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是被狗咬的
红摇2019-12-16 17:433,677

  周砚青当天就要背着银子回河朔了,因他几乎是被郡王府护卫押来的,没带车马。又不舍得耗费赏银雇车,站在那里犹犹豫豫。墨不语看着可怜,便将那头瘦骡和平板车借他了。

  周砚青拿着鞭子挽起缰绳,回头用他黑琉璃一般的眼睛看着墨不语:“今日墨姑娘大恩,在下铭记在心。不知墨姑娘家住何处,在下……在下想登门拜谢。”一边说,脸颊上染上两片红来。

  在周砚青面前,她不自觉地忘记拿捏女子的礼数,恢复江湖女子的随性,如男子一般拱了拱手:“我门在各地开有多家客栈,均叫做「云止客栈」,每一处都是我的家,还请周大人多照顾生意。”

  “一定一定。”

  看着她笑靥如花,他忽有些慌起来,鞭子一扬,骡车哗啦啦驶了出去。行了好远,待心头的砰砰跳平息下去,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各地多家云止客栈她轮着住的话,他该去哪一处找她?

  回头望去,昭平城那平展展的大道上,已不见了少女的身影。

  墨不语没离开昭平,沿街朝城南而去。

  走了没多远,觉出有人在背后跟踪。她嘴角浮出冷笑,一拐弯折进了小胡同,七拐八拐,轻松便甩掉了尾巴。

  暗藏九宫八卦的星罗步,可于近处临敌时避刀刃,也可在重重包围下脱困而出,别说甩掉一个跟踪者了。

  暮日西斜,金沙般的夕色洒遍这座西北部的城池。墨不语来到城南一家客栈前,客栈的招牌叫做“云止客栈”。

  踏上铺在大门口的垫脚木板时,她刻意避开了中间的一块。那里如果被踩到就会微微一陷,咯吱一声轻响,仿佛年久失修。外人却不知木板底下埋藏机关,一踩即会触发屋中的动静,客栈里的人便知有客来了。

  只有自家人才知道如何避开。

  她推门而入,柜台内老板娘抬起头来,看清来人是谁时,表情转为惊喜:“门主,你回来了!”这位风情万种的老板娘也是门中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美貌妇人,人称乌秀娘。这栋房子也是锁云门祖传的老宅了。

  锁云门曾盛极一时,从前老门主还在时,这座宅子原叫做“云止楼”,是锁云门设在京城的一个落脚点。后来老门主过世,门中境况急转直下,入不敷出,门人纷纷离散。当时危难中新上任的门主是十四岁的墨不语,虽只是个黄毛丫头,却为保住最后的根基绞尽脑汁,将锁云门为数不多的资产盘点一遍,能利用来赚钱的,全部想办法利用起来。

  经过几年苦心经营,锁云门虽人丁零落,捉襟见肘,但总算略略缓过一口气,勉强支撑下来。

  云止楼便是那时候改做客栈的。入住的客商只道这二层楼的宅子是座普普通通的客栈,有大堂,有客房,有灶房,有后院,却不知墙壁之后、地板之下,到处隐藏着忽隐忽现的房间、时有时无的走廊。这种局限于一座建筑内的阵术,叫做“方寸宫”。

  以迷阵术为看家本事的锁云门名下,就没有一座宅子是正常的。

  墨不语开口先问:“赵禽回来没有?”

  “没见他啊。”

  墨不语皱了皱眉,心中很是不安。她的小跟班赵禽,通常不会离她太远,见了那支报信烟花,很快就会赶到羊肠村。按时辰算,此时也该到达昭平城了。莫不是出了什么差错?

  她这边思忖着,乌秀娘问道:“门主,事情办得怎么样?你不是说顺利的话,有望得郡王重用吗?是不是……算了,我给你找身衣服来。”见门主穿一身村姑衣裙,风尘仆仆有些狼狈之状,心道事情怕是办砸了,还是不问的好。

  墨不语目中闪烁,微微一笑:“放心,两日内他们便会来找我。”

  乌秀娘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哎呀,你的手怎么受伤了?”

  墨不语咧咧嘴:“让一个臭小子咬的。”

  乌秀娘大怒:“哪个狗这么歹毒?!”

  墨不语无语,将沉甸甸一包银子搁在柜台上,乌秀娘一把抱住惊喜不已:“门主,你哪来这么多钱!”脸色旋即又一变,“您去劫道了?”

  墨不语气笑了:“我怎会带头犯门规?是我赚的,快收起来。”

  乌秀娘喜笑颜开:“这下咱们有钱添年货了!”顾不上给门主找衣裙换,也顾不上给她处理伤口,抱着银子不知钻到哪个角落去开了暗门,将银子锁到最难寻的秘室中去,半天才回来。墨不语已经端起一壶凉茶灌了一通,浇不息眼中的焦虑之色,对乌秀娘道:“我去迎迎赵禽。”

  灶房里忽然传来轻响,似厨子在打开碗柜的门。二人却同时脸色一怔。推开灶房的门往里一看,碗柜里正钻出一个少年来。那碗柜是云止客栈的非正常入口之一。

  见少年半边身子染着血,乌秀娘惊呼一声:“赵禽,你怎么了?”

