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自己打小的时候,不管是练三弦还是跟师父说话,都一直对着的照片里的女孩子,像神仙姐姐对于段誉般重要的女孩子,竟然真的有一天,会活生生地站到自己面前。
刚才开门的一瞬间,他心中的感受并不亚于段誉第一次见到王语嫣。
师兄弟们就知道调侃他是从来没进入过青春期,不懂什么叫做青春的躁动,实际上不知道,他哪里是不发育?而是发育得太早,他的情窦初开,是从见到那张照片开始的。
然后瞬间明白了什么他爹在外口吐莲花,回家在他妈面前就笨嘴拙舌得像个孩子,为什么他师父在外低调高冷,在他师娘面前就唠唠叨叨像个老妈子。
当你动心的时候,就像是坐上了高铁,看似无甚变化,实际上正以每秒三百公里的速度冲刺着,在旁观者眼中变化之巨,足以掀起一阵吹开少女裙摆的妖风。
可在坐在高铁上的他心里,仅仅是枝枝蔓蔓,似有若无,云里雾里而已。
嗐,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当赵琪笙时隔九年亲眼见到这个让他情窦初开的女孩儿,心中似乎没有什么波动,身体却很诚实。
“柒柒。”
“嗯?”
“我有件事想跟你谈一下。”
“什么?”
“恋爱。”
……
不好意思,这是少班主脑海中的补充画面。
像他这么矜持的人,是绝对说不出这样的话来的,沉思了一下,少班主说:
“你小时候真的就觉得我三弦弹得好吗?”
何止是小时候!现在她才是觉得他三弦弹得好得惨绝人寰!
他手指轻轻一抚弦,她当场原地升天!
但是像她这么矜持的人,是绝对说不出这样的话来的。
朱柒柒组织了一下,说:
“好。”并且,她客观地补充道:
“隔着门和墙都能听到,挺响的。”
赵琪笙还从来没有听过有人这样形容自己的三弦弹得好。
什么天籁之音、绕梁三日之类的形容词他都听得耳朵长茧了,这还是头一回听到如此客观,且直接的形容。
嗯,真好。
只要是语嫣说的话,他段誉都觉得对。
“谢谢。”
赵琪笙抬头望见慢慢暗下去的天空,南方的天空,总是湿润又多情。
嗐,长在秦淮河边的,怎么能不多情缱绻呢?撩拨得他一颗心想入非非啊。
他突然想到一桩事,便问:“听师父说,你是从小跟着师娘学琵琶的,是吗?”
跟他站在一起,她只敢望天望河望山川,唯独不敢侧头看一眼身边的人。低头望着秦淮岸边灯光升起,熙熙攘攘,仿佛看到当年她的婶婶是怎样绣口一张,她伯伯便铁树开花,可她明明从未亲眼看到过,又哪来的这些回忆?
朱柒柒诚实相告:
“是。”
说起学琵琶,就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试问她伯伯和婶婶是如此擅长曲艺的两位大师,她都这么近水楼台了,要是从小不学点什么岂不是暴殄天物?学三弦吧,太粗暴,那就学琵琶呗。
与众不同的是她学琵琶从来不考级,因为到了一定级别的大师往往已经超脱了俗世级别的限定,比如她伯伯和婶婶,其实是非常不希望自己手底下教出来的人还需要用那种级别去判定好坏的,所以她一门心思只是学,从来没考过什么级。有人听说她会乐器,开口就是几级了,她常常只能不好意思地说没有级别,那人便讪讪离去,孰不知她其实是个老司机。
赵琪笙也问,却因为经历相同,而没问级别:
“学了几年?”
朱柒柒仿佛是当初在茫茫网络上第一次找到同样喜欢元禄社的同好般的喜悦。
终于有人不是开口闭口就问她几级了。
“学过十几年。”
“跟我学三弦的时间差不多,怎么从来没听你弹过呢?”
“白天在读书,你来的时候在做作业,也就周末有空练练,可是周末对你来说却是好不容易放个假,哪儿见得着呀?”
我们的少班主总算恍然大悟。
也是。他忘了,她跟他不一样,人家是专专心心过着正常人的生活的,上学、工作,都规规矩矩安安稳稳。不像他,别人再怎么少班主前少班主后地叫他,不还只是个靠曲艺吃饭的吗?也就是现在大家的娱乐活动匮乏,要放在旧时期,他不就是天桥底下撂地卖艺的出身吗?
有关于自己所传承的行业的通俗性,赵琪笙一直很明白,他当然还是很爱这门行业,但是也不否认它是一门通俗的行业。
他必须要正视,他们这些需要把曲艺当主业的人是少数,人家大多数只是用来陶冶情操。
他轻声笑出来:“对啊,真是不凑巧。”
但凡那时候哪一天周末自己留在师父家,或者她哪一天不务正业起来,他们应该早就认识了,哪至于到现在才相认呢?那样的话,他们在元禄社后台就应该是久别重逢,而不是初次见面,多多关照。
不,如果那时候他们早就认识,他应该会年少轻狂奋起直追,也做个普普通通的少年,哪至于被别人调侃至今没发育?
