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完结)
苏贞2019-07-25 10:1810,767

  一片黑瓦红砖古香古色的楼厝中,雨丝轻轻落石板路上,几丛月季在轻风细雨中摇曳,蝴蝶悠闲地飘过,仿佛还听到哪一口古井里有蛙叫声,在这个烟雨迷蒙磨砂般的傍晚。

  我从海对面来,在家乡风清气朗之时,站在海岸的礁石上就能望见这座小岛的倩影。而今在处处散发着花香与绿意的季节里,为这小小的岛屿而来,它像极了儿时小村子里的样子。

  人家说这一片古厝群在夜晚来临时才是真正的天堂,可还是执意在白天来品读它的别有风味。

  在古厝之间徜徉,在记忆里游荡,不知不觉天慢慢黑了。

  一阵轻柔悠扬的萨克斯在宁静中响起,点点的灯光如繁星绽放,五颜六色。属于这里的美丽时光要拉开序幕了。在静谧而且顽固的皮囊下,一群年轻的文艺创客赋予了它跳跃灵动的活力。

  我天生孤僻喜静,不爱热闹,甚至有些反感在刻满风雨与弹痕的建筑里加入了烟酒与摇滚,总觉得璀璨的浮华与苍凉的深沉格格不入,历史的韵味终究是丰富而刻板的。

  于是从越来越拥挤的石板路上退到边边角角的小道上,虽形只影单,但悠然自得,随意畅快。

  在灯红酒绿喧哗中,一所依旧安静的老古厝引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它掩映在一颗巨大的凤凰木下,月光如水,树影斑驳,屋前落满了稻谷大小的凤凰树叶。莫名地一种熟悉的感觉,似乎曾经来过这里,但又转念一想,这里和儿时的家乡风景本来就十分相像,特别是民居。

  门掩着,上面挂着一块木板,用红色彩笔写着:“危房止步”。

  岁月是最无情地评审员,让宇宙苍穹所有造物都置身在淘汰赛里,从坚固到倾颓,从煊赫到黯淡,从存在到消失。我想。

  站了好一会儿,打算移步离开。忽然飘来一股淡淡地茶香,细细闻来,似是高山乌龙。

  想象里便应该是如此。红砖古厝,雨水滴落在天井的青苔上,期许着敛气聚财。小木方桌摆在前落,桌子上一壶刚烧好的水浇开蜷缩的茶叶,茶气氤氲,茗香沁脾。那个煮茶的人气定神闲,心无杂念。

  此时,门突然开了,着实吓了一跳。里面站着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哥,短平头,眉毛很浓,一对干净的眸子嵌在单眼皮里。他穿着白色短袖罗衫,藏青色宽筒布裤,打扮像是四五十年代的来人。但复古也是一种流行,所以不足为奇。

  他招呼道:“小妹,进来坐坐吧”

  听口音也是闽南腔,猜他是本地人。

  “这是私宅吧?”我问,“就不便进去了。”说完转身想离开。其实初来乍到,半生不熟,总是会担心另有所谋。

  “进来歇歇脚吧,刚泡了你喜欢的乌龙茶。”他说,声音不像最刚开始那么平静,显得有些着急了。

  十分诧异:“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乌龙茶?”确实从有记忆起和大人喝茶时,一直独爱乌龙,特别以铁观音最为钟爱。

  他微微笑着,没有回答我的话。又说:“进来喝杯茶吧。”

  风土人情确实没有大异,记得小时候爷爷也是坐在茶桌前这么招呼从家门口经过的人,亲切之感油然而生。犹豫了一阵,还是经不住茶香的诱惑。

  不是有句话说:在旅途上,谁都不是朋友,谁也可以都是朋友。

  里面的陈设与想象的几乎一模一样,想必主人家也是念旧和爱干净的。桌上摆着一盏油灯,桌角还有一块叠得方正的青蓝色手绢,因为颜色比较特别,所以多看了几眼。

  坐了下来,他为我倒了一杯茶,茶色清亮。先等他啜了一口,我才也喝了。

  “这是春茶。”

  “是春茶。”他眯着眼睛点点头,神情是喜悦的。

  “你也喜欢高山乌龙?”我问,但一说出口,马上又觉得自己着实肤浅了,台湾本来就说高山乌龙主产地,而且闻名遐迩,金门人自然也是爱这口味的。

  他还是没有回答,只是一直抿嘴微笑着,我揣摩着,这小哥不善言辞,沉默大概便是默认的意思。

  “你一个人来?”他问。

  “一个人。”如实相告。

  “坐船过来?”