  少年靠在柜上,捂着右肩,抬头看到墨不语,眼神一黯,嘴角朝下抿了一抿:“门主,我把事情办砸了。”

  墨不语脸色肃杀,吩咐乌秀娘守好大堂,上前扶住赵禽,在地面某处踩了一下,盛满水的大缸忽然动了,朝一边稳稳滑开,露一个通往地下的圆形洞口。她扶着赵禽从洞口的阶梯下去,头顶之上,大缸缓缓滑回原位,就似它一直稳当当呆在那里一般。

  地下空间不小,原来这云止楼并非二层,而是三层,地下还有一层,而且连后院之下也被挖空做成穴室,面积比上面的楼层大得多,家具物什一应俱全,住下数十人也没有问题。

  地下楼层的光线虽暗,却并不是全黑,顶上有一个个铜钱形孔洞漏进光线。

  人们庭院家宅中的排水孔常做成铜钱形,因为水寓意“财运”,积水往下漏入钱孔,有“财不外流”的意思。

  这些钱形孔洞在一楼地面上伪装作漏水孔,既可以透气,也可以观测上面的情形。

  云止楼原是锁云门老门主精心设计之作,暗门、地道、穴室,仅是这楼里精妙方寸宫术的一小部分。

  墨不语让赵禽坐在矮榻上,撕开他伤处的衣服看了看伤口。他肩部有一截颜色暗沉的无翼箭尾露在外面,好在那淋淋鲜血颜色发红,箭上无毒。她找出药箱来,沉稳又飞快地展开一卷绷带,把小柳叶刀以酒洗过。

  赵禽打小跟随她,今年十五岁,一付聪明伶俐的模样。此时疼得一脸冷汗,嘴里却懊恼道:“我见着门主的信号,半个时辰就赶去了羊肠村,看到门主留下的手令,便用迷药将那个人迷晕,还有另一具尸首各装在麻袋里,伪装成粮食用驴子一边一个驼着赶往昭平城……”忽然发现门主手上裹着布条,问道:“门主,你的手怎么了?”

  墨不语说了一声:“咬住。”把一条手巾塞到他嘴里,堵住了他的喋喋不休。

  用酒液淋在伤处时,赵禽痛得浑身发抖。及至墨不语以小刀划开伤处,将有倒钩的箭簇取出,在伤口撒上止血药,以绷带仔细缠好,又端了一盆清水来替他擦拭血渍。处理得差不多时,这孩子已歪在榻上几乎昏过去。

  她十二岁被推上门主之位,尚是单纯懵懂的年纪,虽有门中几位年长者的辅佐,突然压上的这付危危欲垮的重担,也逼着她迅速成长起来。如给门人处理伤口这一类的小事,已是不值一提,然而……

  赵禽涣散的神智回拢一点,睁眼看到门主睫上挂的泪花。他小声道:“门主,我没事。”

  墨不语低了一下头,再抬起脸来时已是目光澄明,神情波澜不惊。她是门主,若是见点血就哭哭啼啼,手下人岂不是更乱了盘子。

  她喂赵禽喝了点水,沉声道:“是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赵禽道:“我用驴子驼着那个人赶来昭平城,穿过一片树林时遇到伏击,袭击者隐藏在林中,没有看清模样。只连续射出数支冷箭,那箭实在太快,驴背上装着活人的那个麻袋上也中了箭,我躲闪不迭中了这一支。我看麻袋上中箭的位置,里面的人可能够呛了。幸好离林子近,我一头钻进林子里,用星罗步才甩开追杀,逃了回来……”

  墨不语脸色凝重。索肆、崔柱原是杀手,却又有黄雀在后,究竟是什么人下的手?

  赵禽已歪在榻上昏昏睡去,小脸一丝血色也没有。她看着心疼,拉过薄被来替他轻轻盖上。深深自责考虑不周,险些让这孩子搭上性命。

  她拿起那支血迹斑斑的箭,脸上微微变色。这不是普通的箭。箭身比一般的箭短许多,整个都是精铁制成。尾部没有尾翼,短小精悍。箭头与箭杆之间是活的,中箭者如果强行拔出,会把箭头留在体内,增加救治难度。箭身有血槽,如果这一下射中在要害处,这孩子在路上便失血而亡了。根据赵禽的描述,几支箭密集而至,这应该是连发弓弩射出的箭。连发弩虽不罕见,但这颇毒辣的精巧设计她是第一次见。

  赵禽的脑袋在枕上转了转,睡梦中哼哼两声,额上渗出冷汗。

  她担心他伤势恶化,让乌秀娘去请一位可靠的名医来看看,却没请到。那名医行踪颇有些神出鬼没,原是难找。不过乌秀娘机灵,顺道便去了药铺,跟药铺里坐诊的郎中说家里有人受了外伤,出了些血,请郎中开口生肌补血的方子。

  郎中问:“是如何受的伤?”

  乌秀娘答道:“狗咬的。”

  拿着抓好的药往回走,偶一转头,街角有个人影一避。她皱皱眉,回到云止客栈后,将疑似有人跟踪的情况跟墨不语说了。墨不语嘴角浮起笑意:“没关系,原该让他们找到我。我昨日来的时候,怕他们与赵禽撞个正着,因此甩掉了跟踪者。现在赵禽已回来,便没什么好怕的了。再者说,来者若有恶意,云止楼可是好进不好出的。”

  这座三层建筑不算高大,却是方寸宫术的精妙大集合,将人困死在楼内易如反掌。

  是夜,赵禽喝了药,好在没有发热,安安稳稳睡了一夜。天光初明时,墨不语看了看男孩睡梦中的脸色好了许多,暗舒一口气。她衣不解带守了整晚,眼下罩着疲惫的灰暗。靠在榻边打个盹,心中却总有一处没着没落的悬着。

  那个患有梦行症的家伙,这一夜是否安睡?

继续阅读:第15章:她答应过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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