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洛迟疑道，“小姐，我不识字。”
苏雁菱一怔，旋即笑了，“罢了，你帮我打些热水来，我自己去吧。”
云洛关切地问道，“小姐不舒服吗？”
苏雁菱含糊道，“有些。”
云洛问道，“不找大夫瞧瞧吗？”
苏雁菱笑道，“你忘了？我本就是大夫。”
云洛点点头，从一旁的柜子上取了个灯笼递给她，“那小姐路上小心，我去打水。”
云洛提了最后一桶热水进来的时候，苏雁菱也已回来了，她将一大包的药材递给云洛，嘱咐道，“三碗水煎成一碗，有劳了。”
云洛拿着中药包，鬼使神差地凑到鼻尖下闻了闻，顿时只觉一大股药味直冲鼻子，呛得她连忙将药包拿开，大口地呼吸了几次方才好一些。
苏雁菱才将长发绾成发髻，正要脱去外衣，便见云洛如此，顿时失笑，“怎么，这药好闻吗？”
云洛委屈道，“不好闻，”想了想又心生忧虑，“这药的味道这样冲，能入口吗？”
苏雁菱苦笑道，“哪里会有药是好喝的？”
云洛脱口而出，“枇杷叶，枇杷叶煎水可香了。”话出了口才觉这话失了几分妥当，她小心翼翼地看向苏雁菱，“小姐···”
苏雁菱并未在意，只轻轻地笑了笑，“去吧。”
云洛福身告退。
苏雁菱这才解了衣衫，跨入浴桶之中。初秋的夜里依旧算不得凉快，因而身体浸入热水中的时候，也不曾有冬日的惬意，反倒是被这蒸腾的热气，逼出了一头的汗。
苏雁菱合着眼靠在浴桶上，脑海之中太后威严的神态仿佛是在眼前的一般，不断地催促着她，胁迫着她尽到穆王妃的职责，一会儿却又是天冬焦灼而痛哭的神情，她半伏在地上苦苦哀求她救救她，救救她的孩子，再往下，她裙子上沾满了鲜血，那一道刺目猩红，在地上蜿蜒如河···
苏雁菱惊叫一声，挣扎着从噩梦中醒来，也不知她这一睡睡了多久，依稀只觉得水已凉透了，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是刺骨的冷。
她抹了一把冷汗，起身擦干了水渍，披上了干净的衣裳。
云洛这才端着一碗药姗姗来迟，见苏雁菱神情恍惚，不由问道，“小姐怎么了？”
苏雁菱摇摇头，“没什么。”她接过一整碗深棕色的汤药，一仰脖，尽数灌了进去。
云洛在一旁铺好了被褥，又收起了药碗，“小姐，该歇息了。”
苏雁菱却心乱如麻，一方面她迫切地希望药效早点到来，另一方面却又恐惧伴随药效而来的疼痛与无助，她从一旁的书柜上抽了一本书翻着，随口应付道，“你先去睡吧，我再看会儿书。”
云洛迟疑了一会儿仍是应了，“小姐别熬得太晚，当心身子。”
药效不多时便发作了，腹中好似烈火般燃烧，逐渐尖锐成一阵阵的绞痛，好似千万条小虫，撕咬着小腹，要生生撕裂她的身体，那样的难受，她想喊，想动，可在这样的疼痛之下，竟是喊不得，动不得。
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忽的在屋外响起，伴随着人语嘈嘈，云洛匆匆忙忙地推门闯了进来。
秋夜的风随着她的脚步簌簌而入，卷携着院中女子尖锐的哭喊，一点点地刺激着苏雁菱脆弱的神经，搅得她愈发不得安生。
云洛的面色苍白，脚步慌乱而沉重，她疾步走到苏雁菱身边，连声音都不可抑制地颤抖了起来，“小姐，穆王府那里传来消息，天冬···暴毙。”
砂砾般的思绪在这外力刺激之下渐渐聚拢，苏雁菱强压下腹中的痛楚，急切地问道，“她怎么死的，她怎么会死的？”
云洛虽早对天冬存了不满之心，却也没有想到她会死的这样突然，震惊之下心里更是惋惜，只低声道，“天冬姑娘的侍女说，本来还好好的，小姐走了之后没有半个时辰突然口吐鲜血，大夫都还没赶到，她便已经不行了。”
苏雁菱心底陡然一惊，然震惊过后却又不由自主地害怕了起来，心底闷闷的，钝钝的痛楚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她忽然想起了太后的训诫，她曾说，“一个小小的丫头，竟也妄想飞上枝头？”又说，“这等出身的婢女，就不要再往穆王身边凑了。”
原是这个意思，这些普普通通的话语，竟蕴藏了无限的杀机！她以为的堕胎药，竟会是杀人于无形的剧毒！是她的错，是她不好，是她打着放她一条生路的旗号，亲手将她送上了黄泉路。
