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薨逝的消息是在第二日传到未央宫的,那时皇后正与苏雁菱用早膳,闻讯,皇后手中的银制汤匙“当”的一声掉在桌上,她强忍着眼中热泪,磕磕绊绊地问道,“怎会?五弟他···他怎么会这样突然?”
斯年低着头,说不出话来。
皇后垂泪,冲他摆了摆手,道,“本宫知道了,侧妃那里本宫会安排好的。”
宁王薨逝,百官齐哀,苏雁菱自然是不可能再留在宫里,早膳后便出了宫,跟随父亲前往宁王府吊唁。
王府里悬挂着层层的白绸,压抑的气氛仿若夏夜的暴雨前渐渐袭来的沉闷,教人透不过气,灵堂里,一个偌大的“奠”字前停着一副棺椁。康乐帝赏赐了上百幅大家的字画,数不清的金银,与莫大的哀荣,侧妃宁氏一身缟素,神色淡漠的接了封赏,便静静地跪在棺椁旁,眼里的泪不住地流着。
身旁一个侍女模样的人含泪劝她,“娘娘,您已是守了一夜了,去歇一歇吧!世子还小,需要娘娘照顾啊!”
静姝轻轻地闭上眼,晶莹的泪珠染上她的长睫,乍看之下,格外凄美动人,她怔怔地看着棺椁出神,痴痴道,“殿下那时候一定很冷。”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眸光又定在了棺椁之上,那里边躺着的,是她的丈夫,是她的一切。
她轻声说着,语气之中带了不尽的伤心和无奈,“可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掉下去,只能看着那些人一次次地下水,却又一次次地浮上来···”她停了停,渐渐地平稳了呼吸,“可我看不到我的丈夫啊!”
苏雁菱跟在父母身后,在宁王灵前上了三柱清香,转头却见静姝哭得伤心欲绝,心中尤为不忍,本想上前劝慰几句,苏绮罗却无声地拽了拽她的衣袖,快步走开了。
苏雁菱一怔,忙跟上父母的脚步,上了府门外的马车。
曲墨函在马车外骑马而行,苏绮罗端坐于车厢内闭目养神,苏雁菱左思右想仍不得其解,不由轻轻碰了碰苏绮罗,“娘···”
苏绮罗却道,“你一个待字闺中的小姐,又不曾同侧妃熟识,你要用什么身份去安抚她?”她睁开了双眼,一双明眸亮若星辰,“她自有她四嫂和六弟妹安抚,不由你费心。”
苏雁菱微微愕然,对,本就是妯娌间的安慰,她去凑什么热闹!巴巴的往穆王妃三个字上边凑吗?
苏绮罗取下了她发间素净的白花,随手便丢在边上,语重心长道,“娘知道,往日你借住宁王府之时,宁王待你不错,你与两位侧妃关系也都好,娘也知道,你此番是好意,不忍看侧妃伤心欲绝,可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
她拍拍她的手背,道,“经历了这样多,你也该学着绝情,小心别被情绪左右了。”
苏雁菱陡然间想起昨日秦雨秋在水榭之中对她声嘶力竭的责问,心底顿时阴寒一片,她的处境啊,是从什么时候起,连简单地安慰旁人几句,都需得如此的瞻前顾后?
宁王的棺椁在王府停了整整三日,宁王府的哭声也响了整整三日,静姝三日水米未进,她目不交睫地守着宁王的灵位,满脸憔悴,双眼红肿,眼里的泪仿佛是流不干的,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不停地往外流着。
四王妃与六王妃搀着她,絮絮地说些宽心的话,可她的眼里的泪麻木地流着,空洞而失了神采的眸子,只是死死地盯着置于主殿中央的棺椁。
苏雁菱跟随着金陵城中的众多官家小姐,听从一旁内侍的呼喊,俯身,叩拜,顿首,眸中亦是含泪,她与宁王相处时间不长,可宁王却待她有救命之恩。眼前仿佛是去岁夏日宁王轻袍缓带的模样,他双眉微蹙,关切地问她,“那你的困境,你可有法子解?”
只是,人已不在了。
恍惚间,她想起了那日宁王遭到斥责后,跪在御花园中落寞而孤寂的神色。
不知道康乐帝早先得知了宁王的死讯,是否会意识到,宁王的死,是与他脱不了干系的。
渐渐地,到了出殡的时辰。
棺椁两旁有人抬起棺盖,静姝忽然浑身一颤,终于爆发了撕心裂肺的哭声,“殿下!”她挣开身边的搀扶,疾奔到棺椁前,用身体拦着,不教棺盖订上。
整整三日,她端着侧妃的架子,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悲痛,连着痛哭,都需得是美的,她嫁入皇家,是皇家的媳妇,她的一举一动,便代表了皇家颜面,皇室的体面。何况她的身后,还有才出世数月的孩儿,她哪里敢尽情大哭,哪里敢放肆?
