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端敏
安平君2020-01-15 12:003,822

  苏雁菱眉眼之间闪过一丝狠戾,然而也仅仅只是瞬间,她又恢复了之前平静的模样,她淡淡地说着,“三个月前,刘玢来找我,求我帮帮他。他要我假装成曲岚鸢与他道别,然后,他就可以彻底忘了曲岚鸢,重新开始生活。”

  她的语气那样淡漠,平静得仿佛只是陈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我跟他去了青州。在那里接到了扬州刺史沈大人的飞鸽传书,师傅他···”

  她停了下来,思索了片刻,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与你说,之前沈大人发觉扬州出了启朝的内奸,一直在追查,师傅中了奸人的算计,在沈大人一直追查的证据之中动了手脚。这些事被郭大人发现了,便怀疑师傅就是内奸。沈大人深知师傅品行,晓得他不会做出叛国通敌之事,可偏又找不出证据证明清白。这才传书信给我,希望我能想想办法。”

  皇后的思绪随了她的叙述渐渐回到往日的时光,她忽然想起来,早些日子,叶歧扬曾莫名被关了好一阵子,那时,她还偷偷见过他,“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两个月前歧扬被关了好一阵子,就是因为此事?”

  苏雁菱点点头,“大概是的。内奸之事,原本一直是他在查的,只是先帝驾崩,陛下才召了他回金陵,之后的事,便交给了郭大人。”她的指甲轻轻滑过茶盏上青花的图案,不徐不疾地说着,“陛下应该并不相信他对师傅的那件事一无所知。”

  皇后的心沉了下来,心底的一点酸楚很快便放大了,渐渐地,充斥着整个胸腔,她没有想过,雁菱突然成了母后口中的穆王妃,会是因为这些,会是因为无力到深处的一种妥协,是那样沉重的悲哀与绝望。

  她忽然间想着,若是雁菱是因为与穆王两情相悦才成了穆王妃的该多好,若是雁菱从来都不曾喜欢过歧扬,甚至都不认得他,该有多好。这样的念头虽有些绝情,可雁菱她,还会是快乐的,高兴的,这比什么都要紧。

  她哑着嗓子唤她,“小妹···”一语未尽却早已落下泪来,仿佛要替她流尽这心底的委屈与悲愤。

  苏雁菱灌下一大口茶水,竭力将喉咙中的气团给压了下去,她长出一口气,恨声道,“刘玢问过我,我觉得师傅能不能斗得过他···我那时就知道了,若我不答应他,我身边的人一个都逃不掉!师傅、歧扬,甚至是爹爹和娘亲,一个都逃不掉的!”

  皇后更是气急,“他眼里还有王法吗?”

  苏雁菱忙安抚,“姐姐别气,别为这等人气坏了身子。”思及往年的相处,他们曾那样的亲密无间,不由心下怆然,低叹一声,“姐姐,他早已不是往日的七殿下了。”

  殿中有着死寂一般的沉静,皇后紧紧地抓着她的手,似乎在承诺着什么,“此事我不会袖手旁观,哪怕与陛下与母后翻脸,我也会尽我所能,阻止你下嫁刘玢!”

  她的手有些凉,带着几分孕期的浮肿,样子也不如往日的修长,可此刻却给予了她无限的力量与祈盼,一如蹒跚学步的年纪,她跌跌撞撞地在前边走,她静静地跟在后边那样,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虽不说话,可她知道她在,便是安心的。

  只是,如今到底不是蹒跚学步的岁月了啊!她身为中宫,却要违逆皇帝违逆太后,来日如何在后宫立足,如何管教妃嫔?后宫那样残忍,那样血腥,失了皇帝的宠爱,她又要如何自保?

  苏雁菱仰起头,努力将泪逼回眼眶,低低道了声,“不了,此事,姐姐别插手。”

  皇后凝视着她,“为什么?你分明也是不愿意的。”

  苏雁菱道,“因为姐姐改变不了。”

  皇后急道,“不去试试如何知道我改变不了?”

  苏雁菱笑得牵强,“若无代价,试试也好。可姐姐想过,这试一试的代价吗?”她思索片刻,又发问,“姐姐为端敏公主,为你腹中的孩子想过吗?”

  说话间,却有孩童清脆的笑声传入耳中,主殿外有着欢快的脚步飞快地逼近,不多时便从门外飞进来一抹浅粉色的身影,身后的侍女气喘吁吁,连连喊着“公主慢点!”可那活泼的少女却全然不给她们说话的机会,蹦蹦跳跳地跑到皇后跟前,撒娇似得喊了一声,“母后。”

  皇后无奈,对着殿外战战兢兢的侍女摆了摆手,示意让她们先行离开。

  端敏公主今年不过九岁,正是最活泼好动的年纪,生的明眸皓齿,煞是可爱,她嘻嘻地笑着,而后后退了一步,郑重其事地对皇后与苏雁菱行了大礼,“儿臣见过母后,见过七婶。”

  皇后不由蹙眉,口气微微不悦,“蓉蓉,是小姨。”

  端敏公主素来聪慧,听母亲的口气便知她心底有气,于是也没有对这称呼刨根究底,从善如流地改了口,“见过小姨。”

  时隔多年,苏雁菱再见外甥女,心中更是亲热,将她抱到自己腿上,笑着说道,“一晃多年,蓉蓉都长得这么大了。”

  端敏公主却问道,“小姨之前见过蓉蓉吗?”她扁了扁嘴,毫不怕生地搂着苏雁菱的脖子,“可蓉蓉没有见过小姨,只见过二姨,小姨是不是躲在什么地方偷偷看蓉蓉?”她歪着头盯着苏雁菱看,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在心里一般,半晌,她反应了过来,“小姨生的和二姨很像啊!”

