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
两个男人显然都吃饱且撑着了，师徒俩摸摸索索又要开始讨论艺术，搬出了三弦来要弹。
婶婶本来是坐在边上和朱柒柒聊些家常的，余光看见师徒俩又要开始了，五十多岁还是灵气逼人的一双眼睛一转，随即想到一个好主意。
“哎哎哎，你们男人家弹三弦有什么好看的？柒柒，弹个琵琶给他们瞧瞧，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好看！”
婶婶是土生土长的金陵女子，一口秦淮方言又软又糯，嗔怒喜乐皆是风情，朱柒柒他伯伯被温言细语这么一责怪，不气反乐。
“谁跟你说乐器是用来看的？你什么时候见过台下人不听弹得怎么样，光买演员长相的账？”
“我那会儿啊。”婶婶傲娇一扬下巴，“不知道多少人排着队来看我，秦淮河来来往往的船，两岸楼上的人，就为了远远看我一眼，你说他们隔那么远能听到什么？还不就为了目睹我抱琵琶的风采？”
此话诚然不假，朱柒柒虽然没早生个几十年，没有机会见到那时候的她婶婶，但是早已经不知道从多少人口中听过。伯伯书房里还有张当年由一位慕名而来的外国摄影师为婶婶拍的照片，旗袍裹身，红唇黑发，手抱琵琶，十里不如。
照片很好看，但是一想到出自谁之手，不管过去了多少年，伯伯依旧还是会吃醋。
“你们那能和我们这一样？我们这是正经的……”
“你说什么？”
婶婶柳眉一竖，伯伯立即噤口。
没什么！
老婆他错了。
大家都是艺术，艺术……
在外面高冷少言的大师就这么怂了，垂头不敢说话。师父一怂，徒弟又还敢说什么？也无声沉默。
于是婶婶再次傲娇地扬了扬头，是天生就该被男人捧在手心里的女人的姿态：
“柒柒，去我房里拿琵琶，不准输给他们！”
朱柒柒对于自己伯伯和婶婶的相处模式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很自然地以婶婶的话为中心，站起来就小跑上楼去。
他伯伯自以为已经非常非常小心地偷偷给了赵琪笙一个无奈的眼神，没想到还是没逃过老婆美丽的法眼，马上被嗔一眼，于是立马恪守本分坐好，很是乖巧的样子。
相比之下还是朱柒柒聪明，一开始就已经站对了阵营，所以现在她可以说话，而赵琪笙只能保持沉默。
朱柒柒一边把琵琶从盒子里拿出来一边说：
“弹什么？”
“随便。”
得，最难的两个字出来了。
随便。
到底要弹什么，才能让婶婶听不出自己最近偷懒少练功，又能让赵琪笙也和当年的伯伯一样因为一首曲子就拜倒在婶婶的旗袍边下呢？
难啊……
诶！不过她最近还真学了一首新曲子。
不是传统曲目，婶婶应该不熟，且很能唬人，或许还真能救她狗命。
成竹在胸的朱柒柒戴好了指甲，调了调音准，这就要展示真正的技术了！
此时的赵琪笙看着不说话，其实也挺好奇的。他倒是想听听这女孩子的琵琶到底弹成什么样，师娘亲自教的，一定不会差。
想来，一定和自己的三弦很相配，就跟师父和师娘一样……
一声静悄悄的和弦。
然后……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弹者气势逼人，听者汗毛冷竖。
此时应该有弹幕：
东汉末，狼烟不休，
常侍乱，朝野陷，阿瞒挟天子，令诸侯，
踞江东志在九州，
继祖业，承父兄，既冕主吴越，万兜鍪，
纵天下，几变春秋，
稳东南，面中原，水师锁长江，抗曹刘，
镇赤壁，雄风赳赳，
夺荆楚，抚山越，驱金戈铁马，灭仇雠
……
赵琪笙显然受到了很大的刺激，他……可能是他的三弦配不上她的琵琶吧……
听的人都已经傻了，婶婶对于各种各样的琵琶曲见多识广，不乏武曲，可也没听过这样的。
全场也只有朱柒柒越弹越有自信，越弹越有气势，指甲和弦之间简直都要冒出火星来，最后一声和弦戛然而止，首尾呼应，全场寒气逼人……
朱柒柒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微笑，缓慢绽开的微笑，如弦上缠绕的余音，慢慢悠悠地荡开来，慈悲地给了人一点点喘息的时间。
对于这种效果，她也不是没想到过，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大。
想她当初把这一首曲子改成琵琶放到B站上之后，短短三天就成为了全站的头牌，哦不榜首，多少弹幕在下面奉她为神，至今江湖上还流传着一句话。
宫主一出，寸草不生。
说的就是她这位一曲封神的B站up主——虚籁宫主。
嗐，好汉不提当年勇啦。
所以他们的反应，小场面啦……
没学过琵琶的人这就吃亏了，完完全全地被唬住，还是婶婶见过大场面，听完之后三分钟就回过神来了。
