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哎哎,少班主,您捧我了。”
梅若瑶谦虚地制止了赵琪笙的推销,看上去还真有几分艺术名家低调的样子,不过到底是什么副真实面孔,也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
比如说范一鹿:
“嘿嘿嘿,你看他在台上人模人样的样子……”
薛青青此时想起的倒不是梅若瑶台下的样子,更多是自己之前在心底许下的诺言,专场结束之后,她是想要开始认认真真撮合范一鹿和梅若瑶的。现在离她计划的执行只剩下两个小时,当然得先试试水。
“那个……但是你不得不承认,他也是有人模人样的时候的对吧?”
这一点就算是范一鹿也不能否认。
“是。”她说,“不过一下了台啊,就立马全都原形毕露了。”
她现在都习惯了,台上阳春白雪,台下村口傻子,酒后就更甭提了,也不知道将来哪家姑娘能受得了他。
哪家姑娘?
想到这里,范一鹿莫名觉得喉咙口有点堵,不得不喝口水润润嗓子。
台上赵琪笙还在说:“您也甭谦虚了,要不先给大家来一段吧?”
“我来?我来干嘛呀?您是捧哏,您先来呀!”
“行行行,非得我起个头,抛我这块砖,显得您是玉是吧?”
“别这么说,您唱的也不错!”
赵琪笙这也就不推辞了,《杂学唱》嘛,总是得开口唱的,再加上台下的观众也有不少是少班主的粉丝,举着荧光棒要听他唱一个。
“行,那我就给大家唱一段。在我们相声里面啊,其实唱并非指的唱各种歌曲戏曲,这都是学,学的人家歌手戏曲演员的唱,今天要唱就给大家来一段我们本门的唱,叫做《太平歌词》,大家爱不爱听?”
观众们很配合:
“爱听!”
赵琪笙却突然撅起自己的观众来:
“你们知道《太平歌词》是什么吗?就爱听?”
梅若瑶搭了一句:
“人家也是捧你,你干嘛呢?”
少班主于是充当起传道受业的角色:“《太平歌词》是清初时候流行于北京的一种艺术形式,后来被最初的相声艺人引入唱活,演唱时手持两块竹板,敲打出轻音、重音和连环点作为伴奏。”说着拿起桌子上的两块板儿,“就是这,叫做御子……”
顺便毫无征兆地来了段花点,快板儿大家听多了,没什么新鲜的,可是御子却少见有使的,观众又新鲜又经验,果然被少班主给怔住了。
“行,那就给大家来段《太平歌词·层层见喜》,献丑了……”
“二八佳人女婵娟,独坐在绣楼整妆奁。黑真真乌云绾水纂,纂心横别白玉簪……
“一步两步莲花瓣,三步四步串枝莲。五步六步红芍药,七步八步是踏牡丹。九步十步来得多么快……”
“封官挂印谁不羡?羡的是头戴乌纱身穿大红,红烛高挑金镶玉,玉堂金马代代恩荣。荣登金榜骑骏马,马上封侯指日高升!”
观众们也是真没听过《太平歌词》的味道,加上赵琪笙又真把这门手艺给学精了,鼻音甩腔全都一点不差,还愁观众不喜欢吗?立马叫得跟什么似的,薛青青眼瞅着自己身边的姑娘一声一声地喊,嗓子都快喊哑了,真叫人担心她会不会在下一秒晕厥过去。
少班主收起御子板,观众的掌声还没停呢,还不忘之前说好的,他唱完了,就该梅若瑶唱了。
“我唱完了,到你了。”
梅若瑶还在替自己家逗哏领掌,没想到这个艰巨的任务就又到了自己头上,大家还当他又要推辞的,没想到这回却并没有。
脸上的表情也突然正经得不像是个相声演员。
“大家都知道,我之前的确是唱戏的,要是大家真喜欢听,我就给大家唱一段,只要你们喜欢听,我就高兴。”
整个剧场忽然就沉默了,梅若瑶把架势拿了出来,仿佛又想到了当年他学艺的时候,又是长辈又是师父的老人围在一起就教他一个人,全都从最基础的开始,怎么唱念做打,怎么走圆场,怎么用眼神。
他们对他严厉至极,好像如果他不好好学,他们就全都会死不瞑目似的。
他们教他的第一段戏,就是《贵妃醉酒》。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
范一鹿她们坐的位置离舞台太远了,看不太清梅若瑶脸上的表情,好在有大屏幕,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眼中蓦然泛起的泪光。
这样也好,她看得见他的脆弱,而他看不见她的心疼。
她可以对他好一点,而他则不必误会什么。
“奴似嫦娥离月宫,好一似嫦娥下九重,清清冷落在广寒宫。啊在广寒宫……”
嫦娥到底是怎样清冷,杨玉环又到底是怎样无奈,谁都不知道了,但是看着梅若瑶,又好像能够感受到那种绝望。守着冰凉的一轮月,或是囚在阴冷的一座宫,大概就如他独自守着这门艺术一般,太多人想靠它成名赚钱,只有他,只想要靠自己让它更好,更长远。
薛青青感觉到身边有异响,在静默的剧场中很明显,扭头一看才见范一鹿居然在啜泣,吓得她断断续续地问:
“你……你怎么哭了?”
