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洛顿时受宠若惊,红了脸低声推辞,“昭王殿下,这···这不合适···”
刘忆勋笑眯眯地冲她招手,“快过来。”
云洛好容易才收起的那一点点矜持在他的笑容之下轰然倒塌,她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眼苏雁菱与苏启昀,见他们二人面上神色淡然,并无责怪之意,便欢天喜地地应了,“哎!”
刘忆勋一手持弓,一手将云洛拉到怀里,他轻轻的握住云洛的手,将箭搭在弦上,贴近她的耳朵,柔声说道,“来,左手虎口握住弓身,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指第一指节勾住弓弦,拉到与脸平齐,与耳朵相隔不足一寸,放!”
云洛直从面上红到了耳根,只觉得惹扑扑的气息在喷在耳后,让她浑身酸软不已,更是颤栗不已,自然也不曾听清他说了些什么,只是茫然地随他拉开弓弦,将箭矢放了出去。
苏启昀见煜王正站在院子一侧,额上青筋暴起,忙迎了上去,快步将他拉去了一旁。
刘忆勋全当做没看见,转身便笑苏雁菱,“苏姑娘,这弓连云洛都能拉开!”
苏雁菱双手抱胸,歪着头打量他,“这弓不是你拉的?”
刘忆勋道,“自然不是,我不过将手搭在弦上罢了,是云洛拉的。”
云洛顿时惶然,急急忙忙地解释道,“殿下,我和小姐是没的比的。我在启朝的时候天天干粗活重活,这些重量着实不算是什么的!”
刘忆勋更是笑得开怀,说道,“你慌什么,你家小姐又不曾怪你抢了她的风头!”
苏雁菱亦是笑,“自家人跟前,出什么风头!”
青州的战况依旧往江南传递着,也不知是穆王因那一战失了军心还是犯了众怒,接下来的几战,都由叶歧扬指挥,他巧妙地利用青州地形,屡屡重创启军,虽不曾做到百战百胜,可启军的损失,已然是早先的好几倍了。
苏雁菱心中有些庆幸,穆王到底是还有几分自知之明,不曾在战地一错再错。
然而最坏的消息还是来了。
陆江逸,或者说是林鸿武,死了。
他本是逃出来了,却不曾离开,只是悄悄地放了一把火,烧了启军的大半粮草。而他,也被启军察觉了踪迹,厮杀一场,最终死在启军围攻之下。
临死的时候,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在诉说着绝望与不甘。他至死,都没有等来援军。
苏雁菱听闻消息,怔怔地后退了好几步,手上的茶杯应声而落,与她的泪一般,在大理石的地面上砸了个粉碎,庭下死寂一片,仿佛是记忆之中的那一个黄昏,黑沉沉的营帐内,那黑袍小将跪在她面前落泪,“先生,求先生,为林副将讨回公道。”
这个平和而开朗的少年,誓死不降,誓死不叛,却终是在他的结局中,选择了原属于他的,林氏将门的风骨。
出了这种事,昭王的践行宴也是兴致淡淡,四人只是在湖心亭吃了一顿饭,不到半个时辰便散了。
午后的雨下的有些突然,驱散了烦闷而沉重的空气,同时却也拖住了煜王和昭王返回金陵的脚步。煜王无法,躲进屋里与苏启昀煮茶消磨时光,昭王却没那个耐性,更不愿与煜王共处一室,便从屋子里出来陪苏雁菱赏雨。
檐下的雨水叮叮当当的,顺着瓦楞,落了一地的湿润,将院里的地面,冲刷得干干净净。院里栽的树上,已枯黄了不少的叶子,在这飘摇的风雨中死死抱着枝桠,像极了如今这风雨飘摇的世道中苦苦挣扎求生的人。
苏雁菱静静地说道,“这样大的雨,老天在为他哭。”
昭王微微愕然,旋即道,“他躲了一年半,逃避了一年半,如今选择了这林家少将军的结局,好事啊!”他深吸一口气,佯装快活地说道,“他是殉了自己的道。”
苏雁菱心中痛极,不由垂泪,“最差,不过马革裹尸还。可他的尸首···也许会和他一样,永远的留在青州了。”她缓缓将眸光转向昭王,叮嘱道,“阿勋,你要保重。”
昭王故作轻松一笑,“我这种武艺,不会傻到真上战场,放心吧。”
苏雁菱突然道,“帮我照顾他。”
昭王没有反应过来,“谁?”
苏雁菱郑重其事道,“歧扬。帮我照顾他。”
昭王面上错愕,旋即笑了起来,他重重的一拳砸在柱子上,“我就知道,刘晰养大的混账东西和他一样,只会造孽!”
