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雁菱冷冷道,“干花香气并不长久,需每日更换,这香球之中的麝香,昭仪娘娘敢说你一无所知吗?”一转头却见斯年引着太医疾步朝此处走来,遂又问道,“娘娘可敢让太医查一查,看看娘娘体内是否有麝香?”
秦雨秋的心随着太医脚步的临近而揪了起来,她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她翻遍了史书,终于找着了这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她用麝香熏染衣物,日日给皇后请安,再要不了两个月,她必定小产,而这其间的关系,也不会有人发觉。
可苏雁菱为什么在这节骨眼上陷害她?为什么笃定了她体内积聚着长时间的麝香?是她发现了,可她又是怎么发现的?
太医步履匆匆,很快就给苏雁菱止了血,待从斯年手中接过那一块麝香之时,顿时打了个寒噤,立刻在太后和康乐帝跟前跪下了,“启禀陛下,此物乃是麝香。”
秦雨秋当场愣在了原地,只觉得一颗心被高高吊起,旋即却又狠狠地坠落,娇美的面容之中只剩了沉甸甸的悲哀与绝望。
她怔怔地愣了半晌,突然大笑起来,她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笑声张扬而狂妄,仿佛这世上一切的条条框框都不曾将其束缚,她的骄傲,她的自尊,足以蔑视这世上的一切,“不用再查了,是我干的!”
她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裙上的尘土,无事人一般地走向康乐帝,她高傲地仰着头,将整件事娓娓道来,仿佛只是静静地说着一件极为普通之事,“是我整日用麝香熏染衣物,是我整日带着这块东西。”
她转身走向水榭外的皇后,却是被两名内侍拦住了,她肆意地笑着,笑得那样响,却又那样的绝望,仿佛是秋日塞外的曲子,那样的沉重与悲伤,她学着戏腔,一字一句地对皇后发泄着发自心底的不忿与不满,“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
康乐帝勃然大怒,额头上的青筋根根分明,怒斥一声,“毒妇!”
他厉声问道,“为何?朕待你不薄,皇后也对你礼待有加,你为何如此歹毒,竟想要伤害朕与皇后尚未出世的孩儿?”
秦雨秋神色一冷,眼中刻骨的恨意,直视康乐帝,“臣妾为何如此歹毒,陛下不知道吗?”她银牙紧咬,毫不掩饰厌恶之色,“臣妾提醒陛下,臣妾是如何进的王府?”
她泪如雨下,浑身颤抖着,“臣妾爱了他七年,等了他七年,陛下,是您毁了臣妾,毁了臣妾这一辈子!”
王管彤闻言身子一颤,手上的帕子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苏雁菱心底苦涩难言,仿佛被人生生灌了一口的黄连,卡在喉咙口,嘴里是苦的,心里却比黄连还要苦上三分。当年的秦雨秋,是那样大胆而明艳的女子,多少王孙公子都看不上,眼里心里放着的,唯独一个歧扬而已,如今她当众揭露了这一重情愫,可会对歧扬不利?而她又能为他做些什么?
康乐帝眉心突的一跳,她对歧扬的情意,已是那样遥远的回忆了,仿佛是七八年前,十七岁的歧扬抱着一柄剑,坐在院里的台阶上,见他从书房出来,急急忙忙便迎了上来,“殿下可否帮我一件事?”
他低着头,声音之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羞赧,“殿下能不能请王妃娘娘去找一趟秦家三小姐,劝劝她,让她别来···别来找我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是微不可闻,“我跟她说过很多次,她都不听。可秦太傅家的千金小姐,我又能做什么,打不得骂不得,好声好气地说明白,她又充耳不闻。若告到她父母那里,又怕太傅大人一气之下动用家法,对女孩家名声也不好,我实在没了法子,这才来找殿下帮我···”
只是当年湘王妃的劝导并未起到什么作用,她依旧痴痴地恋着他,傻傻地等着他。哪怕他早已将话说得明明白白,哪怕他对她从来都保持着疏远的客套,哪怕他从未接受过她那些情意绵绵却又肝肠寸断的诗稿。
康乐帝端坐在上方,以手支颐,她七年的坚持,七年的执念,怎会因为一个她并不情愿的婚嫁便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渐渐想起去岁混了蒙汗药的一壶酒,此事,的确是他做得不厚道,也难怪她如今恨他。
原本站在水榭外的陈淑仪却忽然出声,她快步走入水榭,摇着手中团扇,目光在秦雨秋身上逡巡不已,话语中大有不屑之意,“身为宫嫔却依旧留情于其他男人,非但不能为陛下开枝散叶,还胆敢谋害皇嗣!”她嗤笑一声,神色渐渐转向犀利而冰冷,“秦昭仪,你怎的这样糊涂!”
