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禄社的演员们都崇尚全方位发展,除了相声的本门功夫之外,一般都会出于爱好或是其他再双修一门别的曲艺,甚至是两门三门的都有。也有的是本来就带艺拜师的,比如梅若瑶和周秦榆学的是京剧,又比如老先生他们本就是快板书出身。
业务方面少班主赵琪笙又怎么能输?因为师娘李荀年轻的时候是唱三弦书成名的,所以他选修的就是三弦,五岁的时候就在李荀的引荐下拜她的师兄为师。要说李荀自己就是三弦界里数一数二的,她的师兄就更是头号名手,平时那都是在国家级舞台上演出的,别人想见都见不着,把儿子安排进来都是她靠着师兄妹情谊走后门求来的。
不过像他师兄那样的人,要是自己儿子真是个废柴,别说是是兄妹情谊了,亲兄妹都不行,也是赵琪笙自己争气,凭着勤奋和谦虚,慢慢地才成了他师兄口中眼中放不下的爱徒。
师父要过寿,爱徒岂能不来?
提前两天赵琪笙就飞往南京他的三弦师父家,第二天朱柒柒突然也跟薛青青说她要去南京一趟,连手里的工作都顾不上了。
薛青青问她到底想干什么,她也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只说是家里有事,薛青青毕竟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前辈,无奈地揽下工作还是放她走了。后来从周秦榆口中得知赵琪笙也正好去了南京,她当时只是觉得挺巧的,但是真没敢多想,这两个人才刚见面,总做不出私奔到南京的事情来吧?
一定只是巧合罢了。
只是这天底下,一向不乏无巧不成书的故事。
朱柒柒是个土生土长的蓝鲸人,小时候家里父母常年要在外做生意,所以她就算是半个留守儿童。在奶奶家长大,平时都是伯伯和婶婶照顾的,后来长大成人了,伯伯婶婶是一直没有儿女,基本就是她的第二对父母。这回伯伯要过生日,而且还是六十大寿,她手头就算是有多少工作也得回南京去。
跟薛青青请了假回去,到的时候已经是伯伯大寿当天的下午了。她伯伯年轻的时候是弹三弦的一把好手,那水平放到现在的演员身上早就上维也纳金色大厅了。只是伯伯老了,又不在意那些虚名头,对他来说能白天在家里待着,晚上去秦淮河边溜达溜达,比什么都像是他习惯且喜欢的生活。所以不收徒,不商演,自己守拙,不想让自己出名,到了耳顺之年,才能拥有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头儿的生活。
嗐,这话说得也不全面,她伯伯这辈子也不是什么徒弟都不收,总共就收了一个独苗,关门大弟子。只不过这是同门师妹家的儿子,有很大一部分是出于师兄妹情意不得已收下的,虽然后来慢慢地肉眼可见伯伯越来越喜欢这个徒弟,但究其开头并算不得她伯伯主动,所以自己刚才才忘说了。
要说朱柒柒为什么会把这么个独苗给忘了,归根结底不得不说这位关门大弟子可实在是太关门了。伯伯收他的时候她才初中,还没离开家去上大学,但是每次他一来就是上楼去了伯伯的书房,自己则匆匆回房去做作业,虽然听着他的弦音一起长大,却连跟他打个照面的机会都完美地从来没有过一次。
真叫是他出去得迟,自己回来得晚,他们是不得拜的街坊。
但这一回,朱柒柒历时九年,总算是把这位只活在伯伯嘴里的徒弟给亲眼见着了。
只是这真实见面的情形,很显然,他们街坊二位都很意外。
朱柒柒满脸乖巧地开门进来,赵琪笙则是听见有动静打算开门。
随后两个人都傻眼了,面面相觑颇有着对面相见不相识的气氛。
还是俩老人家看到顶半个闺女的小侄女回来了,却傻乎乎地站在门口,不禁问她:
“青青你怎么了?回家不进来站门口干什么?”
然后瞧见门的里面还站着个不瞧不知道,一瞧吓一跳的同样傻乎乎的小徒弟,方觉得这门口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结界。
“你们俩是怎么了?照镜子呢?你们长得也不像啊……一男一女,你们俩要是长得像了,那得是夫妻相……”
慢着等一下!
