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林氏宗亲找上曲府,接回了林家小姐素薇。
苏雁菱在房里静静地看着她描眉涂脂,面上的五官也渐渐从柔和变得犀利,终于忍不住说道,“我原以为你不会回去。”
林素薇从正红色的口脂之中回过神,仔细地看着镜中的模样,低叹了一声,“我之前也以为,我可以这样心安理得地躲一辈子。”她转过头,眸光落在苏雁菱身上,苦笑道,“直到鸿武出事,我才知道,有些事我不去担着,便必须有人替我顶上,付出更惨痛的代价!”
苏雁菱不解,“为什么?”她急急道,“鸿武被俘只是意外,青州有歧扬在,他定会尽全力把他救回来的。那时,他不想再打战就不打,你不想回去便不回,天涯海角,还会没有你们姐弟容身之处吗?”
她温言道,“即便退一步来说,不去想以后,如今鸿武被俘,你又何必自个儿去跳火坑?”
“姑娘,江逸只是一介平民,一朝被俘,即便有叶大人在,大越也不会多花多少心思,可鸿武不同,他是林将军的亲子,是大越忠良之后,康乐帝也好,穆王也罢,他们都不敢不救的,”林素薇淡淡道,“何况,我这个做姐姐的,也想为鸿武做些什么。这一场大劫,若我们姐弟注定要有一个人遭难,那就让我来吧!鸿武···我希望他好好的。”
苏雁菱不由气恼,“素薇,这根本就是···”
林素薇却望着她,眉眼平和,“我们姐弟,本就是一体的。如果必定有一个劫难要落到我们头上,那就让我来担起来吧!让他有惊无险的,平平安安地过下去。”
说话间,云洛已在外边叩门了,“小姐,林大人在催了。”
林素薇浅淡一笑,压下心间悲怆,道,“叔叔等急了,我该走了。”
苏雁菱忙道,“等等。”她从一旁的首饰盒中挑出一支她没有戴过的点翠凤钗来,替换了林素薇发间几支玲珑海棠簪,“你今日的妆浓,这些首饰压不住,”她将她翘起来的几缕短发塞入发间,这才拍拍她的肩,“好了,走吧!”
林素薇眼眶微红,定定地看着她,“姑娘···”
苏雁菱道,“要记得我。”她的眼睛湿润润地,望向她,“五年,十年,二十年,四十年,你都要记得我!”
林素薇得体而又疏远地与几位林家长辈打了招呼,无比温顺地上了轿撵,她再没有回头,没有去看曲府门口伫立着的,目送她远去的故人。
天知道她前一日亲自登上林府大门,将一切告知的时候,她的心里是怎样的悲伤与无助。
她一心追寻的自由,苦苦逃避的厄运,努力想要握在自己手里的命运,这一切,最终还是她自己亲手放弃的。
轿撵已是渐渐看不到了,苏雁菱也转身走回府里,这一年里,穆王成了恶人,阿勋远离红尘,宁王盍然长逝,阿瑄不知所踪,如今连相伴已久的芷蔓都回去她原本的生活之中了。
原以为,刘玦落马,她的大仇得报,又和歧扬重归于好,日子会好过许多,可眼下,愈发诡谲的局势,渐渐远离的故人,怎么依旧那么苦?像是没有挑去莲心的莲子,直苦到了心里。
如今的金陵啊,蕴藏了这样多的血腥与残忍,她实在是,不想再呆下去了。
失魂落魄地走入庭院,却是听侍女说夫人找她,忙赶去了药房。
苏绮罗正在药房外用水飞法炮制朱砂,宽大的外套被脱了下来,广袖亦是用护腕束在了手腕上,仿佛并非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夫人,倒像极了是战地英姿飒爽的巾帼女将。
她见苏雁菱走来,一面研磨着,一面说道,“哥哥昨日给我来信了,问你近来身体如何。”
苏雁菱闷闷道,“有劳师傅记挂了。”
苏绮罗停了手,将目光转向她,面带担忧之色,“雁菱,哥哥膝下无子,又将你视如己出,前一阵子又查出苏礼诘是···”她叹了声,“你若得了空,去扬州看看他吧!”
苏雁菱点点头,“我这就去。”
苏绮罗顿时哭笑不得,“回来!”她无奈地摇摇头,“你看看都什么时辰了,就算今日要去,好歹也用了午膳再去!”
午后,苏雁菱整理了行礼,带着云洛一起,回到了扬州。
不想,进了苏府,师傅还未见到,倒是碰见了刘忆勋。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袍子,头皮上竟已长出了细碎的头发,像初生的婴儿一般,毛茸茸的,乍看之下,竟还是有几分可爱。
苏雁菱见他不由微微错愕,“阿勋?”
云洛顿时兴奋起来,娇小的身影飞快地奔向他身边,喜滋滋地叫了一声,“四公子。”
刘忆勋本能地想要双手合十行礼,道一声“阿弥陀佛”,却很快反应过来,对着二人抱拳作揖,“苏姑娘回来了。”
云洛惊喜地问道,“四公子,你还俗了吗?”
刘忆勋却只冷笑,“皇帝的圣旨,谁敢不从?”
