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提这干嘛。”
师父要么是个不正经的小老头,要么是个严肃中不失活泼的长辈,可从来还没有过生气的样子,现在看上去却似乎真有些不高兴了,小眼睛转了转,没再说话。
他又哪能不清楚情况?虽说是堂兄弟,可他比梅若瑶足足大出了一个辈分的年纪,见过的事情也多了,知道曲艺艺术发展到了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也知道大家都是抱着什么心态来学的。
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他哪还敢要求来学的孩子们是把戏曲当成终生职业的呢?能愿意来学,别让这门艺术断了就成啦。别到时候他们这帮说是成名成家的老一辈死了,后面就真没人了,那不是没脸见地底下的祖师爷了吗?
薛青青也有点听出两人对话中的意思,一面心酸,一面也不想他们现在为这种问题操心。
“我一个不懂行的人,虽然说不出具体好在哪,可就是觉得好。我想,要是让别人听见了,也一定会喜欢,这么值得喜欢的艺术,一定会代代相传的。”
师父和梅若瑶都扭头看她一眼,一个比一个意味深长。
而周秦榆也从院里走到廊下,是看着她走过来的,面带微微的笑意,竟然让她感到像是将军得胜凯旋,银甲裹身,赤马身下,三千从后,然后静静地抬起头,洗去血污和尘埃,温柔干净地望向他……
站在城墙上等候的爱人。
她想,如果有那么一天,他穿着大褂像将军的铠甲,满堂喝彩如箪食壶浆,如果有那么一天,铁马冰河,满坑满谷,她不奢望能做他注视的爱人,只求做道路两旁手捧鲜花的民众,就够了。
可她到底能为他做什么呢?
她想为他做好多的事情,除了钱,其他的也都可以,竭尽所能,不遗余力。说了要硬核捧角儿的,少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数。
因为周秦榆,他就是值得。
两天后周秦榆梅若瑶就回了北京,薛青青也没理由再在范一鹿这儿待下去,师父也不想做空巢老人,收拾收拾也回市里的家去,凤凰上脚下顿时又只剩下范一鹿一个人,一边回归她闲云野鹤的独居生活一边骂着没良心。
薛青青要努力工作,赚钱捧角儿,除此之外,又给自己安排了新的任务。平时清闲惯了的人一忙就会特别明显,整个人都一副被掏空的样子,好在这种日子也没有过太久,很快就出了结果。
最近有一条微博热搜尤其热,热到什么程度?一帮和社会脱节的大老爷们都整日关注,不仅关注,还实时发表评论。
事情的起因,都源于网上爆出来的一小段音频。
如今已凭借着帅的里面会说相声,会说相声的里面又有钱的人设,坐拥无数脑残粉的小鲜肉裴霆是此段音频的主角。
语气一改在大众面前的谦卑温润,简直流里流气。
“我进元禄社,还真不是辛辛苦苦拜师学艺来了,就是觉得好玩,学门特长……”
“你知道我学费交了多少吗?那时候搁通州都能买一栋楼!你觉得我对不对得起师父他老人家?”
“呦,你倒是知道什么叫做欺师灭祖……”
“我大师兄的确是个好演员,好徒弟,可是相声这玩意儿本来就是闹着玩的,还真当成养家糊口的买卖了?我就不一样,这边玩腻了大不了回家继承家业,要是喜欢,养个剧院玩玩儿也无所谓。”
“……”
里面还有个有些愠怒的女声,以及裴霆调戏人家的声音。音频刚一放到网上,没十分钟就已经引起轩然大波,裴霆本人可能还在遣词造句想着怎么给大众一个交代,可大众们哪有空等考虑这么多?早已经在下面沸腾了。
有恐吓说要人肉里面那个女人的,一定是在陷害她们的角儿,也有早就看不惯裴霆没实力靠炒作爆红的,在下面事后诸葛亮地说早就知道他要出事。总之,各种声音,各种舆论一时四起,微博后台都差点没给炸了。
这是不认识的人的评论,认识的人当然一听就知道那道女声是谁,薛青青既然敢放出这段音频,就没想着瞒了。
她现在啊,就想替周秦榆铺好路,想让他永远干净纯粹,本身要干净,名声也要干净,其他的琐事都由自己去处理。
等到有一天他得胜,自己能在路旁远远望着。
只要那一天要能早点到来,她做什么都甘愿。
元禄社后台也跟微博后台一样乱得炸锅,又因为一听就听出来那音频里面被调戏的姑娘是薛青青,更是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
后台吵得不可开交,前面则因为裴霆那边出了事,观众不肯往万福斋去,转而投向街对面的他们,居然硬生生地有了十分之六七的上座率。周秦榆到前面看了一眼观众席,默不作声地回到后台。
“前两天闲惯了是不是?就知道在后台聊天?”
围在一起蹲地上八卦的师弟们抬头一看到他们可亲可敬的大师兄,吓得一个个跟等着被打的地鼠似的窜了起来。虽然他们的大师兄没有出现在音频中,然而他和音频里面的两个人每个都有着千丝万缕剪不清理还乱的关系。
总之不知道为什么,见到他就想安慰一句:大师兄,要坚强。
“大……大师兄……”
“见着我慌什么?这么心虚?”