  “坐船。”我说,“这里挺热闹,你没出去走走?”

  “偶尔夜里出去看看。”他说。

  “夜里?”我问,但这一点点疑惑又马上消失了,“夜里确实来得热闹些,白天冷清。”

  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已经全黑了。门口偶尔走过几个人,三三两两,没有人往我们望一眼。

  忽然闻到烤地瓜的香味,他起身往里屋走,不一会儿他把地瓜放到我面前,已经剥好了皮,“肚子饿了吧。”

  黄橙橙地,迫不及待咬了一口。

  “烫!”他提醒。

  “好甜。”我说。

  他会心地笑了,这笑容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你也吃吧。”

  他摇摇头,“吃过了。这是留给你的。”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我脱口而出,本是地无心之问,却意外地提醒自己多一个心眼。

  “是烤多了,你来了,就留给你。”他解释道,又补充了一句:“红心地瓜甜。”

  我歪了下头,表示赞成。

  他却是一直盯着我,像一个画师在观察即将入画的人,一丝一毫地细节都不愿意放过,眼神交错时,耳根子一热,连忙躲闪。

  他大概也意识到我的窘迫,拿起桌角的手绢帮我擦了下嘴角,原来是刚刚吃地瓜挂在嘴角了,一时有些尴尬,说了句不好意思,自己赶紧从挎包里抽出纸巾擦拭了下嘴巴。

  他手上还拽着手绢,上面有我口红的颜色。

  “这手绢……”我红着脸,“手绢给我吧,你在哪里买的,我再去买一条新的来还。”

  他若有所思:“哪里还能买得到呢?”

  “要不还是我带回去洗一洗再还。”

  “这倒不用了。”他问:“这手绢你喜欢吗?”

  “是挺特别。”我说,“青蓝色的手绢还从来没有见过。”

  他显得十分欣慰,嘴角微微上扬。

  现在的人用手绢的也不多了吧。眼睛定格在手绢上,思量着,但没有说出口。

  “你在想什么?”他问。

  “没什么。”我说,“没什么。”又重复了一遍。

  他也没再追问。

  两个人又各自饮了一杯茶。雨渐渐大起来,打着凤凰木,小小的叶子飘进屋来。雨滴落入天井,滴答滴答的,这天然的律动让心安静了不少。

  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快八点了。这房子竟不见其他归人。我不禁疑惑:“你一个人住这里吗?”

  “算是吧。”他答得云淡风轻。

  “外头挂着危房,以为里头不住人了。”我叨了句。

  心里却是另一番想法:茶喝了,地瓜也吃了,得准备起身告别,住的地方还没有着落,这里的小客栈虽是比比皆是,但旺季是一宿难求。幸而此时是淡季,

  “我只是在等一个人,想和她说一件事。”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哦,那她还没来吗?”我问。

  他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许久之后,才又把目光转移到门外,屋檐上的雨像一片晶莹的帘子。

  雨愈下愈大,我一时也走不了。他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又帮我满了茶。

  “那天也是下着这样的雨。”他突然说。

  “那天?”

  “事情发生的那一天。”他说,“我们分别的那天。”

  “我们?”我越来越糊涂了。

  “春田和润玉。”

  春田这个名字又让我想起了儿时的家乡,春暖花开时,水田如镜,阡陌交错,每一寸土壤里都散发着质朴而又蓬勃的气息。而润玉,大概是我沉迷过一阵子的和田玉,对于温润如玉四个字可以说刻骨铭心,所以听起来仿佛像是在叫一个老熟人。

  我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那天天刚蒙蒙亮,天空还飘着雨丝,春田很早很早就起床了,稍作洗漱,便挑了一担地瓜往集市赶去,集市离村子有十几里的距离,得走上将近一个时辰。

  那天集市也是冷清,直到下午才勉强卖完。

  饿了一天了,中间就啃了一个生地瓜,所以他想早点回家吃饭。但雨越下越大了,只好找个小店躲雨。

  那是一家小小的布店。店里没有客人,老板热情地招呼他进去喝茶。刚进门一眼就看到一匹青蓝色的布料,那颜色还真是特别,比黎明破晓前天空清亮些,要是穿在润玉身上肯定很美。很想也买几尺,问了老板价格,又摸了摸口袋,还是作罢,但又实在喜欢,最后还是说服老板从边角料里裁了一小块方正的布,请老板娘缝了四条边,做成手绢。

