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的丧仪还未过去没几日，青州战地却传来了消息，穆王失策，启军于城外大败越军，越军死伤惨重，小将陆江逸被俘，生死未卜。
陆芷蔓收到消息，嚎啕大哭，将自己关在房里，一步也不肯再踏出来。
一年前父亲已是战死，现如今连江逸都要步父亲的后尘吗？她抱着怀里的枕头，无声地落泪，那是自心底漫漫升起的无力，她甚至开始恨，她为什么要生在将门，为什么要生在乱世，若父亲只是太平盛世之中一介文官，那他便不会在沙场上丧命，江逸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上了战场。
那样，他们都仍会是好好的。
不必浴血奋战，不必成就马革裹尸还的传奇，平平淡淡地，陪在家人身边，就很好。
史书上的丰功伟绩，传闻中的良将美名，版图上的大好河山，又是用了多少血泪铸就，用了多少生命去换来的？
维持安定很难吗，为什么那些人还不知足？
而她，她身在金陵，可有什么法子，能力挽狂澜，救胞弟于水火？
苏雁菱眼睁睁地看着她将自己关在屋里，她几次叩门都只闻哭声，不肯开门，她在屋外好话说尽，陆芷蔓却依旧充耳不闻。
正犹豫是否要撞门进去，云洛却疾奔了来，“小姐，外面有人要见你。”
来人正是清和，他的眼睛通红，显然是哭过一场，可眸中却带了几分的纠结与为难，他见苏雁菱，忙来行礼，“姑娘。”他抬起头，轻声问道，“芷蔓她还好吗？”
苏雁菱摇了摇头，“她把自己关起来了，不肯出门，也不肯说话。”她的话语中有着不尽的自责，“我没有办法···”
清和难过不已，林氏夫妇双逝，江逸是她唯一的亲人，可如今，连这唯一的亲人都遭了大难，他脱口而出，“让我去试试。”
苏雁菱道，“好。”她将清和带到陆芷蔓的门前，用手指了指房门，没有再说话。
清和有些为难地看她一眼，她便了然，带着云洛，悄无声息地退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清和抬手，轻轻地叩门，“芷蔓，是我啊。”他试探着询问，“你开开门好不好？”
陆芷蔓神色一滞，清哥，是清哥！
她急急忙忙地上前开了门，还未说话，便已呜咽出声，“清哥···”她踮起脚，双臂环过他的脖子，泪如雨下，“清哥！”
清和顿时僵在了那里。
相识许久，深爱许久，却也只敢悄悄地放在心里，这样热切而真实的拥抱，却是从来都不曾有过的，他怔怔地伸出手，想要回抱回去，只是始终碍于身份，只虚虚地环在她身侧。
“清哥，江逸···”她已是不忍再说下去，只抱着他，啜泣不止。
清和忙道，“我知道，我知道。”他低头看了眼将头靠在他肩上的人儿，忙不迭地又将目光转到了别处，她的发间有着山茶花淡淡的香气，闻之令人沉醉，他安慰道，“江逸那么聪明，武功又高，一定会没事的。何况公子也在啊，你就算信不过江逸，你也得相信公子吧！他一定会把江逸救回来的。”
他的安抚之下，陆芷蔓渐渐地止了哭泣，却也松了手，缓缓从他身前退开了，清和有些出神，忙伸手去拉她，却也只够到她的一片衣角，残留着淡淡的山茶花香。
陆芷蔓指了指屋里，“清哥，你进来一下。”
清和不明所以，尚在犹豫，陆芷蔓却是主动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拉进了屋里。
陆芷蔓合上门，从柜子里取出了一块包着不料的木块，塞到清和手中。
清和将布料打开，却见那四方的木块正是一块灵位，上边写着：先父林彦之灵位。
清和突然有了种捧着千斤重物的沉重感，他闷闷地说道，“是令尊啊。”
陆芷蔓一怔，旋即笑了，“你果然都知道了。”
清和郑重其事地将灵位放在桌上，又俯身作了揖，这才说道，“都一年多了，你和江···林公子做的又不是真的天衣无缝，怎么还会什么都不知道呢？”
陆芷蔓神色怆然，悲伤道，“清哥，你别对我们这么疏远。”
清和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她原本的芳名素薇，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陆芷蔓紧接着从一旁翻出一个香炉与三支清香，她点燃了三支香，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之中，又在灵前缓缓跪下了，她双手合十，不知在轻声说些什么。
清和静静地看着他，忽然觉得她跪着而自己站着，有些不是那么合适，于是也跪下了。
陆芷蔓轻声祈祷，“先父在上，不孝女素薇虔诚祷告。越启战火又起，青州战事惨烈，鸿武被俘，生死未知，愿先父在天有灵，保佑鸿武此次有惊无险，逢凶化吉。”说话间已是垂泪，她忍痛道，“一年前突遭大变，姐弟两避世叶府，实在···实在愧对先父遗风，然一切都是女儿做主，若父亲震怒，也该是由女儿来担着。”
清和见她哭得伤心，心中也是难过，忙道，“芷蔓，别难过了，一切都还未定，公子会想办法的。”
陆芷蔓拭了泪，低声道，“清哥，你回去吧！叶府还需你来打理。”
清和见她满脸的泪痕，更是放心不下，想说陪着她却是犹豫，思索再三，仍是决定试一试，他诚恳道，“芷蔓，跟我回去吧！”他急急地保证着，“我保证，我不会吵你，不会烦你，不会打搅你，”他低下头，声音也渐次低了下去，“我只是想知道，你好好的。跟我回去，好不好？”