这一次,苏雁菱难得地没有去纠正他大不敬道说辞,也没有试图为儿时的玩伴开脱。
昭王很快便收起了怒意,平和地问她,“有没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的。”
苏雁菱脑中顿时思潮翻涌,她想问问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受了伤还逞强,刘玢有没有为难他;更是想告诉他,她会等他,等他平安地从青州回来。然而,也不过是想想罢了。那些既知的,不可能的情愫,又何必再给他希望!
她淡漠道,“没有。”
昭王略有不满之意,斟酌着说道,“姨父跟我说了一件事,我不知该不该告诉你。”
苏雁菱道,“那就别告诉了。”说罢转身就走,生怕他说出什么话来,让她再也狠不下心肠。
昭王却朗声道,“我偏要告诉你。”他追着她的脚步,急急的拦在她身前,道,“他出征是为了你。”
苏雁菱如闻惊雷。
廊外雨声飒飒,将一切的景致笼在迷蒙的雨帘之中。雨声如流水潺潺,又似空山古寺那暮鼓晨钟,亦或是铁骑嘶鸣的刀枪剑戟。那些金戈铁马的痕迹里,她仿佛看到了他,于豆泥般的灯火下,写下拳拳爱意,殷殷嘱咐;于高悬的地图一侧,调兵遣将,运筹帷幄。
昭王接着说道,“挣了军功,便有名正言顺的理由,请皇帝赐婚。所以,他此次出征,非但是为了大越千万百姓,更是为了你。你别以为他什么都不说,便是潇洒地放了手。他的情意,你是知道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你也别再对刘玢有什么顾虑,他那种人,本事不大,脾气不小,白白让林少将军送了命!一面是大越功臣良将,一面是个废物皇弟,但凡康乐帝不傻,就知道该相信谁,该向着谁!”
苏雁菱只觉眼中酸涩,很快就簌簌地落下泪来,滚烫的泪沿着面颊滚滚而下,她早就该知道的,他不会就这么放弃她,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她跳下火坑!恍惚间她忽然想起了离落曾对她说的话,“我真是怕,有朝一日若姑娘要他的心,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把心挖出来双手奉上。”
竟会是一语成谶。
他们之间,先表明心迹的是他,宠着她纵容她的是他,事事以她为先的是他,不畏强权、不放弃的人更是他!为了她,他已是用了全部的力气。
她理该回应,哪怕晓得如今她帮不上任何忙,也不该让他忧思深重,心神不宁。
她哽咽道,“我会等他。”她转向昭王,“帮我告诉他,我会等他,让他一定要回来见···回来娶我。”
昭王微笑道,“好。”
“多谢。”
昭王却道,“别忙着谢我,我想向你要一个人。”
苏雁菱擦去面上的泪痕,摇了摇头,“人非物件,并非我一句话便能决定他的去留的。”她伸手折下亭中绿植一片叶子,犹豫着问道,“只是,阿勋,你真喜欢云洛吗?”
昭王微微愣神,踯躅道,“我···”
苏雁菱心底明白,那日他教云洛射箭也好,今日想要了云洛去也好,不过是为了气煜王这种老古板的。她虽对煜王早年的一些行为不满,可如今昭王因父子矛盾而拉无辜之人进去的做法,也实在让她有几分失望,“可她是真心喜欢你的。”
昭王低下了头,低声道,“我不配她的喜欢。”
苏雁菱道,“配与不配,我这个局外人没资格说什么,”说着却是苦笑,“只是,你痛恨你父亲欺骗了你母亲,可你如今做的事,却与你父亲当年如出一辙。”
昭王顿时红了脸,支支吾吾想说出什么来辩解,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我···”
苏雁菱温言道,“我不想说什么难听的话,云洛是去是留,我不会干涉,全凭她的意愿。你若能接受,那就好好待她;若不能,让人给我送个信,你是如何把她从我身边娶走的,我就如何把她从你身边接回来。”
昭王不假思索道,“我保证,绝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这场雨淅淅沥沥的,一直下到酉时才停。昭王求了云洛的应允,丝毫不顾及煜王的脸色,带上云洛便回了金陵昭王府。
他噙着一丝笑意,对煜王说道,“煜王殿下,阿勋今日便将话摆在这里,云洛是来日的昭王妃,不管殿下有何心思,有何异议,她都是本王的王妃。殿下也别想着因她是王妃而为难她,若是本王从青州回来,云洛少了根头发,就休怪本王翻脸不认人!”
云洛大为感动,拽着他的衣袖娇声唤道,“殿下可别为了···”
煜王勃然大怒,“混账,逆子!”
昭王嗤笑道,“殿下生的逆子还少吗?”他将云洛揽入怀中,冷冷道,“只不过,有两个是你宠出来的,还有一个,是被你逼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