  天已经暗了,没等雨停歇,他就匆匆往回赶,怀里揣着那块手绢,归心似箭。一路上空气弥漫着稻谷的芳香,他仿佛看到了润玉捧着手绢开心的样子,她快十八岁了。她的奶奶说等润玉十八岁,就让春田去提亲。

  奶奶说润玉是个勤劳善良而又乖巧孝顺的孩子,可惜从小无父无母,一定要对她好才行。春田对天发誓说一定会。

  他一边想着一边加快的脚步,但一切似乎高兴得太早了。可能是忙着赶路加上天色昏暗,他并没有注意迎面而来的那一群士兵,直到相差不到十来米,他才发现,要躲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士兵跑上来用步枪顶着他的心脏,另一个士兵也冲过来粗暴地把他的担子扔到田里,二话不说推着他走。走在前面的那个军官,腰间别着两把手枪,一边一把,走路的时候枪摩擦着衣服,刷刷地响。

  走到了码头,他慌了,这是要渡船去哪里?他不肯上船,那个领头的军官往他腰间踢了一脚,举着手枪指着他的脑袋:要上船还是要子弹?

  他听说过抓壮丁,大多有去无回,两脚一软跪了下来。那军官一枪打在离春田膝盖不到五公分的地方:再啰嗦就一枪把他打死再扔到海里喂鱼。这话真是把春田吓住了。

  五六年前,父母带着一帮孩子去了印尼谋生,把他留在村子里,说是在国内留条根,算是家还在,今后回家,家中有人。父母去印尼生活尚可,还偶尔能寄点衣服、钞票回来。可是他这样一走,家怎么办?他答应过娶回家的润玉怎么办?他想着想着便嚎啕大哭。

  一个少了个耳朵的士兵走过来把春田扶起来,说:走吧走吧,命在比什么都重要。

  后来才知道这个士兵也是福建的,叫刘有财,抓壮丁的时候,他是主动提出要代替他哥哥来的,哥哥有三四个孩子,他还孑然一身,没有后顾之忧。耳朵是在行军途中遭遇埋伏被打掉了一边。

  春田跟他们上了船,划了没多久就到岸了,上了岸,看到的也是红砖厝,当地人讲的也是闽南语。春田想,大概这也是家附近的一个县,刚渡的该是一条河罢了,到时候得找机会偷偷跑回家,因为他担心走的时间长了,奶奶让润玉嫁给别人。

  那天夜里,他们和大部队整合在一起,长官说解放军要攻打金门,一定要誓死保卫,岛亡人亡,岛在人在。春田这才知道自己是到了金门。他猜的没错,只是水对面的另外一个县而已。

  春田也分到了一把机关枪,刘有财叮嘱他,怎么打都可以,只要枪口不要对准自己就行了。

  春田不想拿枪打自己人。解放军是自己人,国军也是自己人。他想等到打仗的时候,自己就作作样子。

  他们的队伍被带到了小岛北部断崖,要在那里埋伏登岸的解放军。等了很久也不见有人来。刘有财说:“春田,你不是也想回家吗?一会儿解放军来了,我们就投降,他们胜利了就能把咱们带回去。”春田说:“那要是国军胜利了呢?”刘有财说:“肯定守不住。大片的江山都丢了,就这小岛能守住?”

  然而意料之外的是,对方渡海作战的船只搁浅在海滩上,就像待宰的羔羊一样,被炸了一片,海水都被染红了。

  还有另外一路从背后袭来,长官一声令下,几百把机关枪“突突”地扫射过去,走在那些人就跟被割了的水稻一样,趴在泥上。

  春田的子弹都往地上打,一个战友默默地看了他几眼,好一会儿说道:“你这是找死。”他的话音刚落,一颗子弹穿过他的脑门,直挺挺地倒下,眼睛瞪得大大的。

  春田拼命地摇他,刘有财大声叫道:“人都死了,你傻啊。”他一边叫着一边往春田身上一扑,炸弹在五六米外的地方炸响,一只不知道哪里飞来的血淋淋的胳膊掉在春田的旁边。

  等他缓过神来,看到血从刘有财的另外一只耳朵汩汩地流出来。

  在战场上人是渺小的,只有敌我,没有自我。

  鏖战了三天三夜,这一仗基本胜利在望了,他们得以退回后方休息。但刘有财的俘虏梦破灭了。

  春田很困,一下子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之中有人在摇他的胳膊。又是刘有财,他说他在断崖的地方还真可以看到福建,来时算了路程,渡船也就半个多时辰。现在国军胜利了,没那么警惕了,干脆一起逃走。不然这仗不知道要打到何年何月,要是队伍被带到台湾,更不知何时才能回家。

