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纯冠身上的伤势拜秦敛所赐,但是若不是他们栽赃在先,秦敛如何会出手。
看在她痛失兄长的份上,梅若华也没有说出难听的话,良久,她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你哥哥今日是拜平亲王所赐,想必你哥哥比你看得明白。”
提到纯冠,纯姚紧握双拳,浑身颤抖,却始终说不出一句话,梅若华说得对,若不是平亲王逼迫他们诬陷忠王爷夫妇,今日哥哥怎会离开她。
但他当日罪不至死,秦敛又何必痛下杀手。
“你哥哥现在最希望的就是你好好活下去。”想起纯冠之前说得话,梅若华依然觉得内心不忍,对他这个存留于世的妹妹,也不想过分苛责。
纯姚面无表情,背过身去,将身上的包裹解开,扔给梅若华:“这是我哥嘱咐我交给你们的东西,为了他的遗愿,我可以离开京城,但我不会原谅你们。”
看着她那张稚嫩的脸,梅若华不置可否,她现在还太年轻,爱憎分明却目光短浅,以后历经世事,便能明白纯冠今日良苦用心。
将那个包裹接了过来,梅若华便看着她坚定的离开了露香凝,她身姿矫健,有武功加身,很快便翻过围墙消失踪影,恐怕再也不会在京城见到这个人了。
在堂中坐了许久,梅若华才打开那个墨青色的包裹,里面整整齐齐叠着数十封文书,纯冠果然没有骗她。
待她将这些文书打开,准确查阅平亲王勾结叛党的证据,却发现里面是白纸一张,竟然什么也没有。
除了阵阵酒香扑鼻,那信纸前后一字也无。
站在一旁的容香惊道:“夫人,他骗了您,我这叫小厮去把她追回来!”
说罢转身就要离开,梅若华连忙制止道:“不必了,纯冠若是真想骗我们,直接让纯姚离开便是,何必让她跑这一趟。”
何况,如果没有忠王府除掉平亲王,那纯姚又能跑多远呢。
这句话梅若华没有说出口,但是她心中有数,这个包裹绝不是一堆白纸这么简单,且慢慢看着吧。
之后梅若华让长安将露香凝中所有的显色药剂拿过来,置于一张纸上,却是什么也没有,几炷香的时间过去,几乎把坊间所有存在的显色剂用了一遍,始终一无所获。
“夫人,您何必费这个心思,将那纯姚抓来,一问便知。”长安和容香都不愿意再做无用功,认为把元凶抓来是最快的解决办法。
反正那个纯姚之前派杀手行刺梅夫人,又助纣为虐伙同平亲王勾结叛党,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对这样的人不必留情。
梅若华没有回答,她始终凝眉盯着那张纸,思索其中机关,突然,最上面那张纸慢慢显出了形状。
“出来了!”梅若华低呼一声。
怕她自己花了眼,还将其他二人拉来同看,果然那张纸慢慢出现了字迹,不仅是它,背后的纸页慢慢显出了痕迹。
数十封信在一个时辰之后完全显现出了原貌,拼凑起来是四个简单的字,物在画中。
“物在画中……”容香不得其解,摇头道,“这是什么意思,不会再是诓骗夫人的吧。”
梅若华突然想起昨日她和纯冠见面之时,他便是在会客厅中,一袭白衣,纱帽竹檐,凝神望着墙上一副百川图。
百川图!
梅若华立刻往会客厅赶去,现在露香凝深夜无人,只有他们三人在夜色中穿梭,容香和长安同为她的心腹,虽是一头雾水却始终紧随在后。
等他们二人到会客厅的时候,梅若华已经揭开了那张百川图,后面紧密粘合着的,正是十二个整齐的信封!
