听雪脸色一沉。
他到现在都还惦记着那个贱人。
依偎在他温暖的怀中,她却心如刀绞。
苏舞岚和长公主没能把苏婉婉弄死。那就由她亲手来做。
本来还犹豫,要不要用那个两败俱伤的招数。
现在看来,犹豫是多余的。
她必须杀死她。不仅杀死她的身体,还要把她从赫连辰苍心中,彻底除掉……
她绞紧手绢,强令自己保持微笑,对小几后的婢女寒香,眨了两下眼。
寒香身子抖了抖,立刻垂下头去。
……
皇帝与皇后敬酒之后,轮到长公主,随后是几个叔辈的王爷。
见衡川王敬完酒,苏听雪跟随赫连辰苍起身,一同走到大殿中央鞠躬。
“祝皇祖母圣体康健,寿与天齐。”二人齐声道。
太后望着这两人,脸上稍微有了些柔和,笑道,“听雪有孕在身,就别喝酒了。”
“皇祖母放心。听雪不喜喝酒,一向由孙儿代饮。”赫连辰苍温柔地看着身边人,接过她手中酒杯,一饮而尽。
众人纷纷感叹,“苏家二姑娘嫁给楚王殿下,真是三辈子修来的福气!”
“可不是吗,她就是楚王殿下握在掌心的宝贝,平时都藏在府里,舍不得拿出来给大家看呢。”
众人善意地笑起来。
苏听雪听见,面上垂首故作害羞,心中苦涩一笑。
她默默感受着腹中的异动。
快了。很快,众人说的事情就会变成现实。
她将成为他心中的珍宝。而苏婉婉,将永世被他厌弃……
“听雪?走了。”赫连辰苍凑她耳边说。
她被他温热的气息烫了一下,心中掠过一阵热流。
她向太后盈盈行礼,正欲退下,旋即表情变得痛苦。
“啊……”她突然惨叫一声。
捂着肚子,摔倒在赫连辰苍怀中。
很快,一股黑血顺着她的裤腿,流在大殿的红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