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雁菱靠着身后粗大的枝干,亦是惶惑不已,康乐帝此举,这是···要彻底夺了宁王的实权?宁王是他的亲弟弟,他都不肯分之万分之一的信任?到底是,无情帝王家!
宁王颓然地在地上跪了片刻,随后缓缓站起身,他弯下腰,揉了揉酸疼的膝盖,快步走开了。
苏雁菱飞快地从树上跃下,眼见方才那一幕,她也没了接着喂鱼的心思,便转道回到未央宫。
正是后宫嫔妃向皇后请安后,各自回宫的时辰。
康乐帝新登基不久,后宫嫔妃也只是王府中的妻妾,尚未添新人,不过是贵嫔林氏,淑仪陈氏,昭仪秦氏,容华王氏。
林贵嫔与陈淑仪是极要好的姊妹,都是安分守己的性子,因而也只是见了礼,便上了步撵回宫去了;昭仪秦雨秋心高气傲,虽位列九嫔,却仍因为人妾室耿耿于怀,见了苏雁菱轻嗤一声,摇着团扇,用自认最优雅尊贵的姿势,轻飘飘地走过苏雁菱身边,毫不客气地赏了她一个白眼,而后既不理会苏雁菱的反应,也不等一等她的表姐,径直上了轿撵。
苏雁菱不由暗嘲她的矫揉造作。正要转身回宫去,却见容华王管彤静静地站在宫门口,举目远眺,似是目送着昭仪的轿撵渐渐远去,她的眼里不自觉地流露出欲致人死地的狠戾之色,却也只是一瞬,不过片刻,那种充满戾气的神色便一扫而空,恢复了本来温和沉静的模样,那样的快,仿佛方才所见的一切只是苏雁菱的错觉。
苏雁菱忧心忡忡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带着一丝客套的笑意与她问了好,便走进宫中。她可以毫不理睬秦雨秋的挑衅,可她不能不管王管彤,哪怕她在王府之中是最低位分的才人,如今进了宫,还是位于次嫔的容华,哪怕她一直带着温顺的笑容,谨小慎微地生活着。
王管彤也不曾再未央宫门前多作停留,扶着银杏的手便走了回去。
苏雁菱加快了步子走到主殿,正待进去,却是被雅楠拦在了门口,“小姐,今日娘娘有些不舒服,正歇着呢!”
苏雁菱吃惊道,“早晨还好好的,姐姐怎么了?”
雅楠揣测着,“许是月份大了,今日见宫嫔有些累着了。”
苏雁菱沉吟道,“可姐姐才五个月···”她又问道,“请太医了吗?”
雅楠道,“娘娘前一阵子开始就这样,若是见宫嫔时间久了便会有些不适,太医也来过,只说娘娘是累着了,要多多歇息。”
苏雁菱点点头,“那还得有劳你照顾姐姐。”
雅楠道,“小姐客气了,这本就是奴婢分内之事。”
苏雁菱转身往自己的寝殿之中走去,可不过两步,却忽的停了脚步,她记得,那时她受太后传召入宫,姐姐站在太后宫外等了她许久,都不曾有不适之症,怎么会因见宫嫔的时间久了些,便几次身子不适?
其间间隔不足一月,孩子便长得这样快?
她的手脚渐渐地发冷,她恍惚间忆起,方才秦雨秋趾高气扬地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她身上的香气,那样浓郁而繁复的花香,仿佛置身于春日的花圃,依稀可辨那淡淡的泥土芬芳,夹杂着轻微的动物气息。
她并不认为如今的季节会有这样浓郁繁复的花香,也不认为依着秦雨秋的高傲,会在什么地方沾染泥土的味道,这莫不是···当门子?
可她不怕也影响了她自己吗?还是她多心了?
她转身回去,对雅楠吩咐道,“去请太医。”
雅楠略有迟疑,“小姐?”
她压低了声音说道,“记着,不要声张,悄悄地请太医过来。”
几日后便是中秋家宴,因在孝期,一切从简,也不过是皇亲贵胄聚在一道,简单吃一顿饭罢了。家宴由林贵嫔一手操办,设在御花园中的水榭之上,无丝竹、无歌舞,只是简简单单地吃一顿饭,除却告病的宁王、远征的穆王,皇室的人都到了。
酒过三巡,太后便以“静养”的理由回了宫,席间的交谈便更随性了些。
云洛悄悄地对苏雁菱递了个眼色,苏雁菱便起身,笑吟吟地走到秦雨秋跟前,佯装赞叹,“呀,昭仪娘娘这香球好别致,可否给我看看?”