  人说童言无忌,可这种无忌,有时候偏偏是最为致命的,因为孩子不会说谎,纵然他们眼里的世界与成人不同,可他们会用他们的方式,真实地将这些表达出来。

  苏雁菱一时语塞,若有成人质疑她如今的身份,她自然是毫不客气地驳斥,可偏偏是蓉蓉,这样一个半大孩子,说她不懂她其实也懂,可若说她懂,她又懂些什么呢?

  皇后出言道,“好了,蓉蓉,先回房去背书好吗?母后与小姨还有话说。”

  端敏公主很是听话地从苏雁菱身上爬了下来,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蓉蓉告退。”这才迈着小腿,回到自己宫里去了。

  苏雁菱看着她乖巧又活泼的模样,不由心生羡慕,曾几何时,她也想过,也盼过有一个孩子,那是他们相爱最好的凭证,也是她能给他的最好的礼物,只是,说不出是好事还是坏事,那晚几番云雨,她却没有怀上他的孩子。

  她钦羡道,“姐姐把蓉蓉养的真好。”

  皇后却有些头疼,“你别看她如今这样乖,往日可淘气得很。母后特意为她请来的教书先生,哪个不是德高望重的学问大家,硬是被她气走了三个!”

  苏雁菱失笑,“这样也挺好的。”

  “恩?”

  苏雁菱转头望着皇后,笑容恬静而柔美,“无忧无虑,就这样长大,也是挺好的。”

  皇后心有不忍,“小妹···”

  苏雁菱见她变了脸色,忙道,“我没事,我也有十五年无忧无虑的太平岁月啊,是不是?”

  皇后垂下了眸子,神色暗淡,“可如今···”她的脸色有些发白,“是姐姐不好,害你受了那么多的罪。”

  苏雁菱摇摇头,“这与姐姐有什么关系?我只是,过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年纪了,有些责任,必须得担起来,就像姐姐当年嫁给湘王一样。”

  后宫之中的日子最是无聊,除却每日与皇后说话,偶尔给太后请安,便只剩了与后妃维持着疏远的客套。苏雁菱一开始还应付,后来实在不耐烦,便刻意在后妃向皇后请安的时辰躲去了御花园。

  如此风平浪静地过了一阵子,终于迎来了前所未有的风暴。

  这日她照旧来到御花园喂鱼,却隐隐听到不远处激烈的争吵声。她本不愿多事,不想那两个声音却越走越近,情急之下,只得翻身上了树,借着茂密的枝叶藏身。

  园子的一角很快便出现了两个人,疾步走在前边的那人,身着玄色龙纹袍服,头戴冕旒,正是康乐帝;紧跟在身后的那人身穿蟒袍,步履有些不稳,竟会是宁王。

  康乐帝大有不耐烦之色,走得极快,宁王亦是面有不悦,紧紧跟随其后,“皇兄,皇兄留步!”

  康乐帝脚下不停,“朕的意思,在朝堂上已是说得明白了,你还跟着朕做什么?”

  宁王一个大步迈到康乐帝跟前,撩起袍子便跪下了,“皇兄若不应允,臣弟便长跪于此。”

  康乐帝大怒,训斥道,“撒泼打滚是无知妇人做的事,你堂堂皇弟之尊,怎么也学那套东西!”

  宁王沉默不语,却是倔强地抬起头,死死盯着他。

  康乐帝叹了口气,语气也稍稍缓和了些,“朕说过,你不适合官场,当初郭毅告老,朕让你代行刑部尚书之责,实在是权宜之计,如今一切尘埃落定,”他弯下腰,拍拍他的肩,“五弟,你劳心劳力这样久,如今接着做你的逍遥王侯,不好吗?”

  宁王的身影直直的跪在御花园青石板铺陈的小路上,淡黄色的日光浸润下,更是显得他苍白而惶惑,他抬起头,那双有着桃花瓣般轮廓的眸子却已含了泪,他道,“皇兄,收录律法,增删法典,一开始就是臣弟一手督办,如今两月过去,临近收尾,于情于理,臣弟都该负责到底。还望皇兄成全。”

  康乐帝却道,“你不该做这些事。”

  在他的印象里,他的五弟,谪仙般的人物,理该活得随性,高兴了便去同诗友喝酒作诗,赏舞听曲,不高兴了,更是该同文人雅士厮混,美酒在手,美姬在侧,这该是江南才子的生活,而不是如今一般,为政务羁绊,为政事所累,直直的,从谪仙,坠落成凡夫俗子。

  更何况,他也没那么希望,他的弟弟手握生杀大权。

  他静静道,“今日早朝朕已说了,准你放下手上职务,好生修养一阵,你去喝酒,去作诗、作曲,这些都好。”他低叹一声,道,“五弟,你太累了。”

  宁王犹是不肯,“皇兄···”

  康乐帝淡漠道,“御花园人来人往,若你还要颜面,趁早回去吧!”说罢大步走开,再不理会身后的宁王。

  宁王怔怔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只觉心中彷徨凄苦,三哥的话字字如刀,直刺在他的心上,遥忆他走上夺嫡之路的一年时间,无时无刻不在帮着他这个三哥,他以为,兄弟齐心,定能将那昏庸放荡之人将从储君之位上拉下来,却不曾想到啊,真心换来猜忌,在朝廷上下轰轰烈烈的分权之后,他的实权,也要被夺去了。

  不过说到底,他也不怎么在意他手里握着多少权势,他只是,在意三哥,在意他们兄弟间的情分。二十多年的兄弟情,难道还是敌不过君王的“疑心”二字吗?

继续阅读:第七章 香球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小女如菱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