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瑞闻言捂嘴笑了笑,打趣一般道:“姐姐快别与他置气了,这大冷天的,他本就穿得单薄,方才端瑞瞧着他嘴唇都给冻乌青发紫了,好心给他一件厚衣裳他还硬是不要,说是要在冷风中好好反思,免得下次再惹你生气。”
明明走之前就给他披了件厚裘,而端瑞偏偏又说他现在穿着单薄。明明以他的修为抵御寒冷根本不是问题,可他嘴唇竟然都给冻乌紫了!
看来这会儿他根本不是在跟她置气,这是在跟他自己置气!
“他都如此说了那干脆就随了他的意吧,不用把他叫进来!”
听她这么一说,女姝反而更不为所动了,装作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转身便坐在身后凳子上,不过语气中仍带了些气呼呼。
总归女人最懂女人的心思,端瑞见状只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继续劝说。
女姝和端瑞言语中的熟络让崔沪觉得惊讶,却不想接下来发生的事更让他合不拢下巴。
只见端瑞眸光轻转,目光先是在屋内那一具完整的骨骇上落了落,并无多大波澜,甚至看不出任何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害怕情绪来,然后她这才把目光落到另一边的方士成身上。
瞧出他的气闷,她笑意更浓,眼中更带了些狡黠。
她把手中汤婆子随手放案桌上,然后走到方士成面前去,屈腿朝他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唯容拜见师父。”
端瑞是她的封号,唯容才是她的本名。
未等方士成应答,她很快起身,又笑着给迟冠山打起了招呼:“师兄近来可好?”
迟冠山点了点头,带着温和的笑走近摸了摸她的头,“容容又长高了。”
端瑞还未说什么,身后崔沪哗的一下拔出刀来,吓得还在震惊中的崔沪浑身一抖。
“阿晋!”
端瑞立马回头呵斥了他一声,崔晋这才瞪了在公主头上“作祟”的迟冠山一眼,然后愤愤地收回刀。
见着这一幕,崔沪吓得冷汗直流,生怕他这固执死板的儿子会惹公主不高兴,尚在纠结要不要跪下为儿子求情的时候,却发现这位公主只是呵斥了一声,并无其余不满。
迟冠山淡定地收回手,意味深长地撇了崔晋一眼,“你这侍卫还是这般……有趣!”
用有趣来形容,也是相当委婉了。
不过从他这句话来看,这并非他们第一次起冲突。
端瑞嗔怪地回头撇了他一眼,“他呀,在宫里待久了,太守尊卑礼仪,规矩这些也学的太死。还记得有次和翠莺踢毽子,翠莺一不小心拌了一跤要跌我身上,你说他上去把翠莺扶住不就完了?结果他硬是一脚给翠莺踹过去,害得人家卧床修养了十日之久,闹得现在宫里的所有宫女见了他都跟见了煞星一般,都得绕路走。”
说到这里,端瑞实在有些忍俊不禁,“后来不知是谁把这事传到了我父皇耳中,在这之后父皇每见了他都要揶揄他几句,说他这般不懂得怜香惜玉,届时如何找得到媳妇儿,结果他偏说他如今的职责只是守护公主,找媳妇儿这事他不曾考虑,把我父皇都噎得说不出话来了。”
这话听得崔沪更是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崔沪教子无方,顶撞了圣上,还请公主恕罪!”
端瑞说出这事来本就只是说笑而已,不想崔晋还没说什么,他爹会有这么大反应。
端瑞只好先去把战战兢兢的崔沪从地上扶了起来,又以让他们父子叙旧为由把他们打发走。
崔晋本不愿,不过端瑞的命令他又不得不听从,临走前警告般看了迟冠山一眼,这才被崔沪硬拉拽了出去。
“你这丫头,还打算忽视老夫多久!”方士成终于忍不住了,站在原地气得跳脚。
见状,端瑞冲他委屈地瘪了瘪嘴,“还说呢,师父在外面玩得好生痛快,只留唯容一人守在深宫红院里,大半年都不来看唯容一次,怕不是早就忘了还有唯容这个徒弟!”
见端瑞眼中已经有泪珠在打转转,方士成拿这种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小姑娘最没有办法,赶紧拉了拉迟冠山:“你快去哄她!”
迟冠山立马甩开他,兀自往旁躲了躲,淡淡道:“师父你把她惹哭的,我可哄不来!”
