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幕是多么的温馨,温馨得让周秦榆在边上直摇头。
对自己这个救命恩人一句感谢都没有,倒是对着踹自己下水的人千恩万谢,他们男人怎么就这么贱呢?
温馨的画面总要有些温馨的话来提升,范一鹿再次开口:
“我真傻,真的……”
薛青青可不给她机会:“住口!”
这两个人,在沙雕的程度上还真是天生一对。
今日的探病范一鹿一共喂梅若瑶吃了三个苹果两根香蕉,最后她们走的时候梅若瑶下床要送的艰难样子绝对不是装的,大家都好心劝他养病要紧不必再送,这才肯安分地躺到床上目送她们离开。
没想到一出门,范一鹿就立马换了一副面孔,教训起薛青青来:
“你怎么这么没有同情心?刚才一句安慰病人的话都没有。”
薛青青表示很懵,谁是病人?谁需要安慰?
哦,她说梅若瑶啊?
“你不会是真的……在同情他吧?我还以为你已经讨厌他讨厌得谁都撼动不了了。”
原来装病这一招这么好用?
她都没怎么花心思就能把看似无药可救的情况完美地全盘逆转。
早说啊!知道她就早用这一招,说不定他们现在的孩子都已经能打酱油了!
装病是好用,和装姐妹一起食用更配哦。
“你在说什么啊?我发现你这个人真的很冷漠诶,人家都那样了你能不能有点同情心?!”
一番反问问得她哑口无言。
行行行,是她没有同情心。之前是谁眼睛也不眨一下地把人给踹西湖里了?这回倒是嫌她没有同情心了?
薛青青为了早日看到那个打酱油的孩子不予以回嘴,范一鹿怎么想她都无所谓。
范一鹿哼了一声,她就是看不惯薛青青和周秦榆没有同情心的样子。
这两个人,在冷漠的程度上还真是天生一对!
范一鹿上网查查资料,就查出来一个好姐妹,要不说新时代的年轻人还是应该多读书多看报,少打游戏少上网。
至此之后,范一鹿开始很勤地往竹林那头跑,去看望自己的好姐妹,两家人就跟一家人一样亲。梅若瑶不得不每天躺在床上以应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范一鹿,毕竟他天真地以为人家是因为自己大难不死才态度突变的,所以当然要尽量保持身体虚弱。
但是,人装病其实也是很难的。
一天到晚躺床上,就算没病也该躺出病来了。
梅若瑶只想挑一天太阳好的时候出来晒晒太阳,怎么知道那么巧一出房门就和范一鹿撞了个正着,四目相对愣在原地。
范一鹿一怔,一惊,一喜。
“你好了!你能下床了!”
梅若瑶赶紧疯狂咳嗽:
“咳咳咳……我没有,并没有!我还很虚弱,我只是出来感受一下不知道哪天就看不到了的阳光……”
“你明明就好了嘛!”
范一鹿上前一把拉住想往房间里走的梅若瑶:
“太好了,以后我们就能一起愉快地玩耍了,逛街、喝下午茶,都行!”
诶,她的态度……好像并没有因为自己的病好而急转直下啊?
逛街、喝下午茶……
嘿嘿,她这是在邀请自己吗?
梅若瑶兴奋地直发飘,脚底下还真有点站不稳的感觉,脸上也泛出红晕,这回的样子还真像是个常年卧床的病人。
“真的吗?”
“当然了——”
“喂,你们背着我在密谋什么坏事?”
门口忽然响起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回头一看,薛青青也来了。
这一对昔日好姐妹是真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范一鹿对她的态度可就比对梅若瑶差多了,哼,她以后就有别的好姐妹,用不着独宠她了!
“我已经打算抛弃你,以后跟瑶瑶一起玩了!”
瑶,瑶……
周秦榆走出来的时候正好听见这两个字,吓得差点踉跄一步。再看瑶瑶——
正乐在其中,满脸写着开心。
真的没反应过来哪里有点奇怪吗?
薛青青也感到说不出来的怪异,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很融洽,但似乎又不是一般的融洽,到底是什么,她还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对头。
嗐,不过算了,只要能不吵架就行,她又还能奢求别的什么呢?
“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找……我们秦榆的。”
为了不输给范一鹿,她也是拼了,虽然是开的玩笑,这种玩笑放在平常她一定万万开不出来。可谁叫今天不一样?在这出昔日好姐妹反目为仇、互相伤害的大戏里,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最大赢家或成全程旁观者周秦榆。
范一鹿皱起眉看着她:
“行行行,你厉害,你全场最佳,行了吧?那就赶紧该干嘛干嘛去!”
她以为自己想多留啊?这不是进门的必经之路吗?明明就是他们挡路了好吗?