就好像什么秘密被人家看到了,范一鹿赶紧擦了一把眼睛,强忍哽咽:
“我没哭!我只是眼睛里进沙子了!”
“哦……”
薛青青也觉得自己太多事,又默默把头扭了回去。
其实范一鹿从来不是那么个伤春悲秋的人,看那些音乐节目观众坐在下面哭得不行,她都会高贵冷艳地在心里冷笑一声。现在之所以突然情难自控,肯定是有前因的,是因为她想起了前两天的某个晚上。
她撞见梅若瑶一个人在喝酒,因为见识过他的酒品,所以不敢轻易靠近,悄悄躲到了房间。可是后来梅若瑶突然跑来敲自己的门,她还以为他是要借酒胆做些什么,没想到是跟她说了一段他从来没有跟她,跟任何人说过的话,她才知道,自己一直都没有了解过他。
他喝多了酒,口齿不清地在自己门口自言自语:
“鹿鹿,你不用理我,我就是一个人说说胡话,你就当没听见好了。这两天我压力太大了,快扛不住了,只能喝点酒……”
“有些话我醒着的时候不敢说,也不能说,我也不能跟别人说,所以……只能讲给你听,呵,因为我知道你讨厌我,肯定不会把这些话放在心上的……”
“你知道吗?我在人前看似不着调,其实也是有坚持的东西的,我姓梅,我是梅派京剧唯一的正统传人,我生来就有这个责任。周秦榆和赵琪笙他们都只是传承一样东西罢了,可我跟他们不一样,我是要把骨血里的东西给流传下去啊,戏曲是我血肉里的一部分!”
“它不景气,我比谁都着急,它看似繁荣,我还是着急。京剧看着好,其实也没那么好,知道它的人多,附庸风雅说喜欢它的人也多,可是你去大街上随便找个年轻人问问,问问他愿不愿意学京剧,并把它当成一辈子的事业?”
“京剧和相声都是一样的 ,甚至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更不好,它被捧得太高,堂堂国粹,谁相信它会发展得不好?哪需要他们去拯救啊,可事实上它就是一个被放在神坛上的排牌位,谁都瞧见了,谁都以为有一大帮子人守着呢,可其实啊,风轻轻一吹,或许就倒了……”
他说着说着就带上了哭腔,一遍遍问他该怎么办?就跟一个母亲问医生自己得了重病的孩子该怎么办一样。她在门里面听他说,听他哭,突然就觉得自己也心乱了。
人生来这世上,就是受苦的,他看似乐天,实际只是比常人更会忍耐罢了。
这样的梅若瑶她从来没见过,从来没了解过,更不知道自己可以承受他这么大的信任。
一直到今天,此时此刻,见他在台上呕心沥血唱的这出戏,她才忽然觉得,不是他在纠缠自己,而是自己不配他的好。
是的,无能的一直是自己。
所以梅若瑶,如果他在成名成角,看到更多好女孩之后还肯喜欢自己,那么,自己真的可以跟他试一试。
她不信奉爱情,但是,凡事都可以试试。
“玉石桥斜倚把栏杆靠,鸳鸯来戏水,金色鲤鱼在水面朝,啊在水面朝,长空雁雁儿飞,雁儿飞哎呀雁儿呀,雁儿并飞腾闻奴的声音落花荫,这景色撩人欲醉不觉来到百花亭……”
一曲唱罢,满堂惊动,观众都快站起来鼓掌了,反响比刚才周秦榆他们表演的时候还好,是整场演出最大的高潮,可见梅若瑶的赌还是成功了,大家喜欢,他便高兴。
被唱哭的还不止范一鹿一个人,仔细一听就听见四面八方都有啜泣的声音,甚至还有心理素质差一点的姑娘嚎啕大哭,可相声真不是为了招眼泪的,赵琪笙和梅若瑶赶紧恢复喜剧的核心,好不容易才把观众们又哄笑了,免得下一对演员上台的时候听见台下都是哭爹喊娘的恨他们。
下一对演员,李亨泰、张亨勤,表扬的节目是《大保镖》,纯笑料,总算让整场演出又恢复到欢天喜地前仰后伏。
后台的人也是这时候才松口气,宋元鸣提心吊胆地说:“三爷,您这是要吓死谁呀?您唱就唱了,哭什么呀?”
梅若瑶哭完了正在对镜理残妆:
“快看看,我的妆有没有哭花,我刚才在台上有没有失去表情管理?”
宋元鸣叹了口气,懒得理他,今天不正常的其实还不止梅若瑶一个,平时最最让人放心的他的搭档,今天好像也不太正常。
“大师兄,我说您总没事吧?我总觉得今天您也哪里怪怪的,您可不是梅若瑶,千万别跟他一样乱来啊……”
“我当然不会。”
周秦榆默默道。
操碎了心的宋元鸣拍拍胸口:“那就好……”
殊不知周秦榆完全没有什么打算是假的。只不过,他就是要做什么事情,也会等下了台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