两位老人家的眼神逐渐深邃起来……
他们本来真的也不觉得什么的,俩孩子都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就跟亲儿子亲闺女一样,哪里考虑过他们俩之间会发生些什么?但就是刚才一不小心的夫妻相三个字,似乎为他们打开了一条新世界的大门。
正愁着徒弟和侄女都太优秀,将来找不到个满意的另一半,这么一来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他们这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吧。
朱柒柒她婶婶率先反应过来:“哎呦我忘了,你俩好像没见过,怪不得谁也不认识谁。行了,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柒柒,这就是你伯伯的徒弟,你小时候不常跟我夸楼上哥哥三弦弹得好吗?这回儿见着了吧?琪笙,这是师父师娘的侄女,你问过你师父书房桌子上那张照片里的大眼睛妹妹是谁,现在大眼睛妹妹长大了,就站在你眼前。”
能够嫁给她伯伯这样大师级别人物的,她婶婶能是简单的女人吗?往前推三四十年那可是秦淮河边一位响当当的评弹艺术家,色艺双绝,舌灿莲花说的就是她婶婶。当初多少年轻漂亮的姑娘追她伯伯,偏偏被她婶婶拿下,靠的可不光是脸蛋,还有口才。
从这一段简简单单却把两个人都夸了,还能在互相心目中打造一个良好的第一印象的话,便能窥见一二她婶婶的讲话艺术。
两个人果然都沉默着,脸红了。
相比于赵琪笙九曲十八弯的内心小九九,朱柒柒现在的想法简直都写在脸上。
天哪!她粉的人,原来就是一直在她楼上弹弦的那个男孩?
婶婶你刚才到底都在说什么啊!现在人家一定知道自己原来从小时候就开始觊觎他了!
朱柒柒崩溃了,捂着额头让自己不要当场死亡过去。
她现在也不知道该不该让伯伯婶婶知道其实她和赵琪笙也不是第一次见面,只不过知道彼此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关系,今天是第一次。想了想,觉得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暂时先选择别说,就当自己今天的确是第一次见他。
就当,自己只把他当成个普普通通的网友去面基。
“啊哈哈,原来就是你啊,终于见到了哈哈哈哈……”
朱柒柒毫无表演痕迹地用一连串做作的笑声掩饰自己的尴尬,然而少班主赵琪笙这时候也不知道是神经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还是太诚实了不会在长辈面前撒谎,又或者是最可怕的一种可能,故意想看朱柒柒打脸的样子。总之,该配合你演出的我你视而不见。
“我们不是见过了吗?在北京,你到元禄社后台来见过我。”
而且,第一次见面就扑他怀里了。
这么记忆深刻的见面方式,怎么会忘了呢?
少班主甚至还天真地以为这姑娘是脑子真的不好使。
至于朱柒柒,到这时候那是真的傻了。前二十多年的人生都没这么傻过,站在那边一点点办法都没有,那叫一个回天乏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绝望到甚至于把目光投向了能说会道的婶婶。
要说她婶婶还真是有回天之力,听了两个人这么简简单单的两句话,竟然就把事情听明白了个大概,她伯伯还没反应过来呢,婶婶立马已经来救场了。
“嗐!原来你们见过呀,那就更好了,这就叫缘分是不是?柒柒,你听过琪笙的相声?现在是不是觉得你这会弹三弦儿的哥哥更了不起了?行了,既然你们都已经见过了,也免得我再唠唠叨叨介绍一遍。你们两个年轻人正好,反正也跟我们说不到一块儿去,自己管自己去边上坐着聊吧。”
婶婶这就手牵手地把他们安排到了家里的阳台上,门一关,我命由天。
要说朱柒柒他伯伯家的这阳台可是个绝妙的好地方,站在上面能将秦淮河的风景一览无余,历史少说也有近百年了,是她爷爷奶奶的遗产。或许当年伯伯就是站在这里看到了手抚琵琶唱评弹的婶婶,所以结了一段百年姻缘。
这么好的地方,真是不应该被他们俩弄得气氛如此尴尬。
明明都开春好久了,怎么还冷得跟冰点似的?
朱柒柒无话可说,还在纠结为什么赵琪笙要戳破自己的谎话。其实赵琪笙也很困惑,不知道朱柒柒为什么要隐瞒长辈他们见过的事实。
不懂就要问。
“你为什么不想让他们知道我们见过?”
当然是因为麻烦啊!
还能因为什么?
向长辈解释一件事情,那是天底下最令人头秃的事情。还好刚才还只是说得点到为止,婶婶及时帮他们止损了,要是被伯伯听明白了,肯定非得盘问她个三天三夜不可!
他们是什么时候见面的?怎么见面的?见面都说了些什么?见完面之后对彼此的印象怎么样……
其实他们家里面,最唠叨的人应该是她伯伯,别看在外面是个高冷的老艺术家模样,回到家在婶婶和自己面前,那就是个啰里吧嗦的老头。
“总之……很麻烦的。哎,你们师徒这么多年了,难道不知道我伯伯是个话痨?”
虽然她伯伯啰啰嗦嗦的真相外面并没有流传出去,但是身为关门大弟子的赵琪笙,总该和她一样深有体会吧?
然而赵琪笙思索了一下,是很认真地在回忆自己和师父相处的那几年,思索了半天,发自内心地反驳朱柒柒:
“不知道,师父他说话一直很简明扼要。”
咦?难不成他们认识的是两个人?
朱柒柒彻底不懂了,但是也不想去纠结有关于她伯伯到底是啰嗦还是简明扼要的问题,咳了两声,不管怎么说,这好不容易再一次的和赵琪笙两人相处的时间,还是决定说点别的。
“那个……话说回来,我是真没想到,原来我伯伯的徒弟,就是你。”
“我也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