秦雨秋虽诧异于她突然的示好,可当着众人也不好甩脸色,只得将香球解下递给她,却仍不忘趾高气扬地炫耀一番,“这可是表兄游历东瀛的时候给我带回来的,是木下大师所作的珍品,世上只有两个。”说着摇了摇手中的团扇,一双凤眼下尽是高傲。
坐在一旁的王管彤亦是附和,从腰间取下了另一个一模一样的香球,笑得一团和气,“是呢,这是炜橦去东瀛做生意的时候带回来的,他不爱香,便将这香球送给了我和雨秋。”
苏雁菱只当做不曾听闻她话语中的嘲讽之意,将香球凑近些闻了闻,问道,“这个香气好特别,不知是什么?”
秦雨秋转身对婢女道,“晓妍,告诉三小姐,香球里是什么?”
晓妍道,“回娘娘,是各类干花。”
苏雁菱微微一笑,轻轻旋开了香球,只听得“当”的一声声响,一块鹅软石大小的黑色块状东西从香球中掉落,直直的砸入桌上的果盆之中。
秦雨秋面上微微错愕,似是全然不知香球之中为何会有这么个东西。
王管彤从一旁的座位上走来,好奇地拿起那块黑色东西查看,苏雁菱亦是低头看了看,顿时吃了一惊,手一松,那原本握在手中的香球应声落地。果真是,她身上果真带了麝香!
秦雨秋气恼道,“你干什么!”又吩咐侍女,“晓妍!”
苏雁菱怒斥一声,“不准动!”
晓妍被她这一声训斥震住了,求助似得望向秦雨秋,却是一动也不敢动。
秦雨秋愣了愣,脂粉下的容颜紧绷着,修眉凝蹙,一双凤眼微微上扬,愈发显得不怒而威,她不耐烦地吩咐侍女,“愣着做什么,还不给本宫捡起来!”
这不轻不重的一声斥责,却是将在座之人的注意都吸引了来,贵嫔与淑仪闻声而来,帝后停了亲密的交谈,困惑地看向二人,康乐帝淡淡地吩咐一旁的斯年,“你去瞧瞧。”
苏雁菱捏着王管彤的手腕,连带着将她手中的麝香送到秦雨秋面前,恼恨道,“秦雨秋,你整日带着这东西去给我姐姐请安,连中秋家宴都不离身,你居心何在?”
贵嫔与淑仪面面相觑,不认得这是何物,王管彤素来软弱惯了,忙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自家姐妹,什么东西值得这样大动肝火的?”
苏雁菱冷冷地吐出三个字,“是麝香!”
一时间众女眷退散,仿佛这麝香是什么洪水猛兽,能顷刻间杀人于无形。
王管彤怔怔地松了手,那一大块麝香应声而落,苏雁菱眼疾手快,在它坠地前及时地将它拽在了手里。王管彤却不自主地退却几步,神色更是恍恍惚惚的,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一直拿帕子擦拭着手掌。
秦雨秋的神色震惊而惶恐,她伸出手,试图从苏雁菱手中将麝香抢回来,不料尚未拿在手中,康乐帝却发了话,“拿来给朕瞧瞧。”又道,“雅楠,送皇后回宫去,她有身孕,见不得这脏东西!”
皇后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苏雁菱,那眼里有着深深的担忧与疑惑,却没再说什么,带着两个侍女回宫去了。
秦雨秋勃然大怒,她本就不知那块麝香是怎么回事,便本能地认定是苏雁菱栽赃嫁祸,压抑再三,终是忍不了满腔的怒火,于是疾步上前,怒骂一声“贱人”,又掰过她的肩,将她狠狠地往边上摔。
苏雁菱完全不曾料到御驾当前她都敢如此放肆,半点抵抗之力都没有,直接撞上了水榭四周的栏杆,本也没什么大事,只是不巧栏杆一侧便是柱子,前额磕在柱子上,血当时便流了下来。
云洛哭了声“小姐”便急急忙忙跑到她身边,颤着手,将干净的帕子堵在她额前。
才离席不久的皇后正将这一幕收在眼底,九个月前的那个雨夜倏忽间出现,她记得,她被打得头破血流时候的模样,自然也记得那时她发自心底的绝望和悲苦,她怔怔地后退一步,待回过神后忙挣开了两个侍女的搀扶,急匆匆地奔回水榭。
苏雁菱扶着柱子缓了缓神,片刻后,却是笑了,“昭仪娘娘慌了吗?”
康乐帝正吩咐斯年去请太医过来,皇后却已疾步赶到了,原本站在一旁的林贵嫔与陈淑仪见状,忙上前阻拦,“皇后娘娘留步,眼下那脏东西是否真是麝香尚未可知,还请娘娘保重凤体,以皇嗣为重。”
皇后不自觉地将手覆在微隆的小腹上,终是站在了水榭外。
秦雨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雁菱怒骂道,“放肆!本宫慌什么,本宫行的端走得正,这劳什子玩意儿本宫不知道,就算这真是麝香,那也是有贱人陷害!”说罢死死地盯着苏雁菱,大有此事是她栽赃陷害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