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启昀震惊道,“为什么?”
苏雁菱吞吞吐吐道,“我答应了穆王,我···”
苏启昀想起此番穆王的相助,什么都明白了,他急切地追问,“因为师傅吗?因为这一件事,你才答应他的。”
苏雁菱急急道,“不是,我···我自小便与他青梅竹马,我本就该是他的王妃。”她的声音渐渐低迷了下去,“往昔与叶大人,不过是少不更事,做的荒诞一梦罢了。”
苏启昀沉默片刻,忽然反问道,“你如今觉得,你与歧扬的事很荒诞吗?”
苏雁菱说不出话。荒诞吗?的确是荒诞的。她这等要什么没什么的女子,竟遇上了那样完美的人,得他百般疼惜,千般爱护,这的确更像是南柯一梦。
苏启昀低声道,“他会难过的。”
“师傅,”苏雁菱静静地说着,心底竟是从未有过的平静,“我想解除我与他之间的羁绊,往后便再不相干了。”
苏启昀顿时气急,“你说什么胡话!”转念却又品出这话语中无限的绝望与凄苦,忙道,“你可别做傻事!”
苏雁菱摇摇头,“不会的。师傅,内奸与刺杀一事的折子已是连夜送上去了,师傅已经撇清了,康乐帝也没必要再关着歧扬,师傅帮我把亲事退了吧!”
苏启昀痛心疾首道,“你糊涂啊!你与歧扬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一步,你们···”
苏雁菱心中大恸,是啊,一年多的时间,历经生死,好容易才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终于忍不住伏在桌案上痛哭出声,“穆王如今位高权重,又有康乐帝的宠爱,别说是我食言了,即便是我从未答应过他,又能如何?他多得是给人找不痛快的法子!康乐帝本就多疑信不过歧扬,若他再煽风点火,歧扬又要如何自处?还有父亲,父亲如今国丈之尊,手握重兵,姐姐又怀有龙裔,若一举得男,难保康乐帝不会疑心父亲要拥立外孙为帝,把持国政!到那时,姐姐要如何,父亲又要如何?即便我在政事上帮不了他们,可我至少不能给他们树敌!”
她擦了擦眼泪,再抬头之时已敛了悲容,她挤出一丝淡淡的笑容,“我现在就等着,师傅和他彻彻底底从这件事中脱身,我的任务便也完了。”
苏启昀被她脸上的笑意刺得心疼不已,连连道,“是师傅对不住你,对不住!”
苏雁菱道,“这件事与师傅无关,是穆王他变了!何况没有师傅,哪里来今日的我?”她轻轻叹了一声,“我如今只想与他断了羁绊,他这辈子遇到我,过得太苦了!”
苏启昀静静地看着她,想起她决绝的性子,生怕她会为此事走上绝路,“你如今已是长大了,做出了决定,师傅也不好说什么,只不过,雁菱,还记得这三年来,你为活下去受的苦吗?”
苏雁菱淡淡一笑,淡漠道,“生亦无欢,死又何妨?”
她抬起头,一见苏启昀紧张的神色,忙道,“师傅放心,我不会去做傻事的,我只是,看开了。”
自青州南下,这一路上,她不是没有想过办完此事后便了结自己,刘玢彻底毁了她最后的温暖,不让她好过。只是,她为何要为旁人的行为买单,为何要伤害自己呢?她吃了这样多的苦,好容易才能活下来的,即便是她的身体不允许她再好好活下去她都会挣扎求生,何况如今她的身子好好的,为什么要因别的人放弃生命?为什么,为什么不去重重地伤害那个不让她好过的人!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理该如此。
做他名义上的王妃,算是还了他相救师傅的恩情。从今往后,他若恪守礼法,不再僭越一分一毫,不会去伤害她心里的人,她便给他这个面子,安安稳稳地维系着表面的太平,替他管理王府;若是伤了不该伤的人,就休怪她无情无义,她非将整座穆王府翻得底朝天不可。
若有人试图将她推下深渊,那她必定拉着他,一起坠入地狱!这才是曲家的女儿该有的血性。
苏启昀看着她晦暗不明的神情,也摸不准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只是扬声唤来了艾叶吩咐,“再拿壶酒来。”
艾叶还未回来,商陆却是疾步走了来,“先生,小姐,外边有一衣衫褴褛的女子,声称要见小姐。还···还递上了这个···”
苏雁菱接过珠花,正是那套中空装了奇药的首饰中的一件,忙问道,“她可曾说她叫什么?”
商陆道,“那女子说,她叫云洛。”
云洛显然是奔波良久,吃了不少苦头才到扬州的,苏雁菱出去见她的时候,她正捧着一盏茶水小口小口地啜着,一双眼睛小心翼翼地抬起来,飞快地往屋子里一看,又低了下去,将头埋在茶盏之中。她身上的衣裳依旧是最为普通的麻布衣裳,长途奔波,加上穿得有些久,颜色灰扑扑的。
她一见苏雁菱出来,泪眼模糊地喊了声“姑娘”便扑了上前,跪在她身前啜泣不已。
苏雁菱忙道,“快起来!”她扶了她在一旁落座,时隔多日,她的腿伤已恢复了不少,走路也不似往日一般需拖着伤腿了,她道,“怎么到扬州来了?”
云洛的眼泪更多了,嘤嘤地抽泣不止,“姑娘,四公子他要出家为僧啊!”
