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绮罗反问道,“那你就这样伤害你自己吗?”
苏雁菱一时语塞,默了半晌,才说道,“今日太后召我进宫,她对我说,她盼着穆王的长子,也是嫡子。”眼里有泪簌簌地落下,她只觉着胸中压抑得难受,仿佛置身于滂沱大雨间,一直从身湿到了心,也从身凉到了心,“娘,我与他不可能了,他爱了我那样久,护了我那样久,可我和他,注定要成为陌路人了。”
苏绮罗痛心疾首,“你喝了那样多藏红花,能与歧扬重归于好吗?或者说,你是因为不喝这藏红花才成了穆王妃的吗?”她静静地注视着女儿的眉眼,语重心长地劝慰,“已是无力改变的事情,你为何不晓得接受?为什么就不肯放过自己,让自己过得好一点呢?”
恍惚间,是天冬带着伤痛的哭诉,“我只是想好过一点啊!”
苏雁菱这才大梦初醒,她那时以为,天冬会随穆王来到金陵,要么是她贪图荣华,要么是在皇权之下无力的妥协,却从未想过,那是天冬对自己的一种保护,在明知外力无法抗拒的情况下,她调整了自己,让自己接受这一切,不再排斥,不再那么痛苦。
她怔怔地看着母亲,“娘···”
苏绮罗见她这副神情便知她是听进去了,她坐直了身体,抱了抱有些恍惚的女儿,道,“傻孩子,这世道这样难,如若连你自己都不晓得要爱惜自己,还有谁会爱惜你?”她轻轻拭去了女儿面上的泪,轻叹一声,可声音却是颤了起来,“还好此次未曾酿成大错,下次···下次万万不可这样犯傻了。”
时光便这样幽幽地过去,恍惚只是那一眨眼的功夫,便已过去了七八天的光景。日子堪堪维持着表面的风平浪静,苏雁菱依旧躲在府里养病,太后闻讯,也曾派身边的姑姑来探望,苏绮罗当机立断,只道是那晚听闻天冬死讯后过于悲恸,伤了本就气血两虚的身子,这才需静养。
而对于天冬的暴毙,太后也只是安排了个误食了有毒蘑菇的缘故,又严惩了王府里的厨子厨娘掩人耳目,将一切做得滴水不漏。渐渐地,王府中的奴仆,来的来,走得走,关于天冬的流言也都散了。
这个名为天冬的女子,她的出现,直至暴毙,仿佛一颗打破平静湖面的小石子,只是在那一瞬激起了一圈圈的涟漪,而后,再无半点波澜。没有人记得,也没有人提起,也许在很多年后,机缘巧合之下,还会有人提一提这一位可悲的穆王府才人,可大多数的情况下,那也只如烟灰中的火星,海岸边的水花一般,烧不成熊熊烈火,聚不成惊涛骇浪。
她就这么,逐渐被世人淡忘了。
苏雁菱身体好一些后,便再次接到了太后的懿旨,称知她身体抱恙,邀她进宫小住,一来方便太医照顾,二来也好同皇后共叙姐妹之谊。
太后相邀,便没有拒绝的道理,更没有余地,苏雁菱接了旨,便开始收拾进宫的衣物。
陆芷蔓理着一条翠色长裙,随口问道,“姑娘此次进宫,可要带侍女?”
苏雁菱点点头,“要。”
云洛忙道,“芷蔓姐姐你去吧!小姐是知道的,我胆小,又没见过世面,跟着进宫去着实是丢小姐的脸。”
陆芷蔓理着衣裳的手僵了一僵,她记得,她有个同宗的姐姐,早年入了湘王府为妾,想来如今也是后宫之中一位娘娘了,若是相见认了出来可怎么好?
苏雁菱敏锐地觉察到她面上的为难之色,温言道,“说什么丢不丢脸的,云洛,你总是这样胆小可不行。你跟在我身边,难免见到大越高官贵胄,次次都退缩可要不得。”
陆芷蔓忙跟着附和,“就是就是。云洛姑娘,还是你去吧!”
云洛大为感动,“小姐,我···”
她渐渐想起这两个月来小姐几次试图带着她上门拜访煜王,却次次都因她的退缩不了了之,她明白,小姐是真的想帮她的,只是她自己不争气,不敢迈出第一步。如今这第一步,小姐都想帮着她迈出去。
苏雁菱在妆台上翻了翻,漫不经心地说道,“云洛,你去书桌那边帮我找找我的翡翠耳坠,怎的不在妆台上了···”
云洛欢欢喜喜地应了声,“哎。”
陆芷蔓静静地走来,不动声色地合上了敞开的胭脂盒,那消失了的阴影之上摆着的,正是那一副翡翠耳坠。
陆芷蔓迟疑道,“姑娘···”
苏雁菱不紧不慢地将耳坠收入妆奁,“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可我们好歹也相处了一年,我知道你不是什么恶人。”她抬起头,漆黑的瞳仁如同世间罕见的黑宝石,漆黑而明亮,熠熠地闪着光芒,“那些事,你不说,我也不会逼你。”她停了一会儿,又补充道,“你也别逼你自己。”
她转身对着云洛说道,“云洛,我找着了,过来吧!”
