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王终是窝在冰块边上理清了几桩案子的联系,又循着郭毅的奏本理出了必要的几件证据,整理成文,忙活了大半日,总算是解决了一切的问题。
穆王放下笔,又细细看了一遍奏本,忽然想起了什么,忙问道,“阿鸢,你说那个丫头,就是那个叫紫···紫什么来着,紫草?紫草的那丫头,也是他们杀的吗?”
苏雁菱纠正道,“是紫苏。紫草如今还在府里做事。”她摇着手里的团扇,神思有些飘远,此案了结了,他会来接她吗?可如今她又该如何面对他!“大概是的,沈大人不是还从房间暗格里搜出了半包的附子吗?”
穆王一掌拍到她肩上,思索道,“可为什么呀?一个丫头,无权无势的,为什么杀她?”
苏雁菱愣了愣,很快便回过神来,想起那晚二人私会的场面,不由苦笑,“若说是争风吃醋,殿下会不会觉得这答案太过荒诞了些。”
穆王似乎一开始也被这答案给吓到,可细想了想竟又觉得合情合理,于是感慨道,“荒诞倒是不至于。就像本王,本王也恨不得能剁了叶歧扬,只是怕你伤心难过这才作罢。”
苏雁菱顿时打了个寒噤,她忙抬起头去看穆王的神色,他却是一脸的平静,无喜无悲,也不曾有发泄的痛快,就如同说着一件极为寻常之事,一时间也分不清他方才所言,究竟是玩笑,还是发自肺腑。
穆王亦是静静地看着她,忽然上前,一把揪住了她的头发,逼着她同自己对视,言语不善,“本王说要杀他,你害怕了是不是?”
苏雁菱一手捂着被拽的头发,一面连忙否认,“不是,我没···”
穆王这才松了手,轻轻的笑了,“这还差不多。”他勾起她的下颌,带着危险的笑意迫近,“你要时刻记得,你是本王的王妃。是不可以同别的男人有什么关系的!”
苏雁菱看了看桌上他预备呈递给康乐地的折子,只能忍气吞声,“是。”
穆王似是在玩弄她的脸上起了兴趣,一会儿捏捏她的面颊,一会儿又挠挠她的下巴,玩弄够了,才往她身边一坐,问道,“本王与你的婚事,你打算如何?”
苏雁菱佯装诧异,不徐不疾地为自己开脱,“殿下恕罪,殿下如今国孝、家孝,两重孝服在身,真的这么急吗?”
穆王“呦”了一声,随后细想了想说道,“你不说本王倒是忘了,孝期成亲,确实对本王名声不大好。也罢,那就初初定在孝期之后。”
“是。”
穆王叮嘱道,“别忘了同你师傅说此事。”
“是。”
穆王趾高气扬地吩咐,“也别忘了与叶歧扬退婚。”
“是。”
穆王轻轻笑了笑,“你若说不出口,本王可以替你说。”
苏雁菱低了头,“我会办好的。”
穆王这才肯放行,“走吧,本王陪你回去看看你师傅吧!”
“谢殿下。”
二人很快便来到苏府,苏启昀听闻穆王亲临,忙吩咐艾叶备下宴席,自己则同商陆一起迎了出去。他已是沐浴清爽,换上了干净的衣服,须发亦是整理完毕,分明是同往日一般无二的体面,苏雁菱却是从那削瘦的面容之中瞧出了憔悴与无力。
她忽然想起,师傅今年已是四十六了啊,着实不年轻了。
天色已是渐渐暗了下来,府中四处都掌了明灯,几人在昏黄的灯火下见了礼,落座湖心亭。穆王淡淡地寒暄了几句便坐不住了,琴也无心去听,只觉得如今的三伏天是越来越热,连湖上的风都是热的,还要穿着这样繁复的袍子,又没有冰块消暑,实在是热得闹心。
苏启昀很快便从穆王嫌弃的脸色之中看出了不对,于是悄悄吩咐艾叶备下冰块与热水,又给了穆王个台阶下,“看殿下神色似是劳累得紧,想必是为老朽的案子费心劳力,老朽心中实在过意不去,若是殿下不弃,今晚可在寒舍歇下,也好让老朽略尽地主之谊。”
穆王顺势打了个呵欠,也不推辞,径直应了,“如此,本王恭敬不如从命,谢过先生了。”
苏启昀本是想亲自送他一程,不料穆王实在不愿再听他虚伪客套的寒暄,忙道,“先生留步,先生与雁菱情同父女,如今久别重逢,想必有许多话要讲,不必管本王。”
他的神色肃穆,苏启昀只得应了。
商陆引着穆王渐渐走远了,苏启昀这才再次在亭中落座,面上的笑意已是荡然无存,转而带着淡淡的不安与哀愁,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七月二十的日子,距十五已过了五天,月亮不是很圆,以一种怪异的形态悬于长空,清清冷冷的,说不出的寂寞凄清。这时候的月相,是苏雁菱最不喜欢的,不似满月的圆满,也不似上弦那般,给人以圆满的期盼,它更像是老天给予人世间最无情的嘲讽,极尽所有讽刺着那些自诩有情的人。
往昔案子的愁闷如今皆已烟消云散,苏雁菱竟一时间不晓得往后要做些什么,盼着些什么。瑶台孤影霜露重,吞尽苦酒复倾樽,她饮下一杯又一杯的酒,试图借醉,来逃避一切的伤痛,一切的不情愿,可为何,她的心里,始终是他,他的音容笑貌,他的一举一动,无一不牵动着她最为敏感的神经。
对,定是醉得不够,定是喝得不够!她急急地想要再去拿酒壶,可手腕,却被另一人按下了。
苏启昀看着她,强行夺下了她手中的酒壶,“这样喝酒伤身。”
苏雁菱怔怔地点了点头,这时候才意识到腹中像火烧起来一般,忙胡乱夹了两口菜吃下去。
苏启昀看她的反应便知她心底埋着事想说,可等了半晌她却一直沉默不语,只静静地吃着东西,便打算将将此事放一放,他问道,“怎么发现是你师兄的?”