陆芷蔓心底不是滋味，他的情，她都明白，小小的一个少年，却硬是学着叶大人，将一切的爱慕都深埋心底，只在日常有意无意地加以照顾，只是可惜啊，叶大人的情意得了回报，他的情，是注定要被辜负了。
他是仆，她是主啊！
她轻声反问，“你真以为，我来曲府，是为了躲你吗？”
心底骤然涌现了茫然的愉悦，轻飘飘地将他包围，清和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道，“啊？不是吗？”
陆芷蔓叹了一声，“清哥，陆芷蔓的身份，我用不长了。我的叔叔···他之前便已留意到了叶府，他迟早会找到曲府来的。”
清和急道，“别跟他们回去。你不喜欢那种生活。”
陆芷蔓摇了摇头，“那我该过什么日子呢？我已经，怯懦地逃避了很久了，无论是我原本的生活，还是我作为林家长女，该担起来的责任。”
她凝望着清和，语气平静，“清哥，在叶府的日子里，我想了很多，也学会了很多，当年父亲战死，鸿武尚在战地，宗亲叔伯这才欺负了上来，可这归根结底，到底是我太过懦弱的缘故，是我没有保护好母亲，更没有保护好弟弟。”
好容易才止住的泪在提到弟弟之时再次汹涌而出，陆芷蔓自嘲地笑了笑，道，“你瞧，我真的是很懦弱的，这些事，分明是我两三个月前便想通的，可我依旧想要维持现状，依旧没有勇气回到林府，回到那种举目无亲的，孤寂冷清的只有我一个人的生活。直至今日得知鸿武被俘，我方才大梦初醒，我不该再去逃避，不该让弟弟来承担原本我该承担的一切。”
清和痛心道，“芷蔓，这事不能怪你···”
陆芷蔓轻轻将食指覆在他的唇上，“清哥，我是素薇啊。”一双汪汪的水眸蕴了重重情意，万分委屈地望着他，“你为什么，不叫我素薇呢？”
她是真的想明白，不愿再去逃避了。她的责任也好，她的感情也罢。
即便她的身份、她的责任注定容不下眼前这一份青涩诚挚的感情，即便她到最后不得不去放弃，她想，她大概也是有权力可以任性放肆一回，放任了自己的情意，去告诉他，其实她也是喜欢他的。
哪怕这喜欢，是注定没有结果的。
清和有些恍惚。
于他而言，陆芷蔓是一介平民，是在叶府之中谋生的少女，那样的她，虽烨然若九天仙女，却是真真切切存在的，是触手可及的；而林素薇，将门千金，林府嫡女，是那样的高高在上，像他这样自小被卖入苏府为奴的人，哪怕公子心善，销去了他的奴籍，他却也是低贱到尘埃里的。他有什么资格，直呼她的闺名？
林素薇静静地说着，“清哥，我答应你，来日无论我嫁给谁，我都把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带着一丝强挤出的微笑对着他，“这里留给你。”
清和的泪霎时夺眶而出，他不假思索道，“我不要！”
他胡乱抹了一把眼泪，急切地说着，“你如果在这里装着我，那你就不会爱你来日的夫君，你和他日夜相处，你不会快乐的。”
他壮着胆子，想去牵她的手，可低头一见自己满手的涕泪，终是作罢了，只静静地望着她，眼底仿佛是星辰般的光彩，“我喜欢你笑，想要你一直笑下去，无论来日嫁了谁，都要开开心心的，和你的夫婿恩爱一世，白头到老。”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后半句话，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
他同样也想着，在他的心里，该是永远为她保留着一块地方，干净而纯稚，一如当年在府里动心的那一瞬间。
林素薇心神巨震，她踮起脚尖，轻轻地在他唇上碰了一下，温婉道，“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了。”
双唇相触的那一瞬间，清和彻底傻眼。他抬手摸着酥酥麻麻的唇，片刻后，竟是如同一个傻小子一般，扯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林素薇却含泪道，“忘了我吧。”
清和犹豫着喊她，“素薇···”
林素薇转过身，不再去看他。再看，便会舍不得了。
清和也明白她的意思，没再多说什么，缓缓地站了起来，走出门外。隔着半透明的窗户纸，他痴痴地看着她，这是他年少时分第一次心动喜欢的女孩，她聪明、漂亮，却也有着她自己的高傲。
她背负着林氏的责任，承担这宗族的企盼，哪怕他再想替她拦下一切的苦楚，再想要抱抱她，告诉她他会永远在她的身后，也是不能够的。
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主与仆的鸿沟。
屋里的林素薇察觉到身后炽烈的目光，忙转过头来看，却见是他，不由勾起心中忧思，吟诵道，“君若扬路尘，妾若浊水泥，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
语毕，唇角轻轻勾起，似乎想给他留下她最美的笑容，可笑着的时候，眼泪却也无声地落了下来，顺着面颊滚落到唇边，又咸又涩，如她眼下的心境一般。
清和不由怔住，他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温柔。
他也清楚地知道，从今往后，这世上，便再没有陆芷蔓这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