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手扶正了鬓边的一支红翡滴珠凤头金步摇,淡漠的转过身走了出去,不料才走开两步,便是“彭”的一声声响,她的前额重重地撞在一旁的柱子上,一时间鲜血四溅。
苏雁菱站得近了些,那带着血腥气的尽数喷溅在她脸上,她下意识地拿过帕子去擦拭。
林贵嫔与陈淑仪面面相觑,两双手死死地握在一起,却是一样的冰冷,湿漉漉地糊了一手的冷汗,不携带半点暖意。
皇后被那刺目地红色刺痛了眼,她怔怔地站在那里,胃里的酸水却是翻江倒海地涌了上来,她干呕两声,忙转过身,不再去看。
秦雨秋的身子软软地倒了下来,她睁着眼,直视着康乐帝,气若游丝,“刘瑧,我诅咒你,诅咒你君臣离心,兄弟阋墙,众叛亲离,不得善终,生生世世,孤家寡人!”
那样轻飘飘的话语却是掷地有声,在寂静一片的水榭之内显得尤为清晰。林贵嫔与陈淑仪低着头,恨不得自己的身子能一缩再缩,直至看不见,王管彤更是胆战心惊,小心翼翼地挪动着步子,试图躲到人群的最后边。
这是第一次有人直呼康乐帝的名讳,大概也是第一次,有人蔑视他的皇权,将他贬低地一文不值。他的面容因盛怒而呈赤红色,然而终是没有发火,他勉强平稳了气息,说道,“昭仪生前行迹疯魔,口出狂言。朕念其深受病痛之苦,特追封贵妃,位列三夫人之首,赐谥号贤。”
斯年没有说什么,低声应了,招呼了两个内侍,将秦雨秋抬了起来。
她的眼睛依旧是睁着的,仿佛是带着无尽的不甘,静静地扫过水榭中每一个人,也无声地传递着她的心声,别放过他···
太医给水榭中的女眷挨个诊了脉,各自开了适宜她们体质的汤药,来解麝香的毒性。
一场闹剧就此不欢而散,众人便纷纷告辞离去,从方才的热闹喧嚣到眼下的冷清孤寂,也不过是片刻的光景。
苏雁菱心神巨震,怔怔地跟在皇后身后,她忽然想起了天冬,也想起了那晚她服下的藏红花,她低低地叹了一声,她可以选择像天冬那样随遇而安,也可以选择像秦雨秋一般奋起报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死的轰轰烈烈,而像她之前那样,将一切的委屈与恨埋藏在心底,甚至伤害自己,这种行为是最蠢的。
康乐帝静静地坐在水榭里,一手抵着太阳穴兀自出神,秦雨秋于他,不过是拉拢秦家的工具,况且时日尚短,本就没有多少情谊,撞死也就撞死了,给些死后哀荣,好生安抚秦家就是。他所忧心的,只是叶歧扬。
当年歧扬求他相助的时候,他那时是怎么说的?他好像问他,“三丫头那样的美人胚子,你不喜欢吗?还是觉得她太小了?”
叶歧扬却回答道,“我不想娶亲。”
康乐帝心思恍惚,他初入朝堂那一会儿,遇上什么为难事,都会告诉他,哪怕是他那时难以启齿的男女情愫,甚至是世人视为怪物的不婚念头,他都坦然相告。可是什么时候,他不再将自己当做好友,即便是去年战地遇险,他也选择求助五弟而不是他;什么时候,他在自己面前的自称,从我,变成了微臣?
他们之间的疏远与猜忌,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身为帝王,最要紧的便是平衡朝廷各方权势,只要一切都处于可控的动态平衡之中,朝局便是稳定的,他是真的做错了吗?
还有那一件让他头疼的婚事。秦雨秋说得没有错,歧扬好容易才敞开心扉,喜欢了一个人,何况雁菱还是慧妍的妹妹,亲上加亲与他做连襟自然是好的,可母后的意思却实在不好违逆,他甚至都不知道,母后为何会那样宠爱七弟!
痴痴惘惘的出神间,却听闻身旁柔弱而温顺的女声,“陛下。”
康乐帝抬起头来,见是王管彤去而复返,不由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王管彤端着一盏灯火,道,“臣妾见陛下独坐于此,担心陛下因雨···”她愣了愣,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口,只是给他斟了一盏茶,又说道,“担心陛下心思太过伤身,这才回来。”
康乐帝接过茶水抿了一口,笑问道,“她是你妹妹,你就由着她骂朕,也由着她自戕,没有什么话要说的?”
王管彤以团扇掩口,声音之中并无半分悲恸之意,只是平静地回话,“妹妹大了,臣妾管不住了。”
康乐帝面色之中有着浓重的迷惑,沉吟许久,终是出言相问,“管彤,是不是你?”