秦雨秋冷声道,“我不糊涂。”她轻蔑一笑,那笑容却是蕴了冰晶般的寒意,叫人心底生寒,“我很清楚,所以我敢对自己用麝香,”她指着康乐帝大笑,“我一点都不想生下他的孩子,孩子是夫妻二人情爱的见证,绝不是什么争宠、巩固地位的工具!”
陈淑仪被她这一番大不敬的话惊得说不出话,只怔怔地站在原地。
她冷冷地转向陈淑仪,“淑仪姐姐,您既问我糊涂,您为何不问问陛下为何如此残忍?当年为了争夺太子之位,为了拉拢家父的太傅之位,竟这样算计于我,毁我闺誉,更毁了我这一世所有的期盼!”
王管彤胆战心惊,忙劝阻道,“雨秋,你别说了!”
康乐帝冷冷道,“让她说下去,朕倒要看看,她到底有多少大不敬的话要说!”
秦雨秋一把推开上来捂她的嘴的表姐,她的眼底逐渐升起浓重的狠戾之色,恍若沼泽地面上升腾的水汽,往上挥之不去,往下却要深陷淤泥,“陛下,是您无情残忍在先,我为何不能报复,为何不能杀了你的孩子!”
苏雁菱急急地想为叶歧扬开脱,“七年的爱慕,秦昭仪,那人一次次的拒绝,你仍不肯放弃,容我冒昧问一句,你爱的,究竟是那人,还是这七年间倾尽一切去爱的自己?”
秦雨秋神色一滞,究竟是她爱了他整整七年,还是为着这一个执念坚持了整整七年,她已是分辨不清了。她或许是爱着的,不然怎么会在入王府明白她已没了机会后对自己下狠手用麝香?亦或是不爱的,不然,她怎么可能在今日的场合提起他!
然而她也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冷声道,“你有什么资格来问我?”她的目光阴沉而冰冷,“他不喜欢我,我无话可说。可他心里有你,你为何还要负他?”
苏雁菱生怕她的话会误伤了叶歧扬,只说道,“我不明白。”
秦雨秋哂笑一声,“不明白?”她大步走到苏雁菱跟前,斥责道,“你别以为太后、皇帝为穆王遮羞,就真的没有半点风声传出来,今日在座的众人谁不晓得,你将会是老七的王妃!”
她渐渐地哭泣出声,“可他是那么的喜欢你啊!”
苏雁菱如芒刺在背,原只是想将秦雨秋这一切的情谊归结为她舍不下自己的付出,不想反被指责,被挑明了她与歧扬间的情愫。
秦雨秋面上的冷漠与高傲轰然倒塌,她使劲拽着苏雁菱的衣襟,如同一个失了神智的疯妇般逼问着,“穆王妃,你为什么要伤他?你可以不爱他,可你为什么要伤他至深?”
康乐帝脸色铁青,死死地盯着她们二人。
皇后呼喊道,“斯年,快拉开她们!”
秦雨秋犹自声嘶力竭地喊着,“他好容易才敞开心扉,去喜欢一个人啊!”
苏雁菱心如刀绞,她又何尝想负他?只是这灰暗的世道,从来都由不得人!她忽然之间竟对她生了几分敬佩,至少,她活得任性,她敢爱敢恨,敢去追求,敢用自己的微薄之力,去反抗那原本不属于自己的厄运。哪怕,结局是既定的。
而她,却只能对刘玢卑躬屈膝,默默忍受着一切。
康乐帝震怒,“昭仪秦氏,胆大包天,谋害皇嗣,如今人赃并获,降为才人,贬居长门殿。”他指着晓妍道,“这贱婢,即刻杖杀!”
苏雁菱暗自松了一口气,万幸,她的罪名之中不曾有“秽乱后宫”的一项。
秦雨秋静静地凝视着康乐帝,那原本秀美的脸庞已渐渐扭曲了,逐渐陷入了疯魔癫狂之境,她大笑,笑得那样张扬,仿佛想用这笑声来证明她曾到这世上来过一遭,她逼视着康乐帝铁青的脸色,“陛下,臣妾在您身边呆了整整一年,也装了整整一年!我恨透了这所谓的昭仪之位,也恨透了你加在我身上的这一重枷锁,如今可好了,我总算是,不用再演戏了。”
不用再演戏了,也不必再伪装了,更是没有必要,小心翼翼地掩藏着心底的一切好恶,端着一张楚楚可怜的脸,去求取帝王的怜悯,去争取一个她不爱的人的宠爱,这样日子,终于不用再过下去了!
她真的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