苏雁菱停了筷子,闷闷道,“那日,我跳崖前看到刺客的眼睛,”她快速扫了一眼苏启昀,又飞快地将目光转向了别处,“正是嫂嫂。”
苏启昀低低叹了一声,“是我没挑好,也没教好。”
苏雁菱奇道,“师傅没有查过师兄的底细吗?”
苏启昀苦笑两声,“礼诘他来得比你早不了几年,刚来的时候瘦弱得很,晕倒在青囊馆门口,他身上都是被打出来的伤,我原以为,伤成这样,定不会是苦肉计。”他恨恨地闷下一口酒水,“没想到啊,这伙人为了往我身边塞个人,倒也是舍得下血本!”
苏雁菱点点头,不放心地嘱咐,“有一便会有二,师傅还得防范身边。”
苏启昀斩钉截铁道,“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苏雁菱诧异道,“可师傅远离朝政,可他们怎会潜伏在师傅身边?”她随手捻开了一粒花生,剥落了红衣,里边的种子白胖可爱,她转头瞧见苏启昀严肃的神容,不由笑道,“难不成启朝的大夫都死绝了,这才跑到师傅身边偷师?”
苏启昀却无心与她玩笑,肃了神色说道,“我虽没有明确教过你,可你在苏府三年,该晓得苏府园林是什么布局的吧!”
那些沉寂的记忆蓦然苏醒,她忽然想起了一年前的青州战地,叶歧扬摆下的八卦阵,那时候,她也动手改过一二,心里顿时开始打鼓,“师傅···”
苏启昀却仿佛浑不在意,“设计着园子之时,我尚年轻,虽对朝廷失望,却也孤傲,这才会···也罢,明日我便找工匠来,彻底修缮一番。”
苏雁菱只得点头应了,“好。”思及此次的险事,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往后师傅可不许再做傻事了。”
苏启昀神色一滞,低声问道,“你既知真是我做的,为何还要···”
苏雁菱道,“抹去名字或许是师傅所为,但内奸,师傅是绝对不会做的。”
她打量了一眼周围,凑近苏启昀压低了声音,“阿勋托我给师傅带一句话。他说,连累师傅,实在抱歉,只是他晓得这世上除却他过世的母亲,远嫁的三姐,还有一个长辈疼他,他很高兴。”
苏启昀闻言神色一暗,大有伤怀之意,他静静地说道,“我对不起他。”
苏雁菱甚少见到师傅这般伤怀,思及上回阿勋出现,竟直接引得师傅痛哭出声,心下感慨,不由问道,“师傅很爱那个女子吗?”见苏启昀似有迷惑之意,便又补充道,“阿勋的母亲,芝兰。”
苏启昀低低地叹了口气,“她是怜枫的妹妹。”
“怜枫?”
苏启昀道,“我的妻子,也是启朝的密探。”
他饮尽了壶里的酒,发泄似得一扔,便将酒壶丢到了湖里,“事情败露之后,我亲手杀了她。我可以容忍她一次又一次的欺骗,可以包容她一次又一次的算计,可我不能原谅,她利用我的信任,去设计,去伤害别人,去残杀我的同胞!”
他紧紧地咬着牙,拼命压抑着心中的郁愤与愧怍,对于这个女子,他是什么情愫呢?又是爱又是恨,又是怜又是愧,千百种的滋味一齐涌上心头,酸涩难言,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她之前对我说过,她有一个妹妹,名叫芝兰,所以在我从金陵的政局中逃出来后我就一直在找她。”
他的笑声压在了喉咙底,乍听之下显得格外凄苦悲凉,“怜枫是启朝的密探,我无法再补偿她什么,可芝兰不是,她是个单纯地不能再单纯的女子,我想我也许可以替怜枫好好照顾她,即便她有朝一日被煜王抛弃,我也可以像哥哥一般站在她身后。”
他低声道,“只是,我一直都没有找到她。若非早年煜王曾带我见过她,我几乎要以为,这是她对我撒过的无数谎言中的一个!”
苏雁菱忙安慰道,“师傅正当盛年,阿勋也还年轻,师傅当年不曾对怜枫、对芝兰做到的一切,如今补偿给阿勋也是好的。”
苏启昀的神色稍有松懈,“是啊,所幸,芝兰有孩子活了下来。”
苏雁菱见他已渐渐恢复平静,也放了心,斟酌良久,终于还是将压在心里的事说出,“师傅,弟子有件事求师傅。”
“你说。”
“我想退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