但现在的赵琪笙其实也没有完全长大,至少在感情方面,他是未开窍的。否则也不会以这样一种天真的心态想——
他们见面迟了,所以,应该把之后的每一天都当成十天来珍惜。
“吃饭了!阳台上的两位小朋友快进来吧!”
婶婶忽然在屋内喊起来,阳台上两人恍如隔世,这才猛地反应过来,他们今天明明是来给师父和伯伯过寿的,怎么就变成了两个人自己聊开,完全把身为主角的老人家给一个人扔在屋里了呢?
两个人四目相对,又赶紧移开,推门从阳台急匆匆进去,结果门框太低,赵琪笙一低头就和朱柒柒的头撞了个开花,然后就又都谦让起来了。
“你先进。”
“还是你先吧。”
“让什么让?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的门有多小呢!”
还是婶婶看不下去了,一伸手,一边一个把两个人都从阳台门外拉了进来,用铁一般的事实证明——
她家的阳台门是真不小。
朱柒柒和赵琪笙虽然不是第一次见面,但同桌吃饭的确是第一次,互相都很尴尬。
她伯伯倒是无所谓,只要有的吃就行了,埋头苦吃婶婶做的一桌子寿宴,全是他爱吃的,小辈矜持还免得跟他抢了,表面泰然自若,心里不知道有多开心。
对此她婶婶可不敢苟同,这大概就是做饭的人和吃饭的人的不同心态,吃饭的人当然是希望跟自己抢的人越少越好,但做饭的人显然是希望越多的人抢着吃她做的饭才好。
“怎么?离开家久了,嫌我做的菜不好吃了?”
婶婶嗔怪道,朱柒柒和赵琪笙赶紧解释,异口同声:
“没有没有!婶婶(师娘)做的菜最好吃了!”
“那我瞧你们怎么都不吃呢?”
要说做菜的手艺,她婶婶绝对比得上五星级大厨,一桌子菜不仅丰富,且色香味俱全。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差别真的比人与猪的差别还大,她婶婶真着实是优秀,长得漂亮,会说评弹,还会做菜。
可至于为什么放着这么一桌子好菜不吃?当然是因为……放不开啊。
“我……我们吃着呢。”
“哪儿吃了?”
她婶婶真是看不下去了,再扭扭捏捏地不吃,她做的一桌子菜可真的都要被那老头子给吃完了!
“来来来,柒柒,吃点蟹黄豆腐。”
说着直接亲自给她舀了一勺放到碗里,这举动一出,朱柒柒还没说什么,打算也只能却之不恭了,被安排到坐在她边上的赵琪笙却先一步有所反应起来。
“师娘,这碗还是给我吧。”
朱柒柒和她婶婶都看不懂他的操作,她婶婶天真地说:
“急什么?下一碗就是你的了。”
朱柒柒也说:
“这碗是我吃过的……”
少班主却面不改色,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正常事,在两人的震惊中拿过装满了蟹黄的碗。
“女孩子晚上少吃蟹,太凉。”
说罢,也不顾师娘的震惊,朱柒柒的诧异,闷头一口干了这拿朱柒柒吃过的碗装的一整碗蟹黄豆腐。
婶婶震惊地直摇头,有时候真的怀疑,自己家这小徒弟到底是不是个直男。
直男哪能说出女孩子晚上少吃蟹太凉的话?
直男哪能面不改的地拿起人家女孩子用过的碗就一口闷了?
直男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能做出这种事请来——
对待自己的老婆。
或者是,笃定将来会成为自己老婆的女孩子。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
她家小徒弟不是直男!或者是早就已经盯上她家侄女了!
这一地狱一天堂的真相,真是让她一个年过半百的人操碎了心啊……
要说这时候,闷头吃了半天的他师父也终于是缓缓抬起了艺术家的头颅。
“吃一点儿有什么要紧?柒柒,你小时候最爱吃蟹黄豆腐,这次可是你婶婶特意为你做的,怎么能辜负你婶婶的一片好意呢?”
朱柒柒一愣:
“我吃。”
问题是她都已经没碗了!然后目光缓缓落到那一整盆蟹黄豆腐上……
得,反正剩得也不多了,要不然她就……
可手刚犹犹豫豫地伸出去,半路又杀出个赵咬金。
赵琪笙竟再次劈手夺过碗,从所有人眼中眼睁睁地拿走了原本属于朱柒柒的蟹黄豆腐,并且再次以盆为容器,一点都不少班主地一口干掉。
她婶婶和她再次愣住了,这回还有她伯伯,也傻了。
这孩子,以前明明很斯文谦让的啊……
虽然赵琪笙的方式并不是啰嗦,但是同样让朱柒柒感到神似。
她为什么仿佛……在赵琪笙身上找到了一些神似伯伯般啰嗦的潜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