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青青的任务反正是圆满完成了,接下去就是儿孙自有儿孙福。她和周秦榆到裕正园的时候就差赵琪笙和朱柒柒还没到,但师父师娘显然已经被打过招呼,今晚上两个人都有种偷偷打扮见儿媳妇儿的小激动。
就一会儿功夫,已经把赵琪阮给问烦了,时不时让她催一催她哥,最后赵琪阮只得把宋元鸣拎过来替自己挡一挡。
“师父师娘,你们别急嘛,人是肯定会来的……”
“让一让!”
说着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子冷漠地打断了他的话,并操着一把扫帚示意他抬脚。
宋元鸣之前还真没注意到裕正园里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个童工,瞧了一眼没认出来,瞧了两眼还是没认出来,瞧第三眼,人家童工就不干了。
“你瞅啥瞅!”
宋元鸣那也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加上某些东北话实在是比唐诗三百首还顺嘴,登时就不干了:
“瞅你咋地?”
这八个字两句话简直是打架的前兆,小童工手里又正好有兵器在,抡起扫把在头顶舞得虎虎生灰尘,边上几个师弟赶紧把师父师娘扶开,毕竟这种场面谁也不想沾得一身灰。
宋元鸣可能本来没那个心思,现在也是骑虎难下,摆出了清早广场上老大爷练太极的架势。
一旁正和范一鹿站在大树底下不知道说些什么的梅若瑶远远瞧见了,竟然有人敢欺负他的小师叔!他得迎男而上啊!立即就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了。
“宋元鸣你想干什么!”
宋元鸣看也不看梅若瑶一眼,打架的时候最怕的就是走神,万一人家趁你走神要你小命怎么办?虽然说这种行为不怎么道德,但是这小屁孩还没到讲道德的年纪。
“没看见我这是要打架吗?走远一点小心血溅你身上!”
“哎呀我滴妈!”
梅若瑶拍膝叹气,在血溅一身的威胁下还是上前一边一个把两个人给隔开了。
“他就是一孩子,你至于吗?”
哼!要是连熊孩子都制服不了,那他还怎么以身作则给那么多师弟看!
“至于!孩子才要趁早管教呢!这谁家熊孩子啊!”
周生博大少爷脾气也起来了,虽然被梅若瑶按住了脑袋,但手脚还是特别凶狠地往前乱扒拉,活像之前网上很火的一段柴犬咬白菜的视频里那只张牙舞爪的柴犬。
“你放开我!”
“瞧瞧瞧瞧!还不服呢!介谁呀?介嘛玩意儿!把你爹妈名字报上来,看我不找他们去!”
宋元鸣气得天津话都出来了,甚至还扬言要去找人家爹妈,梅若瑶不得不出于周家与本门的曲艺建交考虑,告诉宋元鸣一个残酷的事实。
“他是周生博。”
“我管他周生博、周生生还是周大生!”
梅若瑶陡然提高声音冲着宋元鸣的耳朵喊:
“我说他是周生博!周派昆曲第四代的传人周生博,你还找人家爹妈去吗!”
这可是他师叔!是他前不久刚从他妈口中得知,是小时候他抱过,还尿了自己一身的师叔!
“你喊什么啊!”宋元鸣赶紧抠了抠自己的耳朵,生怕被这玩意儿给喊聋了,抠到一半就傻了。
“啥?你说啥?你说他是谁?”
梅若瑶乜着眼瞧他:
“难不成真聋了啊?”
宋元鸣觉得自己可能不是聋了,而是疯了。
周派昆曲第四代传人?是个黄毛小孩儿?最惊悚的是……刚才差点就被自己给揍了!
当然了,这是宋元鸣自己的构想,刚才要是真的发展下去,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揍的谁,然而他一大人要是挨了揍,可能比周生博被他揍了更让他难以接受,所以,姑且就这么认为吧。
最近因为周秦榆老是不在,他孤家寡人的也已经很久没去元禄社了,竟不知道他们社里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尊大佛?怎么也没人跟他知会一声让他做个心理准备呢?不然他今天肯定带上茶叶脑白金……额高达机器人来见过这位长辈来了。
宋元鸣小小声地偷偷问梅若瑶:
“他……他老人家来干什么来了?”
“来拜师来的。”
宋元鸣更诧异了:“拜谁为师?现在还活着的谁敢当他的师父?”
“你搭档啊。不过现在还没正式入门,等入门了,你也能算人家半个师父。所以啊,就算你知道他身份,也不必太惯着他。”
宋元鸣柔弱地一抚额头,作势就要晕过去。
“哦,我的天哪……”
他这也算是捧凭逗贵了吧?