  万一一辈子都得呆在这个岛上,那家里的人得怎么办。

  最后这句话触动了春田,他又想起润玉。每天天一亮她就得到他家前面的小溪浣衣,他都会烤好地瓜在门口等着,等她经过,塞给她一个。她最爱吃红心地瓜。

  春田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刘有财的一只耳朵已经听不见了。

  趁着太阳还未升起,四处还在沉沉的夜色中,迷雾笼罩,他们俩逃了。

  但还没到断崖,就有人追了过来。而且追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刘有财一边回头看着追兵,一边说,还是分开逃吧,兴许还能活一个。

  刘有财往西,春田继续往北边断崖跑。没一会儿,他就听到西南边有枪声响,而且是好几声,他似乎听到刘有财惨叫声,异常凄厉。

  春田感到万分地恐惧,死神如影随形。但身后的追兵让他没来及想太多。他死命地跑到坡顶,崖下就是海了,只要下了崖,从海上要渡过去,就能回家了。

  可是身后几阵枪响,一颗子弹给击穿了他的右腿,整个人被子弹的力量顺势带倒了,滚下山崖,只感觉头部重重的摔在石头上,一下子没有了意识。

  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下半身都泡在海水里,身下是一片已经干了血迹,全身像铁水凝固一般僵硬。

  春田意识到自己很难活成了。他的尸体在海水涨潮时会被淹没然后不知道会飘去哪里。

  家乡的老人说,如果尸骨不入土为安,魂魄便入不了地狱,只能成为孤魂野鬼,孤魂野鬼是无法轮回的。

  他眼睛向四周转了转,天空与海水已经连成了一片,就在离自己不到十米的崖壁上有个溶洞,四周被低矮的草木掩盖。之前听说书的人说过,有一种埋葬的方法叫做悬棺,便是把棺材放到悬崖峭壁上,也使安身的方式。

  此时没有棺材,但还得保自己尸骨周全。若他日润玉有心来寻,还可收他尸骨,带他回家,入土为安。

  他使出了生命最后的气力,奋力地往上爬,爬进小小的溶洞中,他那溶洞好像是为他一人开凿的一样,置身其中,并无压迫之感。他想头朝外,空气来得好些,但已经没有力气了。

  海风吹得他浑身舒服,似乎还有海燕在脚边唱歌,眼前是润玉盖着红盖头坐在朱红色鎏金的八角大床边沿,一旁一对红色蜡烛烛光摇曳。

  不一会儿,他慢慢地闭上眼睛……

  他似乎讲完了,我分明看到他眼眶红了。

  “那润玉呢?”我动容了。

  他似是在讲一个发生在他周围的故事,但是我知道这一段历史离我们的年代大概有六七十年之久了,因为对于那一场战役我也略有耳闻,这是真实发生过的。

  “已经晚了,你就在这儿早点歇下吧。”他说。

  “这怎么好意思。”我连忙说,“已经打扰你很久,我到邻家找个民宿住一晚即可。”

  “相见是缘。说是危房,只是担心有游客擅闯罢了。不嫌弃就住下吧。这房子空了许久,难得有人来作作伴。”

  “你大可以像其他人家一样稍作修缮然后出租或者经营民宿。”我提议。

  “是个好主意。”他凝重的神情有了些许的放松。

  我也起了身。他又说道:“住下吧,明天我们还要继续讲润玉的故事不是?”