苏雁菱一时间沉默,他要出家,是啊,他本就是打算要出家的啊!他出现在青州,只是他还想再去他母亲生活过的地方看一看罢了。
恍惚间,却是那少年淡漠的神情,“我上不达士族,下不至平民,注定一生都无法受任何一阶层庇护,既如此,我为何不离了这让我受苦的世道;我心中郁愤难平,满心杀戮,承蒙大人引荐,这几日我与大师相谈,自觉获益匪浅,唯有大师的佛法,可渡我脱离苦海。”
与煜王的隔阂,对生母的苦痛,对三姐的思念,他的心里积压了这样多的苦与怨,也许出家,了却一切红尘,抛却一切旧事,对于他而言,的确是最好的结局了。
可他出了家,云洛又该如何?这么多日子以来,她看得清楚,云洛早已将一颗心原原本本的捧到他面前,如今他出了家,断了红尘,断了牵挂,可云洛又该怎么办?
这样性子懦弱的少女,好容易鼓起了勇气反抗一次,追随着心中的少年逃离了启地熟悉的草原,来到陌生的青州,哪怕重伤险些丧命都不曾后悔,每晚拖着伤腿悄悄地出门,只为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地看他一眼。
如今却得了少年要遁入空门的消息,她的心里,该有多痛!
云洛擦着眼泪哽咽,“姑娘,姑娘劝劝他吧!出家···他要做和尚啊!”
苏雁菱拍拍她的肩,迟疑着说道,“云洛,阿勋的心里有很多事,也许对他而言,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云洛痛苦地摇着头,“不,不会的!整天求神拜佛,怪力乱神的有什么好!他心里有事···心里有事就去解决啊,为什么要躲起来做和尚?”
苏雁菱道,“佛教并非怪力乱神,佛经所讲的,乃是人生大智慧,非人生阅历丰富之人不能理解。阿勋跟随禅师究习佛法,实为求得内心的平静。”
云洛怔怔地看着她,“为求内心的平静,他心里的事,是能让他平静不下来的吗?”她小心翼翼地抓了苏雁菱的手,“姑娘,还望姑娘赐教,那一件事,是不是与穆王殿下的误会?”
苏雁菱摇摇头,“依他的心性,还不屑同穆王有这样的误会。”
云洛不解,“那会是什么,竟能逼得他出家···”
苏雁菱温言道,“为何是逼得出家呢?他是自愿的,他的心底有苦,有怨,是自愿出家跟在禅师身边,聆听教诲的。”
云洛瘪瘪嘴,似要再哭,“可那究竟是什么难事,能让他连王府公子的贵重身份都不要了!”
苏雁菱一时语塞,王府公子的贵重身份,这在阿勋的眼中,怕是连他的母亲、三姐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的。可云洛到底是一直生活在底层的人,所求不过一世安稳,三餐温饱,在她眼中,王府公子的这一层身份,便足以给予她梦寐以求的一切,吃得饱饭,睡得好觉,不会再惴惴不安,不会随时都会丧命。
她静静道,“很多。也许是他们父子间的心结,也许是他长年的求而不得,也许是他真的已经看透、看淡了一切。”
云洛忽然朝她跪下了,“姑娘,让奴婢留在姑娘身边伺候吧!”
苏雁菱诧异道,“你好容易才从启地的奴隶之中逃出来,本可有崭新的生活,为何还要甘愿为我驱使,做我的侍女?”
云洛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说道,“姑娘往后是要做穆王妃的,我若留在姑娘身边,那想必···想必也是可以见到煜王殿下的,我会与他说话,尽我所能解开他们父子间的心结。”她敏锐地察觉到苏雁菱神色的变化,忙对她叩了个头,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奴婢···奴婢也会尽全力侍奉姑娘的。”
乍闻“王妃”二字,苏雁菱只觉心底酸楚,往后一生的幸福,都要被锁在王府那一方土地了,她淡漠地开言,“我原谅你的一点私心,只是你这么点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云洛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苏雁菱静静道,“先帝崩逝,天下缟素,穆王是先帝亲子,三年之内都不会有婚嫁之事。”
云洛战战兢兢地答道,“奴婢也可先侍奉姑娘的···”
苏雁菱烦躁道,“我不缺服侍的人!”
云洛再次红了眼,“姑娘···”
云洛本就生的美,谪仙般的人物,即便如今的粗布麻衣都是美的,苏雁菱被她那水蒙蒙的一双眼盯得心酸,思来想去只能先应了。
云洛忙叩头道谢。
苏雁菱懒得去计较,喊了陈皮来,吩咐将人带下去好好梳洗,今后便留在苏府了。
安顿了云洛,苏雁菱又折返回湖心亭去看望苏启昀,不料亭中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之前的菜品还摆在石桌上,像是没动过一般,只是,桌边多了一只空了的酒壶。
苏雁菱掂量着酒壶的重量,想起师傅那晚的恸哭与今夜悲戚的神容,心里闷闷的不是滋味儿若阿勋真是为那些事所困,也许云洛就是他此生的救赎。她在亭中坐了会儿,夜色渐浓,白日的暑气也渐渐褪尽了,略带些凉意的风轻轻拂过,驱散了周身缭绕的暑气,却吹不走心底的无尽的愁绪。
扬州的案子已结,穆王折返金陵已成定局,那时她是必然要与叶歧扬相见的,那时她要如何面对他,一月前分离之时,二人新婚燕尔,如胶似漆,如今不过一月光景,她却要另嫁他人,他们曾分开过一次,她不知他在那段时间过得好不好,她只知,他在那段时间里,作了十数幅的画像相伴。
他曾说,他年少时分便比旁人要薄情寡义,直至见了她,方才生了“成家”的念头···
她不敢再去想,她要如何解释,如何应对,才能将对他的伤害降到最小。
一夜的时间便这样恍恍惚惚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