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斐坐在偌大的客厅里,桌上的茶水已经换过一轮,但他想见的人却始终没有露面,只留他一个人面对空无一人的客厅,显得十分寂寥。
就在胡斐沉凝着也不知是在想什么,想得一脸肃穆的时候,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望向门口方向,等人出现的时候起身行了个礼。
“下官胡斐参见王爷!”
“胡大人。”闻余宵望着胡斐淡淡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到主位落座。
“听说胡大人才刚回来没多久,怎么想着先到本王这里来了?”闻余宵挥手示意胡斐就座,后者也没矫情。
“事关丞相,不得不来。”胡斐如是回答,让闻余宵抬头望着他眉一挑。
“胡大人是说丞相为了自证清白,所以自缢的事情?”闻余宵说话的时候望了南羽一眼,后者微微点头退了出去。
“王爷心如明镜。”胡斐忽略闻余宵语气里暗含的嘲讽,低声回应。
“免了吧!丞相是不是清白的,想来胡大人比本王更清楚。”并没有因为胡斐的恭维而改变态度,闻余宵倒是好奇对方为什么会这么帮丞相。
“不管事实如何,丞相也已经做土,王爷又何必继续执着?这样僵持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想想岭南正在遭逢的劫难,还有西沙边关的混乱,现在可不是自乱阵脚的时候。”胡斐定睛望着闻余宵,后者听完轻声一笑。
“这些话胡大人应该去跟太子讲,都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胡大人想这么多,倒是有心了。”至于是心系何方,那就只有胡斐自己才知道了。
“王爷谬赞,微臣只是想要将事情尽快了结,毕竟安内攘外才是眼下最重要的。”胡斐始终冷静沉着的回应,闻余宵不由得多打量了对方几眼。
“既然胡大人都这么说了,想来是已经有了计划,不如先说来听听?”闻余宵松口询问。
“逐云国的侵略是其狼子野心,一个安家不足以承担常州损失的后果,但这个教训需要所有人铭记,为今之计是想办法将侵略者赶出边境,收复失地。”胡斐说完望了闻余宵一眼,后者伸手示意他继续。
“花家当年的案子已经陈结,再去追究当年的对错也不会改变花家陨灭的事实,更何况丞相已死,当年的证据又直指花家,就算花家大小姐还活着,也不可能为花家平反佐证,倒是当年的花家军忠肝义胆,堪当一用。”
“哦?胡大人打算怎么个用法?”闻余宵似笑非笑的望着胡斐。
“既然花家军能够因为花家大小姐凝聚,不妨重建花家军抵抗外敌,当年花家军成军也是为了百姓和社稷,如今正逢当时,让花家军迎战逐云国,待到收复常州,自然可以将功补过,让朝廷论功行赏,另立威名。”
“只是那些功劳都与当年的花家无关,时过境迁,胡大人是打算直接翻篇?”闻余宵接过胡斐话头反问。
“当年的事情众说纷纭,与其纠结过往弄得人心惶惶,不如先顾好眼下,若花家军有所不满,大抵也是因为花家大小姐,若是觉得不公,可以在事后向朝廷请封,相信封个郡主也不是什么难事。”胡斐自顾自说完,闻余宵望着他许久都没说话。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尴尬又紧张,胡斐藏在袖子里的手紧握成拳,汗湿的掌心不敢擦拭,眼神一错不错的盯着闻余宵,却始终没能得到对方回应。
“王爷?”许久,胡斐望着看似发呆的闻余宵喊了声。
“胡大人,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太子知道吗?又有谁可以承认并落实下来的吗?”闻余宵望着胡斐,嘴角微扬的表情淡淡。
“若是王爷同意,微臣自然能够说服太子。”胡斐低头应声。
“说服太子是假,说服安贵妃才是真的吧!”满意的望着胡斐瞪大眼睛,脸上表情有一刻崩塌,闻余宵笑了笑。
“胡大人刚回来,怎么没先去见太子呢?哪怕先去见见罗将军,想来你也不会来找本王说这些了。”闻余宵打量胡斐,微微摇头。
“太子自然是要见的,明日与罗将军一起。”所以他才着急先来辰王府,就是为了确认这些事情,胡斐在心里想。
“那便等胡大人见过太子以后再说吧!说不定你到时候就改变主意了。”闻余宵话里有话的样子,让胡斐心里狐疑不已。
“王爷……!”胡斐还想说话,却被闻余宵举手打住。
“胡大人请回吧!你的意思本王明白,但事情没有胡大人想的那么简单,而且,本王也没有权利替花家军决定任何事情。”想要让花家背负谋逆的罪名,又想利用花家军来抵抗外敌入侵,事后的论功行赏和封王封郡都不过是空口白牙,更有甚者,万一死在战场上,这些承诺又有什么意义?