  我稍稍犹豫了一下,跟他商量着:“那说好了,我在这儿住一晚,但是你还是得多少收些费用。白喝白吃白住的到时候你万一有非分的要求我就不好拒绝了。”

  他眼睛笑成了一条缝,那样子太像一个老熟人,他说:“我心有所属了,你大可放心。”

  “我知道。”我说,“就那个你等着来听你说故事的那个人。”

  他不置可否,我也不再多嘴。逛了一天,也确实累了,不禁哈欠迭起。他引我到东屋门前,说,“简陋了些。”

  我环顾四周,墙是新的,粉刷得很白,一扇小窗户嵌在其中,两扇袖珍的木窗门紧闭。瓦片屋顶上两片天窗,窗外的天是墨蓝色的。一张八脚床上铺的是锦红色被子,旁边的桌子上安放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看起来古朴而又精致。

  这样子布置真是像极了儿时家乡民房的模样。那时,去了谁家,谁家的房间大多如此,所以床的右侧边那一条花花帘子,我也知道拉开后应该有一个小小的木桶,半夜急解用的。

  他没有跟进门,等我收拾好了打算关门,发现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了一个老式搪瓷盆,摸摸里面的水,是温的。探头朝西屋看看,门已经关了。

  从背包里取出备用的毛巾,洗了把脸,再泡了一会儿脚,一天的疲惫慢慢消散去。掀开被子躺下来,把脚晾在外头,被窝里还有一股清香,像是薰衣草,但没那么浓烈。

  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听见有人在说话。我依旧贪睡,不予理睬。肩膀却被拍痛了,不得不睁开眼睛,眼前是一位陌生的老者,头发稀疏而斑白,一对大大的招风耳,眼睛大而有神,我想他大概是小哥的爷爷一辈。

  “你怎么进来的?”他声音颤抖但却有力,像在审问罪人一样,

  “小哥让我进来的。”赶忙坐了起来、

  自己也着实吃了一惊,眼前已不是昨日入睡前的模样,而是是残破的一个小房间,到处都是灰尘与废物,杂乱不堪,而此时我正在坐在一堆稻草上,莫非昨夜就是在这稻草上睡着的?

  抬头望了一眼天窗,上面布满了蜘蛛网。天已经亮了。

  慌乱地站了起来,老者一把把我拉出房间,经过房门的时候,眼睛瞥到旁边有个铁脸盆,但已经锈迹斑斑。

  难道是梦?

  简直不敢相信。老屋子的西边年久失修已经倾颓,天井里杂草丛生,那张昨夜和小哥坐在一起谈笑风生的小方桌落满了土块,那盏枯竭的油灯灯芯早已发黑。

  可是明明,明明真是小哥请我进门喝茶,安排了寝室,为何只是一夜却仿佛过了百年。

  心中万千不解,又一眼瞧见了桌角的那块青蓝色手绢。我欣喜若狂。不是梦!那上面还残留着我口红的颜色。一把抓起那手绢,想告诉这位老者,我并非不速之客,不请自来。

  然而转瞬之间,它已经在我手中化成尘,从指缝间飘落。忍不住惊叫起来。

  “你这女娃胆也太大了。”老者指责道,“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随即又摆摆手,“算了算了。”

  “是昨夜的小哥……”

  “什么小哥?”话还没说完,他打断了我,神情微妙,“这屋子已经几十年没人住过了,你可不要胡乱说话。”

  “可是……”我还想争辩,但更多的是想探个究竟。

  心中的疑惑像海水来潮。明明相谈甚欢,明明一屋茗香,一方清幽,为何此时眼前却是废弃多年,无人打理的破屋。

  “你赶快走吧。”他下了逐客令。

  怅然若失。不是说好今天继续讲润玉的故事吗?

  莫非真是黄粱一梦,虚幻一场。可是,嘴里地瓜的余香却又那么真实。

  在老者愤怒的眼光中,我悻悻地踏出屋子,仍旧不敢相信。

  “你等等!”他突然叫住了我,“你认识润玉?”

  润玉?他也知道润玉?我摇摇头,“小哥说过润玉,但我并不认识她。”

  “仔细看来,你长得和她真是像啊。”老伯伯喃喃自语。

  “您见过润玉?”我问。

  他走向我,拉住我的手,仔细端详了一番,忽然想起小哥哥昨晚曾经也是这般看我。

  “简直是一模一样。”他又自说自话,亲切地拉着我在门槛上坐下来。

  大概是七十年前,当时我才十来岁。因为战争,沿海都被禁渔了,地里的粮食又被征去援军。家里没有多少储粮,为了不让家人挨饿,父亲经常冒着生命危险偷偷地到海边去捕小鱼虾又或是挖些生蚝。

  有一天,他出去了很长一段时间,一直没有回来。母亲就拉着我就坐在这个门槛上往外看,一直等到了后半夜。才看到他一瘸一拐地回来了,但背上不是渔网和背篓,而是一个年轻女子。