可方才,她看着那两人缓缓地要将棺盖合上,她亲眼看着她的毕生所爱就这么一点一点地被黑暗吞噬,即将深埋地下,那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却忽然断了。
她扒着棺口,失声痛哭。
府外有着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女子凄厉的呼喊声,“殿下!”
苏雁菱拭泪的手一顿,这声音···她回来了,那个高傲而深情的女子,那个费尽心思求得自由的女子,她竟回来了。
贺兰瑄一身粗布衣裳,风尘仆仆地闯入府门,她的衣衫粗陋,像是民间最普通的农妇的穿着,她的发丝凌乱,空荡荡的发髻间只有一支木簪固定,多时不见,她黑了些,也更瘦了。她在主殿的堂前停了脚步,缓缓对着灵位跪下了。
静姝哭得双眼红肿,连着东西都看不清了,她花费了好长时间方才认出,眼前这一个颜色憔悴、形容枯槁的女子,竟是离开近一年的贺兰瑄。
她跌跌撞撞地冲入院中,“姐姐!”
贺兰瑄生怕她从台阶上摔下来,忙奔上去搀着她,“静姝,静姝别怕,姐姐来了。”
静姝对着她嚎啕大哭,“姐姐,殿下他···”
贺兰瑄朗声道,“我知道,我知道。”她的身子也颤抖得厉害,却竭力稳着,轻轻抚着静姝的脊背,替她顺气,她的目光一点一点地扫过众人,终于又回到了静姝身上,她坚定道,“从今往后,姐姐就是你的依靠,我们一起抚养世子长大,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静姝的脸有一半落在了森森的树影里,她垂着眼,恻然道,“姐姐也许会,可我不会了。”她转而望向宁王,哀泣道,“殿下他是我的天,他走了,我的天也塌了。”
贺兰瑄一怔,忙宽慰道,“别说傻话,还有世子呢!”她轻轻握住静姝的手,言辞恳切,“还有姐姐在呢,姐姐会一直陪着你的。”
静姝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静静地看着那两人合上了棺盖,又订上钉子,将她的一切定死在小小的四方盒子中。透过棺椁,依稀是宁王往日的风姿,恍惚间,却又是她被陷害早逝的双亲。爹娘去后,她的世界,便只剩了一个殿下;如今殿下也去了,她的世界,早已轰然倒塌。
而那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娃娃,她深深地看了贺兰瑄一眼,姐姐这样喜欢殿下,会好生照顾他的孩子吧!一时释然。她循规蹈矩地过了一辈子,墨守成规地活了二十余年,临去时分,终是可以任性一把。
她凄然而泣,絮絮地念叨了一句,“君埋泉下泥销骨,妾,却不愿寄人间朝与暮。”
她抬手拔下发间银簪,趁众人皆被订棺的声音吸引,快速而准确地刺入腹中,尖锐的痛楚之中,她的意识已渐渐模糊。
殿下,婉筠随你来了。她合上眼,逐渐失去了全部的感觉。
贺兰瑄大惊,“静姝!”她疯狂地对着王府侍女嘶吼,“宣太医,快去宣太医啊!”
王府的人乱了手脚,静姝身边的几个侍女一拥而上,将她送回房中,然而再精湛的医术、再好的药物,也救不回一个心死的人。
当日,宁王出殡。
三日后,宁王侧妃宁氏出殡,与宁王合葬于陵寝之中。
他们终于彻底避开了外界的纷扰,人心的算计,君王的猜疑。安安静静地,同穴而眠。
翌日,太后下旨,传召宁王幼子涟入宫,并亲自挑选乳母,养育身边。康乐帝更是怜其悲苦,尚在襁褓之中便加封为郡王,封号,辰。
那粉妆玉琢的小娃娃还不会说话,日日在太嫔的怀抱里“咿呀咿呀”地笑着,有时也会拽着太后鬓上的金凤朝阳钗玩,那般的无忧无虑,像极了他父亲从政之前的样子。
而原本该在王府中的贺兰瑄,却将早年宁王写下的一纸休书留在了王府,再一次地失去了踪迹。
她本是想留下来的,将阿涟视如己出,抚养成人,他是她心爱男子留在世上的唯一一点血脉,纵然他心里的人从来不是她,她也想用尽全力,去保护这一个孩子。
只是,他们不需要她去做这个好人。
既是如此,那便做个随性的自由人吧!
黄昏的时候,她策马离开了金陵城,对这一座生活了一年的千年古都,再无半点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