小师弟们哪经历过这些啊?周秦榆越面目温和,就越吓得他们面目狰狞,最后终于坚持不住认了错就赶紧溜,能坚守下来的也就他们前元禄四杰里的另三个。
周秦榆看了他们三个一眼:
“谁都别在网上乱说。”
三个人里面最容易说漏嘴的宋元鸣作为代表回答:
“我们知道。”
他不用说他们就知道,这种事哪能随便在网上乱说啊?他们怎么会出卖薛青青呢?
那……那可是他们元禄社的金主啊。
周秦榆说完也不多留,自顾自就走了,合着居然真是信不过他们专门来嘱咐的,可把梅若瑶给气了个好歹。
“嘿,认识这么久了,还真信不过我们啊?你们说,我三爷是那种管不住嘴的人吗!”
“您是。”
宋元鸣想都没想就无缝连接接了句下茬,于是不出意外,这好久没见的两个人就又开始扭起来,一句话没说的少班主赵琪笙在这两人中间就尤其显得与世无争,谦谦君子。
原来,这两个人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吗?
都想互相保护,都小心翼翼地互相保护。
看来,不管是赵琪阮,还是自己,都已经没有希望了啊。
薛青青终于了解到传统行业里的拜师学艺到底是怎样的,也了解到传统行业在如今面临的是怎样的式微,往大了说是不忍心让像周秦榆这样还在为这门艺术洒热血抛头颅的人忍受世俗的误会,往小了说就是不忍心周秦榆。
心头一动,柔情似水。由此就做了一桩前半生从来未曾做过的搅动大众视线的事情。她可没动手,只是让他的粉丝知道了一些真相,自己做出判断罢了,成也萧何败萧何,论腹黑,自己可没在怕的。
网友们到今天还在孜孜不倦地谈论,仅剩的那些裴霆的死忠粉们在这么一个实锤面前也是无力回天,而且在这些还试图替裴霆洗白的账号下面,还总是会出现许许多多怼人不见血,杀人诛心的评论来,让人不得不怀疑是不是有某些相声演员混迹其中,否则一般路人哪有这么毒舌的?
舆论墙头草,风来一边倒。
这么一个大瓜让那些已经入了裴霆坑的,以及犹犹豫豫想要入裴霆坑的网友们全都悬崖勒马,赶紧把原来吹彩虹屁的技能转而用来往裴霆已经凉了的坟头一人一口的吐唾沫。
“真亏我以前还去万福斋听过他相声,真是钱都喂了狗了。”
“楼上的,我也去听过,特失望,说得真不怎么样,票价又贵,时间又短。”
“找到组织了!感觉就跟被骗了钱一样!”
“这不就跟网红一样?先培养粉丝,再圈钱,完完全全就是粉丝经济的套路嘛!”
还有人在下面放出裴霆各种角度的黑照,以前火的时候不敢放,可定要被粉丝喷死,现在就不一样了,原来的粉丝们脱了粉,全都巴不得再拿裴霆调侃一番,压榨最后的娱乐价值,在下面疯狂地P图和哈哈哈哈。
这就是暴利且残酷的粉丝经济。
来得快,去得也快,娱乐圈小鲜肉这么多,还真想靠颜值杀出一条路来?没了相声这个亮点,人品又次,一夜之间就能什么都不是。
也不知道裴霆在那头看着网上的评论能气成什么样,像他那种极度自大的人,被人捧习惯了,一时间全都来骂他可不得气得七窍生烟?说他相声说得差也就算了,最可气的是说他的颜值不过关,非得气得当场死亡不可,连公关文都是好几天以后才出来的,可能前两天都是在生气。
这么一来,裴霆当年离开元禄社的恩恩怨怨再一次被更多的人知道,而且这一回,大家都站在元禄社这一边。当年赵琪阮无聊的时候注册的元禄社官博下面被留了无数言,赵琪阮登上去的时候都被惊呆了,一溜儿的红点点,说什么元禄社加油,要继续为传统文化做努力,诸如此类云云。分明都是同一批人,这会儿却一点都没了裴霆微博下面的骂街口气,难不成现在的网友们都有两幅面孔不成?
元禄社和裴霆的旧事翻了案,连娱乐新闻都是大篇幅的报道,媒体们为了显示自己有文化,都在报道里面科普了一下相声这门传统艺术,观众们为了显示自己有文化,都在报道下面表达了自己对于传统文化的热爱,一时间都快把元禄社捧成天上遥不可及的星星月亮,一夕之间比裴霆当年最火的时候都要火。
接下去,又有好几个节目再次邀请作为元禄社大师兄的周秦榆,这一回可比上一次借着裴霆的光不一样,节目组诚意满满,而且都是娱乐圈里数一数二的媒体,可不是上次那种小媒体,邀请的语气也是客气之至,甚至于都对他使用了周老师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