  那女子嘴唇发青,绑着两只松松垮垮的辫子,浑身湿透了,肚子鼓鼓的,显然是溺水了,已是奄奄一息了。

  母亲一见这情形,脸色煞白,问父亲这是怎么回事。父亲说,这没有这姑娘,他今天就回不来了。

  母亲看了他的脚,被蚝壳给割了好大一口子。母亲也没再多说,父亲去处理伤口,她连忙找了干净地衣服帮她换上,又帮她松了辫子,用干棉布帮她擦干头发。父亲让我端来热水,给让她喝了两口,也不见她有所缓和。

  问她哪里的。她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我们从来没有听过这个村庄的名字,怕她是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又问她叫什么。这下子她费了好大地劲才清晰地回答是润玉。

  父亲又问她怎么会掉到海里。她这时候已经呼吸不过来了,嘴巴只张不合,用力地吐着气,最后努力地抬着手指着窗外,没一会儿,手便垂下来,眼睛还微微睁着。父亲一探,摇摇头:咽气了。

  母亲吓坏了,又责怪父亲不应该莽莽撞撞地弄个陌生人回来,这下子死了。要是人家找来说不清道不明的。

  父亲还沉稳些,看了那女子好一会儿,让我去把伯公请过来。伯公是我们村里管事的。我到他家他已经睡下了,被我死拖活拽的才一边抱怨一边穿衣服跟着我过来了。一进门,他立即就明白怎么回事,说现在非常时期,还是先埋了吧,万一被人知道了,诬告收了个奸细,就麻烦了。

  这下子母亲更急了,一直说那得赶紧埋了。父亲依旧不动,他问要是有人来找,怎么办?伯公说战争年代,每天死那么多人,谁管一个女娃子?父亲摇摇头:这是救命恩人,不一样。

  原来父亲在礁石边拣螃蟹时,看到不远处飘着一个人,便赶紧跑过去看看,就在他刚跑没几步,一颗炸弹落在他拣螃蟹的地方。如果不是这个女子,他早已粉身碎骨了。

  一家人就这么愣愣地看着这个刚刚死去的女子。过了一会儿,伯公又让我去叫他小儿子过来。我又跑到三堂叔家,还是把他从被窝里挖出来。他是农民画家,这方圆几里的宫庙里的图案都是他描的。

  伯公对他说,你照着这女娃子的样子画一张像,留个线索,哪天若真有人找来,要落叶归根才有对照。三堂叔起先不答应,说一般都是生前画好遗像,哪有对着亡人画像的,不吉利。但伯公脸色一变,他也不敢再怨一句,回去取了纸笔,抖抖索索地画了好一会儿。

  为了免得夜长梦多,连夜就抬出去埋了,怕被官兵追问,也没有立碑,当然家里也没有余钱再去做个石碑。

  母亲松了一口气说,落土为安,这样她就能投胎转世,来世找个好人家。

  头七,家里也为她烧了香。我们都觉得是做了一件问心无愧的事。

  但没多久,母亲常提起怎么老是夜里听到年轻男子的哭声,起先大家以为母亲胆小多疑,但后面她开始神经衰落,整夜失眠,人渐消瘦。父亲为此还找了道士到家里施法,似乎消停了一阵,但很快母亲又开始夜不能寐了。

  伯公怀疑和之前死去的女子有关。父亲纳闷:不对啊,死去的女子,如果含冤心有不干,也应是女子的哭声,怎么会是男子?

  没有人能回答。

  后来稀奇古怪的事情越来越多,母亲还说她见过一个穿着白色短袖罗衫,藏青色宽筒布裤的男子拿着润玉的画像在哭泣。

  但我们谁也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过,怀疑是母亲精神出了问题。

  母亲的精神情况确实也越来越严重,整日郁郁寡欢,愁云惨淡,甚至经常答非所问,词不达意,胡言乱语。

  迫不得已,我们搬到了离这里不远的另外一个居所,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很奇怪的是,搬过去之后,母亲竟然很快好了,不再唠叨这些事,脸也变得红润起来。本来她之前与奶奶有些嫌隙,我们才搬出去,现在搬回来住,婆媳竟然好得不得了。这是题外话了。

  父亲生前打听遍了整个金门,也没找到有孩子叫润玉的人家。后面有人提醒,按照海潮的流向,有可能是从大陆来的。两岸通行后,大陆来的人渐渐多了,父亲也打探过,茫茫人海,没有消息。