方士成怒斥了他几句“孽徒”,又把求助的目光放在这里另外一个女娃娃身上。
然而女姝这会儿明显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根本没注意他们这边的动静。
刑奇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在她耳边低声道:“你要实在担心干脆把他叫进屋吧。”
“谁担心他了?你看我哪只眼睛有担心他?我这是在想这起案子,事关两百多条人命,那还不比他这个活人更值得担心!”
女姝吃了火药一般一下炸了,气急败坏地拍桌而起,那气势,活像是要跟刑奇干架一般。
这下可好,屋内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用奇怪的目光看着她,她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做了什么,只好尴尬地低咳了两下。
“那个……咳咳,你们继续叙旧,我只是……只是觉得这个杀人凶手太可恶了!对,太可恶了!”
女姝胡乱解释了几句,结果越解释心越乱,只好道:“那什么,这里血腥味儿太重,我去吃点甜蜜饯儿压压味儿,对,吃甜蜜饯儿,我先走一步了!”
说着,逃一般打开门冲了出去。
被落下的刑奇先是和另外几个还没反应过来的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然后尴尬地冲他们笑了笑,也跟了出去,还体贴地给他们关上了门。
剩下的师徒三人:“……”
“刚才发生了什么?”
方士成和迟冠山皆是一脸惑然。
大概也就只有端瑞才知道刚才女姝为何会那般。
一想到刚进门时角落里最不起眼的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端瑞眸色深深,“刚才姐姐身边那位少年是什么人呀?”
她像是一时兴起才随口问的这么一句,所以方士成和迟冠山皆没有起疑心。
方士成回神,见她经这么一打岔终于收起了眼泪,顿时松了一口气,随口回道:“她在京都新开了个铺子,应该是新请来打杂的伙计。”
端瑞若有所思,“原来姐姐在京都有个铺子吗?看来得空我得去照顾一下姐姐的生意了。”
听到这话,方士成脸色一变,欲言又止。
端瑞觉得奇怪,在师父师兄之间来回打量,“怎么了?”
最后还是迟冠山告诉她道:“她的铺子叫‘瞅见鬼’,是个……是个棺材铺!”
端瑞一顿,一想到刚才说过要照顾她生意的话,端瑞这会儿脸色也不怎么好了。
方士成好奇问道:“话说你常年在宫里,是怎么和她认识的?”
端瑞眨了眨眼解释道:“上回出宫去浮生堂看戏,有幸与姐姐相识。”
方士成大为惊讶,赶紧拉着端瑞坐下,然后继续问道:“这么说的话你们只有一面之缘?怎么刚才看起来像是相识许久的样子?真奇了怪了,她这么怪头怪脑个脾气竟然能和你相处的这么好,你是怎么做到的?”
显然方士成不懂女孩子之间的友谊,端瑞也不准备解释什么。
“对了师父师兄,听你们所言姐姐是近日里才来京都居住的,你们可也是近日来才相识的?”
说起这个,方士成口若悬河地说起了洛城的经历,期间不乏丑化女姝的形象来美化自己,不过总能被迟冠山及时拆穿,弄得他脸皮都挂不住了。
终于,他指着迟冠山恼羞成怒地喝道:“迟冠山,你眼里还有没有老夫这个师父!白养你这么多年来了,你还胳膊肘往外拐!”
迟冠山白了这个师父一眼,“在背后胡编乱造别人的坏话,有你这么做师父的吗!”
从这断断续续的话语中,端瑞成功抓住了重点。
“你们的意思是,她和她身边那位可能都非普通人?”
也许是端瑞问这话是语气中的急切感太过强烈,甚至还有一些慌张,正要开始争吵的师徒二人皆停了下来诧异地看着她。
端瑞狐裘下的那双小手紧张地握了握,眼睛也不自在地转了转,嘴唇亦有些苍白,为了不让他们看出异样,只好掐着自己大腿让自己镇静下来,解释道:“我是想,如果姐姐神通真有这么大的话,想让姐姐进宫帮我母妃诊治诊治!”
听她提到了她的母妃,方士成和迟冠山这就理解了她刚才的异样。
淑贵妃生她时难产,之后身子一直病恹恹的,只能慢慢调养着,所以她每日吃药比吃饭还要勤,说是药罐子也不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