翌日宫里的马车来得早。
苏雁菱才起床梳洗整齐,云洛便匆匆前来告知,“小姐,宫里的马车到了。”
算起来,这是她第三次进宫了。此次不曾有初次进宫的期待,也不曾有第二次太后召见的紧张,有的只是淡泊平静,与将要和姐姐重逢的无尽的愉悦。她想,也许这次进宫,她真的只是为了共叙姐妹之情呢?
一条回廊从茂密的枝叶后面伸展出来,远远地通向前方的月洞门。九曲桥横跨水面,双双游鱼在水中嬉戏,兼兼鲽鲽共来共去。百年古木盘结交错,条条长廊曲折回旋,恢宏建筑高耸,亭台楼阁各具风韵。
皇后正在未央宫中等着,还未走到大门口,苏雁菱便见雅楠欢欢喜喜地迎了上来,对她福了福身,“早听说小姐今日会入宫来,皇后娘娘一大早便让奴婢在此候着了,小姐快去瞧瞧娘娘吧!”说着从荷包中掏出一锭银子,塞给内侍,“公公引路辛苦,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内侍收了好处,自然心花怒放,一面佯装推辞,一面将银子塞入袖中,“雅楠姑娘客气了,奴婢也是为皇后娘娘做事的。”
雅楠也不多说,只喜吟吟地走到苏雁菱身边,“小姐,娘娘已是等小姐许久了。”
皇后的未央宫说不上奢华,却也建造得无比精致,入了门,便可见庭下郁郁葱葱的花木,一旁还有一个小小的鱼池,养着三两条颜色鲜艳的鲤鱼。再往主殿里边走便能察觉到这殿中的凉意,如今才入秋不久,白日依旧炎热,可进了主殿便能感受到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曲府的房间没有的。
皇后有孕犯懒,雅楠领着苏雁菱进来的时候,她正窝在软榻上歇息,既不挽发髻也不戴头饰,一头青丝全散在背后,只在发梢处绑了一根发带,这样柔软而温和的模样,全然不曾有往日皇后的威仪,反倒更像寻常人家怀孕的妻子。
她见苏雁菱来了,忙将手中的酸梅汤往嘉卉手中一塞,笑着招呼,“我正与嘉卉说着你呢,你便来了。快过来坐。”
苏雁菱笑道,“姐姐说我什么?”
嘉卉从一旁搬了把椅子来,放在软榻边上,道,“娘娘听说小姐前些日子又病了一场,可是担心坏了。”
站在一旁的雅楠领着云洛去偏殿安顿,嘉卉也撤去了喝了大半的酸梅汤,福身告退去沏茶了。
皇后握着她的手,关切道,“怎么会病得这么突然?如今身子好些了吗?”
苏雁菱笑道,“姐姐看我如今的模样,像是有事吗?”
皇后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又捧着她的脸细细看了半晌,这才道,“像是瘦了些,不曾好好吃饭吗?”她的神思有着瞬间的恍惚,却很快恢复了过来,“如今来了我这里,便好好养着。宫里的御膳房出来的东西可是难得的佳肴,若你吃不惯,我宫里还有小厨房,可得好好补一补。”
苏雁菱扯着自己身上不怎么合身的宫装,撇了撇嘴,“哪里瘦了,分明是这衣裳做大了。”她掐了掐自己面颊上的肌肉,嗔道,“这世上也就娘和姐姐会觉得我瘦,你瞧,分明这样多的肉。”
皇后忙将她的手扯了下来,面露忧色,“按照你去年的尺寸裁的衣裳,却是大了。”抬眼一见她略微发红的面颊,不由责怪道,“这么大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似得,也不怕掐疼了你自己。”
苏雁菱也只是轻轻地笑了笑,并不曾多说什么。
嘉卉轻轻地从内室走来,奉上两盏茶水,便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皇后看着苏雁菱出神的模样,踯躅了一会儿,仍是出言问道,“雁菱,有一事我很早就想问你了,可问了又怕你难过。”
苏雁菱嗤嗤地笑着,待她笑得累了,便静了下来,平静地看着皇后,“姐姐是不是想问,我为何成了穆王妃?”
室内有着长久地静默,二人静静地对坐,却谁都不曾说话,一旁的玉漏“嗒嗒”地走着,清脆的声响仿佛混杂了她之前的笑声,回绕梁上,经久不散,给人以最尖锐的苦涩。
皇后的心里有着隐约的忖度,“是不是七弟逼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