胡斐这招空手套白狼玩的不错,却注定要失望。
客气的把胡斐请出去后,也不管对方心里疑惑,闻余宵坐在位置上想着对方刚才说的那些话,禁不住嗤笑出声。
“看来丞相的死让很多人都慌了,不然胡斐也不会找上门来,你说,太子他们知道这些事情以后,会不会感到后悔?”闻余宵侧头望向走出来的南羽,一脸嘲讽。
“主子,胡大人明天进宫就会知道太子意思,万一他选择站到太子一边……?”南羽眉头微皱的抿了抿嘴。
“他不会。”闻余宵笃定的否认。
“如果胡斐会认可太子做法,就不会在知道丞相死后第一时间来找我,安家这颗大树倒了会死很多人,胡斐就是不想这样,才会提出刚才那些办法,只可惜,他注定要失望了。”别说太子会不会同意他这么做,光是时间就已经来不及了。
“是因为陈大人吗?”南羽想到之前闻余宵给陈勉的交代,明天早朝怕不是又要有一场腥风血雨。
“安家这棵树是肯定要拔的,因为花家的罪名必然要洗清,这样一来,与此事相关的人一个都逃不掉。”所以胡斐的想法注定无法实现。
闻余宵想着至今为止发生的一切,不由得轻笑。胡斐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以为他会改变主意放过安家,以社稷和百姓为筹码又如何?那是太子应该关心的事情,而他不是。
第二天的早朝,气氛诡异沉寂,太子手里拿着刑部递上来的案件陈述,仿佛重若千斤。
“你说这是安家与西沙游族旧王勾结的信物?”闻安晖拿着手里的玉佩看了又看,然后紧紧捏在掌心。
“是!”陈勉低头应声,同时递上一纸书信,等宫人递给闻安晖后继续说。
“玉佩纹路与当年指认花家谋逆的证据中拓印的一模一样。”
闻安晖扫了一眼玉佩上的纹路,反过来又看了看另一面上偌大的安字,闭上眼睛呼吸一窒,好一阵子才望向陈勉。
“这玉佩是从何而来?”闻安晖问。
“有人举证,证人不详!”
“那就是道听途说?证据很可能是伪造的了?”闻安晖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回殿下,玉佩不可能伪造,因为迄今为止只有一块,是安家用来通信联络的凭证,当年指认花家的时候,证据是直接从花家搜出来送到刑部,然后因为花家灭门而马上被封存,如果要伪造的话,能不能做到严丝合缝不说,光是纹路样式便足够琢磨的,仅仅靠拓印是做不到的。”陈勉沉着应对,闻安晖却不死心。
“如果是同一个人雕刻,未必不能以假乱真。”
“那么这个雕刻的人是谁呢?”陈勉抬头轻声询问,一时之间大殿上落针可闻。
是啊!那个人是谁?能够指认出来的都是嫌疑人,谁敢开这个口?
如果丞相还在,想要找个替罪羊应该不是难事,但丞相已经死了,谁还能大胆的站出来反驳,现在谁不是小心翼翼的爱惜自己羽毛,就担心不上丞相后尘,如今正应验了当初花家的百口莫辩,当真是死无对证。
“只凭一块玉佩,如何能够认定安家有罪?”闻安晖冷声瞪着陈勉。
“回殿下,既然无法认定安家有罪,那花家何罪之有?请殿下明察!”陈勉说着拂袖跪到地上,一句话讲所有人推上了天平的两端。
如果这样的证据都不足以让安家定罪,那花家何其无辜?只因为这一纸通信就认定了谋逆之罪,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便遭逢灭门之灾,不觉得讽刺吗?
大殿上,闻余宵嘴角含笑的扫了众人一圈,视线与胡斐碰撞在一起的时候,他笑意不改的眼神微眯,然后很快的错开视线。
胡斐将手握成拳头,深吸一口气后告诉自己,如果安家无罪,那花家自然也无罪,同理,花家的平反也不会影响安家,还好……不算太坏。
“这件事情稍后再议。”闻安晖皱眉挥手。
“殿下,如今岭南战事告急,花家军为此牺牲巨大,若是知晓当年花家冤屈,而朝廷却毫无作为,恐怕难安民心,难平民愤啊!”陈勉说完叩首趴在大殿上,而他身后依次有大臣走出来请命,一时之间黑压压跪了一片。
“请殿下明察!”震慑大殿的喊声,听得闻安晖身形轻颤,然后用力将手上玉佩摔到地上,哐当一声,伴着玉佩粉碎,也惊住了所有人。
“那陈大人是想本殿如何明察?判安家有罪还是花家无罪?你说啊!”闻安晖没想到刑部竟然还留了这么一手,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望向闻余宵。
他到底还有多少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