赵琪笙和朱柒柒姗姗来迟,具体原因谁也不知道,反正赵琪笙之前是一个从来不会迟到的人。到了之后朱柒柒赶紧向长辈解释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才害赵琪笙迟到的,具体的细节却没说,师父师娘也没细问,就这么刚见面就吊足了大家胃口。
师弟中还是有好几位是见过朱柒柒的,尤其是许贞英,之前竟然还曾经觊觎过人家,现在真是心死得跟炭一样,痛苦地跟周生博一起打杂去,只想远离这片伤心地。
至于师父师娘呢,的的确确是第一次见朱柒柒,老俩口竟然紧张到需要互相握住手,接人家礼物的时候更是手足无措。
来之前儿子给他们的解释是——一位朋友,然而这么二十多年了,能够被他冠以朋友二字带来家里的,也就这一个姑娘而已,其中内涵,不言而喻啊。
他们可得好好养护这颗水灵灵的大白菜。
“姑娘,你是南京人吧,长得真是秀气。”
师娘先起的头,朱柒柒十分不好意思地点头道谢,然后师父看不下去了,当然也是自己说了一辈子相声,头一回怯场了,只好提醒一下儿子:
“琪笙,你怎么也不知道介绍介绍?”
赵琪笙其实场怯得也比他爹好不到哪儿去,恍然大悟这时候才想起来要介绍。
“哦,这是我一个朋友,很喜欢听相声,所以,我带她过来看看……”
他母亲一副我听你一本正经说瞎话的表情看着他,赵琪笙于是心一虚,不言语了。
要说还是我们柒柒同志不负众望,关键时刻竟能总揽大局带起节奏,真不愧是在网上说一不二的黄金大V。
“叔叔阿姨好,我叫朱柒柒,1996年出生,生日是4月1号,今年23周岁,身高一米六,体重48公斤,毕业于东南大学,三围是82、61……”
李荀一口茶喷了出来,赵老先生更是老脸都红了,红着脸词不达意:
“这姑娘……真好,真好……”
薛青青全程在远处观望,等到朱柒柒可以自由活动的时候,赶紧上前去问她怎么样。
朱柒柒瞧着莫名的有点沮丧。
“青青姐,我感觉自己说错话了……”
“怎么了啊?”
这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男丁们都被陆陆续续地叫到了屋里,赵琪阮是自己人也被叫进去。
周秦榆本来也想叫薛青青进去的,想了想见她在说话,还是没叫,范一鹿落下单来,只能也走过去掺和朱柒柒的热闹。
于是朱柒柒就在她的两个听众面前把刚刚自己在赵琪笙父母面前做的自我介绍又再重复了一遍。
范一鹿跟朱柒柒先前是不认识的,然而听她这么一说当场就有一种跟她拜把子的冲动。
“姑娘,我敬你是条汉子!”
朱柒柒愈发懊恼地撑着额头:
“唉!我是不是没戏了!”
“谁说的!我就觉得你很可以!”
范一鹿显然是深深爱上了朱柒柒的性格,要不是认识得太晚,可能现在已经没有梅若瑶什么事,但是,现在毕竟暂时已经没有那种可能性了。
“你别插嘴!”
薛青青烦躁地打断范一鹿,这碎嘴的毛病会传染是怎么的?反正自从范一鹿认识梅若瑶之后她是觉得她越来越烦人了。
“你现在的困扰是,觉得赵琪笙和普通的男人不一样,如果和他继续深入下去,害怕可能会很难,是不是这样?”
朱柒柒很难地点点头,可还没等薛青青说些什么,范一鹿又插嘴了:
“这你可就说错了。我们少班主是和外面普通的男人不一样吗?那是和外面普通的男人非常不一样!不光是他呀,你看看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和外面的人很不一样。”
薛青青给了范一鹿一个白眼,但又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没错。
这裕正园,这元禄社,仿佛和外面的世界之间存在一个结界,在这里,不知岁月,不知更迭,自有一套巩固的世界观架构。正如那句话所说,外面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想出来。
而她、范一鹿、朱柒柒,都是误闯入这个本不该和自己的生活有交叠的世界的人,她们的出现势必如蝴蝶效应一般引起轩然大波,也势必令自己手足无措进退两难。
但这不代表,大家是不渴望这种生人的误入的。
薛青青仿佛想到什么,或许是当初她以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的身份和周秦榆有交往的时候,所面对的一切犹豫和彷徨,远如隔世,近在咫尺,他们的相爱无处可借鉴,但是,又有哪一份爱情是可以原封不动全盘照搬别人的呢?都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人吧,当在某一方面特别成功的时候,他的其他方面可能就会特别的……木讷,超出你想象的木讷,当初我也是像你一样过来的。”
薛青青掏心置腹地说,他们这些人的特殊性,和世界的不融,是源于他们将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了他们信仰的艺术,他们只是纯粹,不是落后。
但是只要多赋予一些耐心给他们……
薛青青实在地说:“时间久了……你就看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