薛青青都懒得理她,扭头看周秦榆,只是一看到他就想起自己刚才那句秦榆好像实在是有点出格了,又默默低了头:
“我们到里面去。”
“好,师父正等着我们呢。”
周秦榆的声音听上去,倒是心情很好。
师父今天是要检查周秦榆功课的,每每徒弟回来,都得检查一次,这是老规矩。看看自己不在身边督促着徒弟有没有松懈,也看看功力有没有长进。
周秦榆乖乖地站在院里,师父就在廊下坐着,今天还多了个薛青青,在边上旁听,一脸又好奇又紧张的模样。
好像接受检查的不是自己,而是她一样,纠手指的动作差点没让他笑出声来。
师父平时老不正经,这时候也尤其严肃:
“笑什么?我没看着你的时候练功了吗?唱念做打都还能过关吗?把《霸王别姬》里虞姬出帐的那一段唱来听听。你来虞姬,我来给你配项羽和汉兵。”
周秦榆忙表情一正,认认真真回答:
“是,师父。”
答应完了就开始唱,周秦榆身段嘴型呈现标准姿势,一如当年少年练功时,正襟危立,心中怀抱着对这一项传统曲艺文化的虔诚与敬畏: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轻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
师父搭上下一句汉兵的词,看似坐在藤椅里漫不经心,但一开口就听的出来人家是师父,音色圆融而臻于完美:
“千里从军实可悲,十年征战不能回。”
一来一往,又是周秦榆唱虞姬的词:
“适听得众兵丁闲谈议论,口声声露出那离散之情。”
“家中撇得双亲在,朝朝暮暮盼儿归。”
“我一人在此间自思自忖,猛听得敌营内有楚国歌声。”
“倘若战死沙场上,父母妻儿依靠谁?”
师父原本姿态闲适,唱着唱着不知不觉地就挺起了腰杆,虽然是对徒弟的一场考验,可是即便对他而言,戏曲也应该永远恭敬地对待,不可有丝毫的怠慢。
此处又来到项羽出场,师父一改之前汉兵思乡情切的情感,变而成为雄浑中不失细腻与哀愁的叹息,唱出夫妻分离之苦。
“十数载恩情|爱相亲相依,到如今一旦间就要分离……
乌骓马它竟知大势去矣,故而它在帐前哀恸声唏……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几段唱词调韵不同,情绪层层递增,将千年前的这段故事再现,烘托到极致。薛青青对于戏曲在此之前,一直都还是敬而远之,认为这是一种高雅却脱离地气的艺术,如昆曲,如京剧。这样先入为主之后,也没有机会真正地去了解它,就一直到了现在,此刻,终于改观了。
原来,这样令人惊艳。
一如当年她听到周秦榆站在台上说《关公战秦琼》时的感受,心灵受到了猛烈一击,一瞬间台上的人画风都跟整个世界不太一样。而现在甚至不需要他们站在台上,就这么师徒间最简单不过的检查功课,她就不可逆转地入坑了。
周秦榆顺着达到高潮的情绪接下去,再也不像相声舞台上那个不惜一切把欢笑带给观众的逗哏演员,而是揉碎自己的情感,用愁云惨雾带动观众情绪。
一乐一苦,一喜一哭,尽在咫尺方寸间。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嬴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
他皱了皱眉,最后是一段哭相思,用情之恳切,仿佛杜鹃啼血。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余韵还未散尽,边上忽然有一道声音响起,伴随着漫不经心的鼓掌:
“唱得真好,再努力一把就能超过你师父排在我后面了。”
不用问,敢不等师父先说话就开口,还这么一副大佬口音的,除了梅若瑶还能有谁?
薛青青尚在回味当中,暂且不想被梅若瑶带着走,选择了无视,师父听着这话虽然不太好听,但的确没什么毛病,面对这个一向横行霸道的师弟也只能继续骄纵着。
“师弟,你来得正好,刚刚听了你师侄唱的‘虞姬出帐’了吧?这孩子还算没丢我们的脸。”
范一鹿刚走开一会儿,梅若瑶就顺着戏声偷摸到了后面来多事。其实他也不想来的,谁不想和自己的小姑娘多待一会儿,非得来听他们俩唱戏?这不是落下的职业病吗这不是?
“和你那一帮当官的当官,下海的下海的徒弟们一比,的确是不算丢脸。”
只是即便是不算丢脸的周秦榆,唱戏也并非正业,而是当成相声里学的一部分,不过这也无可厚非,人家本来就是先说的相声,后来为了提升业务能力才来学的戏,现在还能逢年过节来见见师父,肯叫自己一声师叔,都算有良心的了。
他们这一行的不都是这样子吗?相声也好,唱戏也好,名头是大,说起来谁都知道有这么一行,可哪几个真肯来干?哪几个肯当成终生事业来干?同龄人几个里面互相一打听,你是干互联网的,你是当老板的,自己是唱戏的,人家不都得围着你跟看国宝似的啊?十有八九还得让你现场来一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