王管彤不解,“是什么?”思索片刻便道,“臣妾为何要害自己的表妹呢?”
康乐帝道,“可你方才什么话都不说,朕一向以为你们姐妹感情很好。”
王管彤面有落寞之色,漆黑的双眸之中隐隐透着丝丝的钦羡,“我和雨秋,自是及不上皇后娘娘与三小姐的。”
康乐帝心思一动,“你觉得是雁菱?”
王管彤摇摇头,“臣妾没有。只是臣妾觉得,三小姐既是医家弟子,也许应该晓得麝香是什么味道。”
康乐帝思索道,“你是说,她是有意将事情闹大的。”
王管彤却道,“臣妾没有这样说。”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团扇,上边的图案,是人称可“掌上起舞”的赵飞燕,她这样姿容平常的女子,又不同音律,不会跳舞,对于这样宠冠六宫的美人,自然是羡慕的。
她摩挲着扇柄,低声道,“臣妾只是羡慕她,她的容貌,她们姐妹的感情。”
康乐帝转过身对着她,轻轻握住她的手,道,“朕什么时候才能看透你?”
王管彤却笑,“臣妾姿容寻常,又无才艺绝技,陛下若真看透了臣妾,怕是早把臣妾忘记了吧?”
康乐帝想起早年的话语,面上微囧,忙出言安抚,“管彤,你别多想,朕会好好待你。”
王管彤轻叹一声,无奈道,“陛下,您分明知道臣妾想要什么的。”
康乐帝目光一沉,旋即松了手不再多言。
王管彤不急不恼,静静地在他身边坐定了,十一年了,他对此事淡漠的态度,甚至是他的为人,她都该习惯了。
“陛下!”斯年尖锐的声音骤然在水榭外想起,伴随着惊惶失措的脚步,斯年跌跌撞撞地奔入水榭,神色怆然,“陛下!”
康乐帝不由蹙眉,“什么事这样慌慌张张。”
斯年在他身前跪倒,“陛下,宁王殿下他···”说着俯身叩拜,“殿下薨了!”
康乐帝陡然一惊,他的面色在这突如其来的噩耗之中变得苍白,一颗心仿佛坠入冰窖之中,森然的寒意漫漫地生了出来,五脏六腑被冻得生疼,他起身,抓着斯年厉声逼问,“你说什么?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的!”
说话间,斯年已是落泪,“煦涵说,殿下午后的时候独自一人在船上喝酒,不料酒醉,失足落水,待救上来的时候已经···”
仿佛是秦雨秋濒死之际的诅咒:众叛亲离,不得善终,生生世世,孤家寡人!
天色愈发的暗了,夜里的天气不大好,迅猛而清冷的西风刮过,吹灭了桌案上的灯火,也重重地撞击在破碎不堪的心上,沉闷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碎了表面粉饰的太平,直击心口。
他的五弟,清绝出尘的宁王殿下,江南才子,风流俊雅。
他想起他手持书卷、挥毫研磨之时的悠然自得。
想起他作曲抚琴、赏曲赏舞之时的闲淡安逸。
想起他调兵遣将、谋划安排之时的运筹帷幄。
甚至想起他小小孩童时候的模样,他追着他,一口一个三哥叫的欢喜。
二十多年的兄弟,如今竟去得这样突然。
夜风来得这样迅猛,刮得这样大,触到肌肤上,宛若刀割那般疼,随了他的每一次呼吸侵袭入肺,浸润入血,几乎要将五脏六腑割得支离破碎。
疼,那样的疼!
康乐帝终是压抑不住心头悲苦,声嘶力竭的呼喊出声,“五弟···五弟!”
王管彤上前,柔声唤他,“陛下!”
康乐帝神色愤愤,一把将她推开,怒吼道,“滚开!”
王管彤的身子撞在桌案上,突如其来的外力让盘子碎了一地。康乐帝却毫不在意,急急地往外走去,脚步脚步有些不稳。天色渐暗,这时候御花园中已掌起了灯火,借着星星点点昏黄色的烛火看去,他远去的身影格外地孤独与无助。
斯年对王管彤行了礼,很快便转身追着康乐帝去了。
王管彤佯装大气地掸去了衣裙上沾染的残羹冷炙,她望着帕子上沾染的汤汁,心生厌恶,不由使劲搓了搓,却是将原本光滑平整的帕子弄得皱皱巴巴,她愣了愣,她忘了,这帕子,是蚕丝的,是个只好看却不顶用的玩意儿。她随手将帕子丢入湖中,转身再望向康乐帝的背影中时,唇边却漾出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