  后来我三堂叔有一回去大陆回来聊起了一件事。他和当地的一个老人聊天,老人得知他是金门的,说起了以前他们村里有个年轻人被国军给抓了,未婚妻偷偷渡船跟去了,两个人从此没有了踪迹。三堂叔问他那姑娘叫什么名字,老人只记得有一个玉字,具体叫什么记不清了。

  三堂叔还想再找点蛛丝马迹,但他不能在那边再多呆些时间,无奈只好回来了。

  这是曾经离润玉最近的线索了。但是不是润玉也无从考证,那个年轻人是死是活也无从得知。这个答案或许永远都是给未知数。

  父亲走后,我担心有些游客会经常无意闯进来,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不好办,所以还时常转回来看看。之前有几个年轻人找来说想把老房子租下来修一修,经营家庭旅馆什么的,我也没敢同意。

  他环顾了四周,微微叹了一口气。

  我心如坠石,问:“润玉的画像还在吗?”

  “在。”老者说,“搬家的时候母亲不让把画像带走,一直搁在西屋。”

  朝西屋望去,木门紧闭,那枚锁显然已多年没有动过,灰尘掩盖了锈迹。 我记得夜里那位小哥睡的就是这房。

  “是西屋。”他又强调了一遍。

  “我和你去取。”我的声音竟有些颤抖。

  “这倒不必。”他说完,起身往西屋走去。

  静静地看着他拿出一大串钥匙 ,一把一把认真筛选,心中已如波涛汹涌。

  那个小哥说今天还要继续讲润玉的故事,然而他却没有告诉我,主讲人不是他。

  “昨夜又梦到父亲,一大早就转过来看看老房子,没想到还真有人闯了进来。”语气里满是责备,但已不像之前那么犀利,手上拿着一个大约一尺长的卷纸走向我。

  “仔细看来你和润玉简直就是一模一样。”老者又念叨了一句。

  我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摊开来看,这画纸竟和纸绢差不多大小,因为年代久远,有些泛黄,上面零零星星的霉迹,画像稍稍有些模糊了,我又凑近了看。

  满纸都是一小圈一小圈水渍哪,那分明就是重重叠叠的泪痕。

  是他在哭?还是她在哭?

  这画里的人,鹅蛋脸,像桉树的叶子一般细长的眉毛,眼角微微翘起。她鼻梁高而挺,嘴唇上薄下厚,略张,隐约可以看到两颗门牙。在左边脸颊的颧骨往上约一寸的地方有一颗痣,例外的特别清晰。

  我忍不住伸手摸了下自己的脸。

  前些日子让一个街头画家画了一张素描,他最后的一个动作便是在画像上点上泪痣。他说这是你最特别的地方。

  现在手中的画像与我,惊人相似,怔怔地看着,一时无语凝噎。耳边似是有人在轻轻唤道:“润玉、润玉……”但蓦然四顾,并不见他人,而那声音越是想认真听越是模糊,越是遥远。

  突然,一阵狂风,猝不及防,手中的画纸没有抓牢,不知被卷向何方。

  那颗巨大的凤凰木疯狂地晃动着枝叶,豆瓣大小的叶子漫天狂舞。老者对着发愣的我吼了一声:“快跑!”

  我们刚逃出门,身后一阵巨响,似天崩地裂,这所老宅粉身碎骨。幸而连续几日雨早已浸透了它的身躯,并没有尘土飞扬。

  老者全身在发抖,“今天如果不是我来,你得被埋在底下了。人命关天,你这女娃子以后可别这么傻乎乎的了。”

  “不,不会,他不会让我这么死去。”我一字一句缓缓地说出这话。

  “他?他是谁?”老者问完,又马上说,“你可别乱说。”他拉着我的手腕,像儿时爷爷拉着我在屋前屋后玩耍的那只手一样,温暖而有力。我知道这儿的人和我的家乡一样,质朴、善良,他是在担心我受惊了。

  然而,我却挣开了他的手,往废墟上跑去,一遍又一遍呼喊: “春田!春田!回来吧!”

  也知道不会有回应了。

  低下头看到手中紧抓着残存的画像的一角,上面还写着一行小字 “润玉 民国38年10月”。

  顿时泪如雨下。你在等的那个人来了啊,你呢?你去哪里了啊?你的故事就这么讲完了吗?

  只是昨夜今日,为何恍如隔世。

  “你去哪里?”老者问我。

  “北部断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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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两世一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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