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让她说。” 皇帝背过身,看不清神色,只听得声音低沉。
秦敛失踪的消息传来,他不是没有想过最坏的打算,身为一朝君王,他不能有个人的情感,事事当以国家为重。
尘国已经归降,就算秦敛真的战死岭南,他也不可能为一个将士再次发兵尘国,到时候生灵涂炭倾尽国库,苦的还是百姓。
自古谁不是一将成而万骨枯呢,就算再大的悲痛,也只能隐忍心中。
但梅若华此时已经失去了理智,她没有心思也没有度量去想这些,她如今在乎的不再是边疆稳定国泰民安,而是她的夫君能够平安归来。
“我没什么好说的了。”梅若华倔强的抬起头,像是有什么闪光沉没在眼底,她始终表现出了秦敛王妃的坚强。
最后,她慢慢说道:“臣妇鲁莽,祝陛下君临四海,一统八方。”
说罢她便离开了养心殿,今日紫禁城的阳光格外明亮,晃得人睁不开眼,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热烈的蒸发,置身于这样的烈阳下,会有一种恍如梦境的错觉。
梅若华站在台阶上,看着四周金瓦红墙,却觉得这个地方恍如冰窖,叫人周身寒冷。
皇帝在梅若华离开之后,始终怔在原地一动不动,旁边的李公公俯下身子,说道:“万岁爷可千万别因为忠王妃动气,她是太过悲痛才说出这样的忤逆之语,再过几天就想明白了。”
皇帝缓缓的摇了摇头,天下这么大,却无一人能懂他无可奈何,只能低声问道:“朕错了吗。”
周围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李公公连忙说道:“皇上,您是天下之主九五之尊,您怎么会错呢。”
可是刚才梅若华说得那番话,仿佛利刃刺在他心,秦敛为了他的江山战死沙场,如今他想得却是尘国归降事宜,对于亡臣家眷,只是冷冰冰的一句补偿而已。
皇帝仿佛一瞬间苍老了,他扶着批案慢慢走上龙椅,看着跪在他脚下的众人,却觉得心中空洞,如坐针毡。
回到国公府的路上,容香看梅若华神色不对,小心问道:“夫人,怎么了,皇上没有处置平亲王?”
梅若华摇摇头。
“那是怎么了,皇上凶你了?”容香已经想不出别的可能性,平亲王最终伏法,这可是值得庆祝的喜事,梅夫人怎么失魂落魄的。
梅若华再次摇头,软轿很快就到了国公府前,容香小心翼翼的扶着梅若华下轿,因为她如今有孕在身,下轿都是五个矮垫依次排开,只为叫梅若华能够稳稳下落。
可是今天她脚下虚浮,全无气力,加上神思渺茫,脚下竟然踏空,梅若华直直的从轿上摔了下来!
她最后听到的声音,就是容香无力的哭喊,还有轿夫们手忙脚乱的奔跑,之后眼前就是一片虚无,再无一丝光亮。
国公夫人从佛堂赶过来的时候,看见梅若华晕倒在地上,裙下一片殷红鲜血,吓得差点也跟着晕了过去。
孩子没了,孩子恐怕是保不住了!
国公爷赶回府中的时候,全府上下一片手忙脚乱,府内的丫鬟嬷嬷们急匆匆的从清风苑跑出来,手上端的水盆里已经被鲜血浸透,里面传来了国公夫人的一阵哀嚎。
听说皇后也赶来了,是皇上听闻忠王妃在府门前摔倒,恐怕性命不保,派整个太医院火速赶往国公府,皇后知道之后也请旨出宫,来看望忠王妃。
国公爷方才从宫中出来,这才知道秦敛尸骨全无的消息,回到府中又听闻了这样的噩耗。
就算他一生身经百战,如今也承受不起这样的打击,清风苑是女宅,他不能进内,只能拦住一个嬷嬷问明情况。
那嬷嬷看见是国公爷,也顾不得行礼了,慌忙道:“老爷,少夫人现在大出血,太医说孩子恐怕是保不住了,现在正在保大人的命,请您移步,老奴还要去换水。”
国公爷在原地虚晃了几步,不由得催足顿胸,秦家这是什么命,为什么满门忠良要经受这样的厄运。
清风苑内院,国公夫人站在窗前,看着脸上血色全无的梅若华,拉着方太医的手不肯放开:“太医求求您一定要救救华儿,我们秦家真的再也经受不起了啊。”
今日忠王爷战死秦岭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朝堂,太医院当然也听到了风声,现在王妃哀伤过度又要痛失幼子,国公府那可真就是家破人亡了。
方太医神色哀伤,连忙说道:“老夫人您这是说的什么话,臣可万万受不起,王爷是国之功臣,老臣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要救王妃。”
其他太医也纷纷表示,一定会拿出毕生医术救治忠王妃,定不会让国公府再次经受丧亲之痛。
“老夫人您先移步院外,这里交给我们就行。”
怕耽误梅若华治疗,国公夫人只能暂时离开清风苑,到院外等候,一出房门就看见国公爷等在院外,国公夫人立刻扑身上前痛哭起来。
一天一夜过去,皇后终于回到了紫禁城,皇帝已经在此等候一天了。
等皇后刚刚入长春宫,皇帝就连忙起身问道:“王妃怎么样了?”