屋外有女子撕心裂肺地呼喊着，混杂着旁人的喧嚣，尖利的嗓音顺着夜风丝丝入耳，“王妃娘娘，我家才人有话要奴婢带给娘娘！”
云洛忙上前拦她，急道，“小姐，不听也罢。”
苏雁菱挣扎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手捂着下腹，艰难地迈开了步子，云洛这才注意到她苍白的脸色与满头的冷汗，忙上前搀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小姐，小姐你怎么了？”她的手轻轻地搭上她的背，这时候才发觉，她的身上，竟是已一层层的晕出汗来，“小姐···”
眼前有着淡淡的白雾，连着云洛的声音都是飘飘渺渺的，听不真切，苏雁菱咬咬牙，推开了云洛的搀扶，跌跌撞撞地走出门，厉声喝退了正打算将一侍女拖出去的家仆，她定了定神，对那侍女说道，“说，天冬还要对我说什么？”
那侍女仰起头，眼眶红红的，眼中尽是骇人的杀意，她大声地说道，“才人说，娘娘骗的她好苦。”
那一瞬间仿佛百年一般冗长，苏雁菱只觉脑中嗡嗡作响，身前的人还在说些什么，她已是不知道了。
云洛急急忙忙地从屋里冲出来，见状忙吩咐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她拖出去！”
苏雁菱怔怔地站在那里，仿佛是失了魂魄的躯壳，一动也不动。
云洛上前喊她，“小姐···”
苏雁菱转过头来，正要说什么，整个人却仿佛被抽空了力气，软软地瘫在地上，云洛急着要扶她回房，可一时间却也抱不动她，只能陪她坐下来安抚。
那侍女也是个泼辣的，可能是抱了必死之心前来，那些上前的家仆都被她挨个咬了个遍，她仍是在院里骂骂咧咧的，大有要为天冬讨回公道的意思。
眼前的种种苏雁菱无心理睬，只觉腹中疼痛愈发的重了，身体一阵阵的抽搐不已，逐渐弯成极不自然的弓形，好似有人生生的掐了她的脖子，让她无法说话，无法呼吸。
喉咙处渐渐涌上一阵阵的血腥气，一张口，便有猩红的血液滴落。
那侍女仿佛也是被惊呆了，张着嘴，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云洛简直要急哭了，指着家仆大喊，“愣着干什么，快去禀告将军和夫人，快去请大夫！”
小院外头有着严厉的声音传来，一点灯火平稳地往里走着，苏绮罗的目光淡淡地在院中扫过，训斥道，“什么事情这样吵吵闹闹的！”她的眸光停在了迷迷糊糊的苏雁菱身上，心头一紧，忙快步上前，“雁菱！”
云洛啜泣道，“夫人，小姐吐血了！”
苏绮罗的两指在她腕间探了片刻，顿时变了脸色，忙道，“把她扶进去，”又吩咐自己的侍女，“去取我的药箱。”
二人应声而去，小院中有两人见状，立刻上前将那侍女压制起来，扭送到苏绮罗面前，“夫人，这丫头如何处置？”
苏绮罗思及方才入耳的污言秽语，心中更是鄙夷，毫不犹豫道，“这丫头行迹疯魔，胡言乱语，拖下去，乱棍打死！”
所幸苏雁菱的情况也还算是稳定，扎了两针，又灌了些药后，便渐渐苏醒过来了。
苏绮罗借故支开了云洛，守在女儿身边，却是神色沉郁，双眉紧蹙，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雁菱含糊地睁着眼，眼前却是白茫茫的一片，仿佛隔这一层氤氲的水汽，怎么都看不清楚。她抬起手，正要揉一揉眼睛，却是被苏绮罗给拦下了。
苏雁菱一怔，待看清楚母亲后，心底的委屈怨愤与眼中的泪于瞬息间决了堤，她呜咽着说道，“娘，天冬死了。”
苏绮罗叹了一声，无奈道，“自己都管不好，管旁人做什么？”停一停，又问道，“告诉娘，你吃了什么东西？”
苏雁菱勉强一笑，挣扎着便要坐起来，“娘药房中的藏红花，被我吃干净了。”
苏绮罗顿时气急，“你！”
她的手臂高高抬起，恨不得打醒这自残的梦中人，可思忖半天，始终都下不去手，她的眼里有晶莹的泪滚落，染上素色的长裙，晕开，成了一朵朵的梅花。
她转身从一旁取来了软垫垫在床头，看着女儿苍白的面容不由哽咽，“你糊涂了！你知不知这东西吃多了伤身，你这样会没有孩子的，没有子嗣，你要如何在穆王府立足？”
苏雁菱恨恨道，“我就是不想要他的孩子！”