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孟的维新(25)
王海滨2019-08-22 09:122,591

  岳增林怎么考上大学反而真的笨成头猪了?

  去哪里找?去孟老师家里找啊!

  我一边嘟囔一边一马当先地跑出人群去后院的宿舍区找孟老师,但等到转过教学楼,一下子傻眼了:几天时间,楼后面的教职工平房住宅区已经拆迁过半,残垣断壁,满目疮痍,孟老师、金美云老师等人的家已经夷为平地,遍布碎砖破瓦,孟老师院子里那根自来水管弃妇一般,孤苦伶仃地耸立在那里,阀门遭到了破坏,兀自淅淅沥沥地流着水,水流曲曲折折,艰难地淌进了金美云老师家的院子,在曾经姹紫嫣红的玫瑰花池子那聚成一汪,供硕果仅存的一株玫瑰对影自怜,那株玫瑰上仅仅缀着一朵花,已经是残花败柳模样。

  “鸬鹚”站在不远处一片废墟前,神情漠然,口中念念有词。我扬声问他知道孟老师在哪里吗?“鸬鹚”仿佛还在梦中,呓语一般:

  “你们的孟老师,我哪里知道?!谁又知道谁身处何处呢?人在江湖,如浮萍飘零啊……哎——”

  长叹之后,仿佛才大梦初醒一般抬头看了我一眼:

  “孟老师?你们的孟老师大清早就被毛校长送走了啊。难道毛校长没和你们说吗?”

  我急忙飞奔回教学楼前,把毛氏双雄喊出人群想要一问究竟,却看见毛校长打着一把崭新的雨伞,从校门外逶迤而来,走得缓慢而沉重,且一脸忧郁:

  “孟老师回济南去了。”

  众人吃惊,尤其是老师们,郑凤仪老师立马就站起身来,疾步走得毛校长身边:

  “我说,毛校长,孟老师为什么这个时候回济南呢?一定发生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吧?”

  王美丽老师也小声嘟囔说,前几天还看见孟老师一个人站在家门口,沉思不语,一脸忧伤,自己上前打招呼,才发现,老人好像在流泪:

  “两眼有些红啊……”

  我们也都簇拥到毛校长身边,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孟老师为什么不辞而别?是不是他济南的家人发生了什么意外?是不是学校有什么新的任命,他难以违抗,否则老头不会在这个喜悦的时刻抛下我们不管的。毛校长放下手中的雨伞,环顾着众位老师,再环顾一下我们所有的同学,缓缓地说:

  “……孟老师的肺里长了个东西,春天里,他就查出来了,医院让他立马住院治疗,但是他怕自己的离身会影响大家的高考发挥,死活不同意,后来,学校提议找人代他当班主任,让他可以安心静养,他更是不同意,说交给谁都不放心,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必须亲自把你们送进考场,才放心。高考那几天,又冒雨陪你们考试,病情又有所加重,他一直拖到昨天给你们每个人亲手发完大学录取通知书,才算彻底安心,今天凌晨就被送进县医院了,是,是,是晚期了……咱们的狗屁医院都医治不了,建议转院,学校想派专车送一下的,孟老师死活还不同意……我们刚刚安排人陪同他坐上了去济南的公共汽车……现在,你们的孟老师应该正在回家的车上……。”

  无语的沉痛。

  小雨不急不缓,如泣如诉。

  郑凤仪老师一声疾呼:

  “这个倔老头子怎么不早一点说呢!!怎么可以这么糟践自己的身体呢?忘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王新胜老师不安得搓着两手,忏悔自己曾那么冲动地去找过孟老师,质问他为什么纵容班里的学生对自己的胡闹调查……

  王美丽老师掏出一块白底红花的小手绢开始擦拭眼角……

  “仙姑”韩玲、还有杨姝等女生早已经泪流满面,曹秀琴干脆嘤嘤地哭出声来。

  “同学们,同学们,孟老师有话对你们大家说,有话对你们大家说。”

  大家急忙冷静下来,都想听一听孟老师想对我们说什么。

  毛校长再次环顾众人,大声说:

  “孟老师说,‘对不起你们’。”

  这句话让我们所有人都蒙圈了,面面相觑,泪眼凝噎。

  毛校长说不下去了,金鱼眼溢满泪水,掏出一个绣花手绢,胡乱擦了一把,又擤了一把鼻子,稳定了一下情绪,继续说:

  “同学们,冷静一下,冷静一下——”

  他长出了一口气,自己先冷静了一下,才继续说:

  “你们的孟老师还交待我一件事情,一定让我转达给你们,大家认真听好好吗?”

  我们都止住悲伤,异口同声地说:

  “好——!”

  “你们的孟老师说,他在咱们学校教了四十一年书,当了三十多届班主任,秉心而论,他从没愧疚过任何一届学生,但是,他觉得最对不起的你么这一届,为什么这么说呢?”

  眼含泪水地再次环顾一下众人,使劲控制住情绪,继续说:

  “你们的孟老师说,你们这一届,他顺应改革潮流,摈弃了旧有的教育模式,在师资、管理等很多方面做出了探索和革新,在高中教学方面迈出了有意义的一步,当然,你们取得的成绩也证明了这一系列新教学措施新管理措施没有错!是完全正确的!是能带来成绩的!你们用成绩证明了他的正确,你们替他争了一口气!但是,你们的孟老师认为,他是拿你们这一届做了试验品,当初,他在实行新教学措施新管理措施的时候,其实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他真的不知道成败与否,更不知道有多大把握成功,他把自己关在小院子里冥思苦想了三天啊 才下定决心放弃执行了三十多年的管理方法,摸着石头过河,三年中,他整夜整夜地睡不好啊,担心教学改革失败!他不怕失败,怕的是耽误了你们这一届的成绩!倘若一切努力失败了怎么办呢?失败了的后果就是你们这一届高考失利,你们的前途就会毁于一旦,而他就是这失败的直接策划者和实施者,他就会成为扼杀你们美好未来的刽子手!庆幸的是,所有这些改革都成功了!无论如何,他很对你们很歉疚,他说不该拿你们当试验品。他一定让我转告对你们的歉意,让我和你们说一声说‘对不起!’”

  毛校长高高地举着伞,站直身体,对我们说:

  “现在,同学们,我就代表你们孟老师,向你们说一声‘同学们,对不起’!”

  在毛校长弯下臃肿的老腰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深深地弯下了腰,每个人都泪流满面,甚至嚎啕,岳增林一边把泪抹到裤子上,一边嘟囔:

  “是我们拖垮了孟老师的身体!”

  我本来想今天给老孟鞠躬示谢的,熟料却不能了,心里恨意如刀,抹了一把脸,回身对大家说:

  “同学们,孟老师没有对不起我们!是我们对不起他老人家,对吗?”

  大家都呜咽着认同。马文修一挥手,让大家面向济南方向,一起说:

  “孟老师,我们对不起你!”

  说完,大家仍然泣不成声,我提议说,我们应该说声感谢,大家响应,再次面向济南方向,大声高喊:

  “孟老师,高三二班永远感谢您!”

  我们发自肺腑的声音穿透雨雾,远播天际。

  那时,我们都相信,孟老师听见了我们的声音,一定在病床上绽出了笑容。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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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花夕拾19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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