看着他如此紧张的模样,皇后斟酌再三,才说道:“回皇上,王妃身子大好了,多亏太医院医术高明,皇上洪福庇佑,孩子竟然保住了,太医都说这是个奇迹,是王妃神思顽强,死死留住了这个孩子,也可能是王爷在天有灵,庇护了这个孩子,不管怎么说,皇上都可以安心了。”
听了这番话,皇帝终于长舒一口气,退朝之后他便心神恍惚,等太医院传来消息说王妃受伤性命难保的时候,他心中更是一刻不得安宁,让整个太医院火速前往,更让皇后亲自探护。
现在孩子保住了,他这颗悬着的心终于可以落下了,皇后将一杯宁神茶捧到他面前,抚慰道:“皇上叫臣妾前往,又派遣了整个太医院,为臣民寝食难安如同身受,如此宽宏仁德,定叫万民臣服四海归主,忠臣良将更愿为皇上血战沙场,以身报国。”
这样的话皇帝已经听得多了,心上不起半点涟漪,他不知道是否真的是秦敛在天有灵,如果真的有灵,见自己的妻儿受如此折磨,定是做鬼都不会放过他吧。
回想起那日在御书房,秦敛小心翼翼的喊他舅舅,就好像还是昨天的事情,一转眼,他已经身首异处了。
皇帝叹了一口气,说道:“王妃不是还有一个幼子吗,今年也该六岁了,聪慧俊秀,文武双全,就是比朕小时候也要灵敏得多。”
虽然话没有说完,但皇后陪在君侧多年,怎么可能不懂这句话的言外之意,这是要把江山拱手让人啊。
她慌道:“皇上贤明圣德,岂是一个孩童可以作比的呢,只有皇上的孩子,那才能当得上一个聪慧俊秀,也才能镇守这祖宗留下来的万年基业啊。”
原本皇后是抚在皇帝胸口,说完这番话,皇帝立刻将她推开,凝眉道:“皇后的意思,朕是那般计较宗室的庸昧昏君吗!他既然是秦敛的孩子,那流的就是我梁氏的血!”
“臣妾,臣妾不是那个意思。”皇后立刻跪在地上,恐惧得浑身颤抖,后宫不得议政,她怎么就这么糊涂,现在皇上无子,她说什么也没有用。
一室烛火扑簌,仿佛也被这天子之怒威慑。
原本打算在长春宫过夜,因为一句话不悦,皇帝愤然离宫,摆驾养心殿。
此时的国公府却是彻夜灯火通明,梅若华的孩子已经保住了,她也无大碍,太医开了些安神的药就离开了国公府。
只是她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无论是谁将食物送到嘴边,她通通不开口,一个人呆呆的坐在榻上,鱼目般枯死的眼看向上方,良久也一眨不眨。
刚开始容香几人还担心梅夫人伤了眼睛,看不见东西,后来才发现她能看见,只不过是再也没有想看的人,生命好似就此枯竭了。
容香哭红了眼睛,哀求着夫人吃点东西吧,这样下去可不行啊,太医说哀思过度身体虚弱,若是不好好调理以后可是要落下病根子的。
可是无论周围人怎么劝说,梅若华始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凝成了石雕。
国公夫人白日里知道梅若华安然无恙之后就被扶去休息了,待她醒来用过晚膳又赶来了清风苑。
听底下人说夫人怎么都不肯进食,只好自己亲自出马劝说梅若华,以前一向规矩懂事的梅若华这一次却丝毫不为所动,她身为尊长亲自喂到嘴边她依然没有反应。
“华儿啊,”这句话一说出口,国公夫人的眼睛就红了,“你吃点东西吧,哪怕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
她不是不心疼梅若华,而是知道现在梅若华根本不心疼自己,只有肚子里的孩子才有可能劝说她。
可是她好似没听见似的,依然枯坐着,国公夫人双目含泪,继续说道:“你这个样子,要是敛儿在天有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