以她专业的眼光分析，这种流行曲目其实没什么大的难度，节奏很简单，正经八百有点功底的都能弹。但是，理解归理解，震撼归震撼。而且这也和每个人的风格有关系，换做是别的学琵琶的人，或许比朱柒柒还好，但却不一旦能弹出这种效果来。
要不说是她手把手教出来的入室弟子呢！
朱柒柒靠得一首B站名曲《权御天下》华丽丽地炫了技，虽然是没能像当年的婶婶一样吴侬软语勾了伯伯的魂，毕竟她这嗓子实在是不会唱，但胜在曲子够烈，即便春风化雨不行，强取豪夺还不行吗？
赵琪笙的一颗心，的确就是在这个时候彻底被攻城略地的。
大意失荆州啊。
她婶婶捧场地鼓掌，她伯伯见情况也赶紧为她鼓掌，当然了，主要还是为了附和自己的老婆。
“我们柒柒真不错。”
“我们柒柒当然不错。”她婶婶说，说着又慵慵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就是这曲子太厉害，耗人精气，听得我都困了，哈……”
然后一个眼神给到后知后觉的老公：
“你不困吗？平时这个点不都睡了？”
“谁说的？平时这个点我都还……”
对不起！老婆他错了！
他这就困了，他这就滚上楼睡觉！
此时北京时间9点整，各种昼伏夜出的动物蠢蠢欲动的时候。
两人一上楼，朱柒柒突然感到很尴尬。
周围太安静了，她故意放慢速度卸下指甲，再把琵琶收回到盒子里，就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和赵琪笙该说些什么了。
说自己也觉得困了要上楼？太虚假。不理人家玩手机？太不礼貌。
于是她只能抠手指。
扣着扣着就发现问题了。
“啊，我花了五百块大软妹币做的美甲！”
要问女孩子对于自己的形象有多看重？大概就是一根头发丝都必须保持精致，刚才《权御天下》弹得太尽兴了，竟然都没有注意到她的真指甲居然给劈了，多半是绞弦的时候发生的意外。
然而直男，就很难理解这种心情了。
就算是少班主这样不算是特别直的直男，也站在不敢走近的距离之外，横看竖看，看不出个毛病来。
“你这指甲……”赵琪笙深深地皱起直男的眉头，“是做过的？”
陷在痛失爱甲的悲伤之中的朱柒柒于是愤怒了，要不是对方是赵琪笙，换成另外任何一个男性，她可能都要冲上去拼命了，偏偏这是赵琪笙，就算很气，还是要保持微笑。
“做过的啊，很明显，不是吗？”
朱柒柒还故意张开手伸出去在他眼前展示了一下。
仔细看，好像是有颜色的痕迹，泛着淡淡的粉红色，以及润泽的微微水光。而食指的指甲有一道豁口，可能是因为刚才用到了绞弦的指法，不光用到指甲，也是用到指腹的肉，所以他猜她的指腹，现在应该也在泛红，只是当好看和疼痛比起来，女孩子总是会选择前者。
说实在的，到底是有着直男这个头衔，他之前一直奉行纤纤玉指，贵在无瑕，一染腥红，便成俗物的原则，但是直到今天看到她的手，才开始撼动这种落后愚昧的思想。
看来梅若瑶没骗他，是他们直男眼瞎，看不出人工痕迹，只要好看，哪里还看得出动过什么项目？
但是她的手是真的很好看啊。
在他眼前一晃，都快把他的眼晃晕了。
赵琪笙诚挚地说：
“很好看。”
明明只是扬了扬手的朱柒柒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羞赧。
可是大清朝都亡了多少年了？不就是露了露手，有什么好害羞的？
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地把自己的手给收了回去，藏到袖子底下。
“……谢谢。”
……
“瞧瞧！瞧瞧！都快拉上小手了，到底是我徒弟！”
朱柒柒她伯伯特别骄傲地感叹，虽然这也代表着亲侄女就要被哪家臭小子带走了，但是也同时代表他徒弟带回来了一个徒媳妇儿，这一来一出的，总之他不吃亏。
“呦，到底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徒弟可不像你，扭扭捏捏的，还挺有男子气概。”
楼上两人居高临下地从楼上望楼下，楼下两人各怀心思自然无从察觉。朱柒柒他伯伯被这么说，当然是不乐意了，能做的却也只是望自己老婆一眼，不敢发言。
好吧，他当年……的确是矜持了那么一点点，故作姿态了那么一点点，就算对人家有好感，也不敢表示，还得是她先主动之后才抛下了他那点年少成名的没卵用的矜持。
好在，一段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情，谁多付出一点，真的无所谓。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他们自己，不由靠在一起感叹小儿女。
雨丝风片。
烟波画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