原来纯冠早已经将证据留在了露香凝中,梅若华心头震颤,方才信纸显色的时候,她便立刻明白了纯冠的所作所为。
而这信纸上涂抹的,正是一种失传已久的草药,名为“妄语草”。
从前她在连云的药书上见过,传闻此药神奇无比,将草叶研磨成粉,混入酒酿,便能使字迹无形,此药又名隐身粉,据说只是民间传闻,不曾有人见过。
如今竟然再次惊现于世,这妄语草最神奇的地方在于它见不得腥血,若是有血迹沾染在上,立刻枯萎腐烂,所以信纸见血,上面的字迹也要消失全无。
这便是纯冠的致命一击,他将真迹放入露香凝中,再让纯姚在死后送信,若是被平亲王发现,这其中只有数张白纸,便不会对纯姚起疑。
若是中途所失,其他人也看不懂这四字真意,证据留在露香凝中,终有一日要重见天日,给平亲王致命一击。
最后是纯姚来到露香凝,而梅若华不遵诺言,对纯姚怀恨在心当即痛下杀手,誓死保护信件的纯姚必定血染当场,字迹消失,在证据大白于天下之前,秦敛早就成为了岭南冤魂。
从头到尾,纯冠做的天衣无缝,无论是保护真迹报复平亲王,还是保护纯姚逃出生天,他用心良苦布下的大棋,赌的就是梅若华的恻隐之心。
只有梅若华放走了纯姚,她才能真正安全,不然逃到哪里都难逃一死。
其中手段与谋划非常人所能及,梅若华已经难以相信他就是那日在能冠院木讷愚笨的人,其实他如此参悟人心,慧识通透。
若不是生在平亲王府,恐怕要有一番大作为,又或者是兄妹之情,激发了他毕生全力,不管如何,回想起他昨日从容,仿佛已经是许久以前的事了。
而纯姚真正如他所愿,天高海阔,再无羁绊。
梅若华缓缓的揭下那一十二封真迹,望着墙上那一副海纳百川图会心一笑,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她放过了纯姚,也救下了自己。
第二日,她命容香为她换上诰命服,带着书信前往皇城,这一日,她要为秦敛上朝,要为天下上朝。
诰命服阔大,即使是她已经六月身孕,依然不显得臃肿,她走到皇城门外的登闻鼓前,容香开始用力擂鼓,鼓声嘹亮响彻紫禁城,正在光明殿上朝的众臣听了个个议论纷纷。
什么人敢在皇城外鸣冤,没看见皇上心情不好,这是不要命了。
“是什么人在外敲鼓啊。”皇帝手上攥着一本奏折,面色阴沉,堂下个个肃静,谁也不敢说话。
殿外的随行太监赶了出去,回来回禀道:“启奏陛下,是……忠王妃在外击鼓。”
忠王妃?底下的人把头埋低,不敢再议论了,忠王爷在岭南保家卫国,忠王妃是王爷唯一的内眷,她的脸面就是王爷的脸面,谁敢多说半句啊。
皇帝闻言也有些惊讶,原本以为是百姓鸣冤,正打算让府衙处理,没想到竟然是梅若华,虽然今日心情不佳无心处置,但想到秦敛,脸色也就缓和了下来。
“宣王妃。”
“是。”太监连忙领旨往门外赶去了。
等梅若华独自走过百官,踏过长阶,走进殿中的时候,殿中的官员都忍不住偷偷望了过去。
到底是何等要事,让一个身怀六甲的女人抛头露面,亲自上殿鸣冤,竟然还穿着一品的诰命服,看来此事非同小可,八成是和岭南的战事有关。
底下各自猜疑,平亲王的心思却明显不在其中,昨日纯冠暴毙,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秦敛那一脚下去,当日未及时医治,就已经是无力回天了,没想到他还能撑这么久。
意料之外的是纯姚不见了,全府上下都说没看见她的身影,虽然是个傻丫头,手上从来没过任何重要秘辛,但是依然让平亲王有些担忧,还是尽快派出人马永绝后患才是。
正在走神之时,却听见梅若华双膝跪在地上,高声道:“参加陛下。”
皇帝微微起身,连忙说道:“王妃起来说话,赐座!”
这是何等的恩宠,这里可是光明殿,在殿上给一个女人赐座,是有朝以来第一遭。
天下恐怕也只有如今的梅若华才能受这样的荣宠,可她却坚持跪在地上,正色道:“谢陛下体恤,臣妇惶恐,不敢和陛下同坐,今日前来叨扰皇上和诸位大臣,实乃军情紧急不得不报,望陛下见谅。”
军情紧急?这几个字让在场大臣再次议论纷纷,现在只有南边尘国战事,可是现在尘国刚刚传来军报,还能有什么军情?
何况就算有军情怎么会由一个妇人先行知晓,但她神色凝重不似有假,莫非真有隐情。
皇帝听了这话也正了身子,说道:“有何军情,向朕禀来。”
“回陛下,看了臣妇手中的信件,您便能知晓。”梅若华从袖中拿出一叠泛黄纸张,俯跪在地将信件高高举起。
周围的人凑身看了过去,却以为形容模糊看不真切,这难道是秦敛交给她的密报?
殿上的李公公连忙走上阶来,将梅若华手中的信件呈了上去。
皇帝疑惑的打开,刚刚看完第一封,就浑身一震,难以置信的快速往下翻阅,等三封信过后,他用力的拍向了龙椅,光明殿回响着天子之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