云洛本只是想问候一声,却是被他这一声冷笑笑得心底发寒,噎在那里说不出话,“这···”
苏雁菱本想上前解围,却是见走廊那头快步走来一人,她一惊,忙福身行礼,“煜王殿下。”
云洛顿时一个哆嗦,低着头就直接跪下了。
煜王也无意去计较一个小丫头的胆怯,只对苏雁菱道,“免礼。”他略一打量她的容貌,又问道,“你是墨函家的三丫头吧!”
苏雁菱道,“回殿下,是。”
煜王欣慰地点了点头,“和岚丫头生的真像!”他的目光渐渐转到刘忆勋身上,见他满脸的不耐之色,不由蹙眉,“阿勋!”
刘忆勋冷笑,丝毫不顾忌旁人在场,“煜王殿下皇叔之尊,不知为何呼喊小人贱名!”
煜王心底痛极,却仍好声好气地劝道,“你是陛下钦封的昭王!”
云洛一惊,昭王,原来他已加封了昭王,那他们之间的鸿沟,便更不可能逾越了。
刘忆勋却是不屑,“他令我还俗我就得还俗,他封我为昭王我就得是昭王,他让我上青州战场我就不得不去!”他逼近煜王一步,咬牙切齿地反问,“他若让我死,我也必须得死吗?”
苏雁菱心底震惊,康乐帝令他上青州战场?朝中没人了吗,要这么一个初出茅庐又无意于朝堂的人上战场!
煜王顿时怒极,训斥道,“你放肆!”
刘忆勋毫不客气地抢白道,“殿下这辈子杀的人多了去了,不妨试再多我一个!”
煜王神色微动,眸光轻轻地在苏雁菱身上扫过,她顿时会意,福身告辞,拉着哆哆嗦嗦的云洛走开了。
煜王叹了一声,似是想起不少往事,他缓和了语气道,“我知道自你娘去了之后,你就···”
刘忆勋顿时暴怒,“你别提我娘。”他盯着煜王,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不配!”
说罢转身就走,话语中带着深深的不屑和讽刺,“不就是担心我不肯随军出征吗?放心,等到了时日,我必老老实实出现在昭王府,”他停下脚步,转身深深看了煜王一眼,“绝不耽误煜王殿下的荣华富贵!”
煜王终于忍无可忍,“刘忆勋!”
刘忆勋嗤笑一声,静静地凝视着他,眸色惨淡,“我有时候真是不知,煜王殿下究竟是想要我活,还是想要我死。”
煜王道,“我是你父亲,我怎会害你!”
刘忆勋轻笑一声,“那又怎样?我娘是你妻子。”
他不会忘记,那一晚的大火,更不会忘记,大火后的人群中,煜王脸上那一种半是愧怍半是心酸的神情,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快步走开了。
苏雁菱跑到后院的时候,苏启昀正摆弄一张弓,他从一旁抽一支箭,搭在弦上,对准了正前方挂的靶子,稍一瞄准,便正中靶心。
苏雁菱不由叫好。
苏启昀仿佛并不诧异她会突然回来,只淡淡地说了句,“回来了。”
苏雁菱微笑道,“师傅怎么突然练起了射箭?”
苏启昀又拉了满弓射出,“和煜王约了过几日秋猎,”他招呼道,“你也来试试。”
苏雁菱应声,上前接过了弓,搭上箭,信心满满地一拉,却也只拉开了一小半,她犹不死心,用了全身力道,却始终不能拉成满弓的样子,反倒是几经折腾,手上泄了力,一支箭斜着射出,钉在了靶子一边的木板上。
苏启昀大笑,“臂力不行啊!”
苏雁菱将射偏了的箭拔下来,赌气似得说道,“弓哪里有弩好用!”
院子外传来刘忆勋的声音,“弩的连续输出可不好。弩发射一支箭的时间,弓都能射三四支了。”
苏启昀喊道,“阿勋,你也过来试试!”
刘忆勋规规矩矩地走进了园子,“姨父。”
苏启昀将弓递给他,说道,“过几日一道秋猎去吧!”
刘忆勋接过试了试,淡淡问道,“和刘晰吗?”
苏启昀道,“阿勋,他毕竟是你父亲。”
刘忆勋斩钉截铁道,“我不去!”
他急急转向苏启昀,“姨父,我文不善,武不精,此生也不想做出什么大事来,只想驱了心魔,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便是。可皇帝为何会突然想到我,为何会想让我和刘玢共为主帅?大越是有皇族戍边的惯例,却并非所有的战役都需皇族坐镇,何况,我算哪门子的皇族?”他咬牙道,“定是他向皇帝举荐的我!”
苏启昀一时沉默,这孩子是聪明,只是对煜王成见颇深,他用心良苦,却被他曲解至此。他低叹一声,刘兄啊刘兄,你何苦非要将此事瞒着他!
刘忆勋气愤地从一旁抽了一支箭,余光却见煜王已跨进了院子,心底顿时升起一股火气,转头却见云洛正低声与苏雁菱说些什么,眸子一转,计上心来。刘晰是吧,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避让,可你依旧穷追不舍,用尽手段,你既是让我过得不痛快了,那你也休想痛快!
他笑着招呼云洛,“云洛,来,我教你射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